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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在他哥写作业的时候发出声音,不能在爸爸看电视的时候挡着视线,不能在妈妈心情不好的时候出现在她面前。
他学会了看脸色,学会缩着身子走路,学会在挨打的时候不哭出声。
学会了用左手写字。
那是小学的事了。
那天他哥偷了妈妈钱包里的钱,妈妈发现后问他哥,哥哥说是他偷的。
爸爸二话不说抄起擀面杖就打,他用手挡,棍子落在他右手上,咔嚓一声。
他哭了一夜,第二天手肿得握不住笔,也干不了家务活。
妈妈带他去诊所看了看,医生说骨裂,要养。
妈妈说养什么养,骂了一顿医生就走了。
后来手好了,可一到阴雨天就疼,又抖,使不上力气。
他从那时候开始学着用左手写字,一笔一划,歪歪扭扭,慢慢就练出来了。
雨还在下。
周应危把右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轻轻揉了揉,骨缝里那种酸胀的疼又开始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一点一点地钻。
他揉了揉,没用,也就不揉了,干脆把右手塞进怀里,用体温捂着,另一只手继续扯着外套,护着那堆菜。
风吹过来,他打了个寒颤。
衣服太薄了,他只有这一件长袖,和那件盖在菜上的外套。
这是他唯一一件外套,灰扑扑的,洗过太多次,布料已经薄得透光。
他现在穿着长袖蹲在风里,冷得牙齿轻轻磕碰。
可他不能穿上那件外套,菜会淋坏的,菜淋坏了就没人要了,没人要就赚不到钱,赚不到钱就交不了书本费,交不了书本费就不能上学。
他不想辍学。
好不容易才上了高中,妈妈本来不让他上的,想让他早点打工赚钱给哥哥花。
是社区的人来了说要报警,说让未成年辍学是犯法的,妈妈才不情不愿点了头。
她点了头,可也说了,一分钱都不会出。
她想让他知难而退。
他偏不退。
少年把下巴又往膝盖里埋了埋,目光落在雨幕深处。
他在等,等雨小一点,人就会多一点,说不定就能卖出去了。
他知道希望不大,可他还是在等,能晚一点回去,就晚一点回去。
回去了要面对妈妈嫌恶的眼神,爸爸不耐烦的呵斥,哥哥若有若无的欺负。
要听他哥炫耀今天又买了什么新东西,听爸爸骂他没用,听妈妈说他吃白饭。
要把自己缩得小小的,尽量不惹人注意,不给任何人骂他的借口。
能晚一点,就晚一点。
风又吹过来,雨丝飘进屋檐,落在他的头发上,顺着发梢淌下来,滑过脸颊,在下巴那里聚成一滴,落下去。
他没有抬手擦,只是闭了闭眼睛。
第636章 捡到一个真少爷03
迈巴赫平稳地穿过雨幕。
楚斯年依旧望着窗外,面容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起伏。
可心跳不是这样。
距离目的地越近,胸腔里那颗心就越不受控制。
它跳得越来越快,一下一下撞在肋骨上,像是要撞破什么禁锢冲出来。
呼吸也跟着乱了,气息变得短促,每一次吸气都像是不够用,吸不到底。
王志明又偷偷看了一眼后视镜,后座那个男人依旧望着窗外,侧脸线条干净得像一幅画。
可他心里那些念头就像这窗外的雨丝,落不下来,也散不去。
如果楚律师真的要对那个孩子动手呢?如果他找到了那孩子,却不想让他回去呢。
如果他表面上是来完成谢先生谢太太的遗愿,背地里却想着怎么把这件事压下去呢?
王志明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那他该怎么办。
如果他什么都不做,眼睁睁看着楚斯年对小少爷下手,那他这辈子都对不起已故的谢先生谢太太。
谢家待他不薄,十二年里从没亏待过他。
他们最后的心愿就是找到这个被偷走的孩子,他不能让他们死不瞑目。
可如果他做点什么……
后座那个人是楚斯年,虽然是养子,但在谢家有十二年的情分,话语权不低。
若是想让自己丢了这份工作,不过是几句话的事。
他还有老婆孩子要养,孩子刚上小学,正是花钱的时候。
老婆照顾孩子,全家就指着他这份薪水,要是丢了……
王志明不敢往下想。
他只能在心里默默念叨,希望楚斯年别做得太过分,多少念着谢先生谢太太的恩情,别让那个好不容易找到的孩子出事。
王志明收回视线,继续盯着前方的路,雨刷器一下一下摆动,将挡风玻璃上的雨水刮去。
就在这时,后座传来一道声音。
“停。”
他下意识踩下刹车,还没等车停稳,后座的门已经开了。
王志明回头的时候,只看见那抹深灰色的身影冲进雨幕中。
粉白色的长发在雨中散开,沾了水,颜色变得更淡。
皮鞋踩在水洼里,溅起的水花打湿了裤腿,楚斯年却像完全感觉不到一样,头也不回地往前跑。
王志明愣了半秒,连忙抓起副驾驶上的伞,推开车门追了出去。
可楚斯年跑得太快了,雨水顺着发丝往下淌,西装外套的肩膀处已经湿透,颜色变得深一块浅一块。
王志明只好跟着跑,随后看到屋檐底下蹲着一个瘦小的身影。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长袖,把自己缩成小小一团。
面前的地上铺着一块塑料布,上面盖着一件灰扑扑的外套,隐约能看见底下盖着的蔬菜。
他蹲在那里,用左手扯着外套的衣角,右手蜷在怀里,像是在捂着什么。
头发湿透了,一缕一缕贴在额头上,脸很白,白得没有血色,下巴尖尖的,眉眼却生得极好。
王志明停下脚步。
他愣在原地,连伞都忘了撑。
这张脸,这双眼睛,这个轮廓,他见过的,对,他肯定见过。
这个孩子的眉眼和谢夫人年轻时候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七分相似。
不,是九分。
无需确认这孩子的身份,只凭这张脸就能让人一眼认出他的来处。
这就是谢家找了十二年的小少爷!
他就蹲在屋檐下,用自己唯一一件外套护着那堆不值钱的蔬菜。
周应危察觉到有人靠近,下意识掀开盖在菜上的外套,把那堆被护了一下午的蔬菜露出来。
青菜的叶子有些蔫了,莴笋还精神着,香葱沾了水,倒是比平时更鲜绿一些。
他嘴角努力往上弯了弯,露出一个笑容,连忙推销道:
“买点吗?下雨了,给您算便宜些。”
说着,抬头看去,雨幕里身影就这么撞进眼里。
雨丝斜斜地落在那人身后,逆着光,面容隐在阴影里,只能看见一个轮廓。
可光是那个轮廓就够了,肩线平直,身形修长,明明是在雨里淋着,却没有半点狼狈,周身笼着一种说不出的气韵,让人挪不开眼。
还没看清脸,只是这么一眼,脑子里就只剩下一个念头——
长得真好看。
周应危眨了眨眼,睫毛上沾着的雨水滑下来,落在脸颊上。
再仔细看,一身西装在雨里湿了半边,却还是能看出料子极好,剪裁极合身,绝不是寻常人能穿得起的。
周应危愣了一下。
这样的人,怎么会来这种地方?怎么会买路边摊的菜?
可话已经说出去了,总不能就这么缩回去。
他抿了抿唇,在那道目光的注视下,又小心翼翼地补了一句:
“买点吗?”
雨落在两人之间,落在地上积起的水洼里,溅起细密的涟漪。
楚斯年看着眼前这张脸,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厉害。
从车里出来的时候,心跳就失控了,跑过来的路上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云端,心却一下一下撞在实处。
越近,越快,快到像是要从喉咙里冲出来。
可现在,站在这个少年面前,隔着这几步的距离,那颗心却忽然静了下来,恢复了正常。
眼前划过一行行密集的文字。
『啊,完蛋了,可怜的主角还以为他是好人,这个反派会害了他一辈子啊!』
『主角长大之后都没斗过这个心思深沉的反派,现在就更别说了。』
『快跑啊崽子!!!我真要给这个反派跪下了,别害主角了好吗,他还没成年呢!!』
『完蛋了,有恶毒养父母和哥哥,现在又被恶毒反派抓到了,真少爷就应该过锦衣玉食的生活啊!』
楚斯年的目光从那些文字上掠过,没有任何停留。
弹幕还在继续滚动,一层一层叠上来,他没有再看,半蹲下来,视线与蹲在墙根的少年平齐。
身后传来脚步声,王志明终于追了上来,喘着气把伞撑开,举到楚斯年头顶。
雨丝被挡在外面,落在伞面上,发出细密的声响。
楚斯年的嘴角微微弯起,弧度很浅,浅到像是只是唇角动了动。
可眼睛也跟着弯了一点,那双浅色的眼眸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化开了,温柔得不像话。
“这些我都包了。”
周应危睁大了眼睛。
这么好看的一个人,心地也这么好?
愣了两秒才回过神来,低头看了看面前的蔬菜。
青菜有些蔫了,莴笋倒是还好,香葱沾了水,得赶紧吃掉才行。
他犹豫了一下,抬起头对上那双浅色的眼睛。
“这些菜您一个人都买完的话,能吃得掉吗?”
弹幕炸了。
『谢家上亿的资产都是你的啊宝宝!!千万不要被恶毒反派一时的嘴脸蒙蔽了双眼。』
『唉,主角就是太善良了,恶毒养父母对他那么坏都不敢生出怨恨的心思,这么可怜的宝宝。』
『为啥恶毒反派要买菜啊,是不是憋着什么坏心思呢,不会是要陷害主角卖的菜有问题吧?细思极恐!』
『只有我觉得这个反派长得很漂亮吗……怪不得前期能把真少爷骗得团团转呢,美人皮囊,蛇蝎心肠啊!』
“没事,我吃的完。”
声音依旧温柔。
第637章 捡到一个真少爷04
周应危抿了抿唇。
他知道自己应该收摊了,雨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停,天已经暗下来了,再等下去也不会有别的客人。
如果不卖,今天就要亏了,进菜的钱是花出去的,卖不出去就得全砸手里。
他把青菜一把一把拢起来,把莴笋一根一根码好,把香葱捆成一小把。
灰扑扑的外套还搭在旁边,沾了地上的泥水,他也没顾上抖一抖。
“这些青菜两块,莴笋三块,香葱一块。”
声音越说越小,像是有点不好意思。
“一共是六块钱。但是菜淋过雨了,没有原来那么新鲜。您给五块就行。”
迟疑一瞬,又补了句:
“要不,四块五也行。”
楚斯年的目光落在那张因为纠结而微微皱起的脸上,唇边那点弧度没有收回去。
“不用,按原价就好。”
声音还是那样温和,像这雨丝一样轻轻落下来,说完侧过头,看向身后还举着伞的王志明。
“王叔,您带现金了吗?”
王志明正盯着少年出神,被楚斯年这么一问才猛地回过神来。
“啊?哦,现金,有,有的。”
慌忙用脖子夹住伞柄,腾出手往口袋里掏。
钱包拿出来,打开,翻了一遍,里面的钞票面额都不小,最小也是五十的面额。
他有些为难地抬头看了楚斯年一眼,摸不透这位到底在想什么。
楚斯年接过钞票,转回身,递到周应危面前。
“这些你拿着吧,菜我都买了。”
周应危的眼睛睁大了一些,低头看了看五十块的钞票,又抬头看了看面前这个人。
“不行,我不能收这么多。”
他摇头,摇得有些急,被雨水打湿的碎发在额前晃了晃,声音里带着点慌张。
这些菜只值六块钱,他已经说了可以便宜些,四块五就行。
五十块太多了,多到他根本不敢接,他攒了那么久才攒出二十几块,每一分都是掰成两半花的。
五十块够他买一周的菜,够他给饭卡充半个月的钱,够他把那双已经磨破的鞋子再撑一阵子。
可他没那么多的零钱找给楚斯年,也不能莫名其妙收别人这么多钱。
又不是做慈善的,谁的钱都不是大风刮来的。
嘴唇抿了抿,眉心拧成一个小小的结。
他在想,如果收了这笔钱,后天就不用为书本费发愁了。
三十五块,交了之后还能剩下十五块,够给饭卡充一点,中午能多吃半个馒头。
如果省着点花,兴许还能撑到下个月。
可这样真的可以吗?
周应危抬起眼睛,目光移开,落在楚斯年的皮鞋上。
黑色的,皮面很亮,一看就是好东西。
可现在鞋面上沾了好些泥点子,鞋帮那里还有水渍,是被雨淋过的痕迹。
他想起刚才这个人是从雨里跑过来的,跑得那么急,连伞都没打。
眼睛忽然亮了一下,他抬起头,对上那双浅色的眼睛。
“我给您擦鞋吧。保证给您擦得很干净。”
说着低头翻了翻裤子的口袋,从里面掏出一块干净的帕子。
“或者您之后需要买菜的话,我一直都在这个地方,下雨也来。您可以让人来买,我给您挑新鲜的,算便宜些。”
说完又小心翼翼地看向那张脸,紧张得心跳快了些,攥着帕子的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他怕眼前这个人不答应,又觉得自己有点得寸进尺。
给人擦一次鞋就想多拿这么多钱,凭什么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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