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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衡横来一眼,道:“你才该去给太医瞧瞧。”
“我没生病呢,”楼扶修道:“...嗯......我就是摸不出来。”
殷衡别开眼,浑不在意地撇开他的手,嗓音是疲倦的哑意:“你很烦。”
楼扶修瞧他这样子实在不像生病的,太子素来脾气大点,也不可谓不正常。他低头,毫无办法,只能依言将莲子羹怎么端来的又怎么端走:“我退下了。”
太子近来都不太想见他,楼扶修就很知趣地不去叨扰,只安安静静地守在这小屋里。
残冬已尽,寒意或许少了些,却未全消,楼扶修还是觉得挺冷,外头那雪早歇了,庭前院内的积雪不到俩日便被清扫了个净。
这凌冽寒冬,势头来得大,去得却悄然,像是转眼而过。
宫内最近谈论得多的就这一件事,楼扶修已经听了好几道风声了,皆是有关乎于纪大将军要回京的事。
纪将军他当然识得,即便是从前在涂县,也早闻之威名远扬的大将军名号。
那是多么厉害的一位人物。
今日楼扶修见到了一位从前没见过的人,楚铮带着人入的东宫。听称呼,这位章指挥使是宫中禁军殿前都指挥使。
后叫楼扶修知道了所为何事。
恰逢纪大将军得胜归朝,朝野上下皆有欢悦之意,太后懿旨,便是借这捷报之喜颁下旨意举办春猎。
去年秋猎因为帝体违和卧榻静养,未能成行。
此番春猎,由太子着手操办,既能犒赏凯旋将士,庆贺大将军之功,亦是叫宗室亲贵同沐荣光,补秋猎之缺憾。
秋猎赤怜侯会去!楼扶修清清楚楚听到了这句话。
按道理,太子此行随行宫侍必然会带不少,只是楼扶修心中没个准数,他原是想趁着此刻去见太子来探探他意,但见到人,太子眉眼间还凝着没散去的倦色,到底还是把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没惹人心烦。
“太子殿下?”
殷衡阖着的眼睁开,神思倦怠,他似是坐得倦了,起身后提步往殿外走去。
楼扶修跟上,殷衡的步态缓慢,大概只是想出来走走。
殷衡淡声问道: “春猎之事你该听说了,来找我,是为此么?”
“是,”楼扶修不瞒人:“我想同殿下去。”
殷衡“嗯”了声,随后总算提了点神气,戏谑一笑,“你倒坦荡。”
“殿下带我去吗?”
殷衡不答反问:“你去做什么?”
“就,”楼扶修一顿,道:“想去。”
殷衡也不知信没信他这鬼话,没声音了。不过在楼扶修看来,只要太子没有一口拒绝,此事便是能成。
果不其然,在春猎前俩日,楚铮找了来。
辰时过半,东宫正门大开,朱红宫墙映着天光,门前仪仗早早列好。
太子今日身着一身黑底红边的劲锦袍,墨色压身,红纹在肩颈、摆角处若隐若现,衬得人凛凛锋芒、身姿挺拔。
他上了御辇,车侧亲卫按刀肃立。
行过宫道,行至午门,早已等候的宗室子弟、随行人员皆躬身迎候,殷衡下辇,略一抬手示意,沉声下令:“启程。”
午门外,数量车舆排开,羽林军牵着一批批骏马再此静候。
太子翻身上了最前那匹白驹,缰绳轻挽,略一夹马腹,便缓步前行。
楼扶修不仅不善,对骑术可谓一窍不通,好歹太子没有不管他,令人备了一架轻舆,安置在随行队列,紧挨着太子的亲卫骑阵。
他方才出来左右望了望,看到了楼闻阁,不过隔得太远,也没时机上前,就干脆作罢。转身上了轻舆,同太子一道而出。
直至末时,阵列才行至围场外围,远远便见禁军旗帜在林间招展,先行布防的军士躬身迎候,与太子禀情。
林间早已搭起数个营帐,太子自入主帐,主帐明黄布幔最是铺张张扬,从后的便是各位宗室、官员大臣的营帐。
纪大将军因安置凯旋部曲,会较他们迟些到达。遂今日便只是安营。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贱模样下
初到猎场, 暮色未临,今日是首日,方至, 诸事未兴, 便只作休整。
长烨刚从外头转了一圈, 此刻回帐,里头的人坐在椅上,周遭寂然一片。他走至人身前, 俯首道:“侯爷, 我见到他了。宫中之事, 一切皆无变数。只是......纪将军回京了, 是否要先见过纪将军再......?”
楼闻阁忽然问:“楼扶修呢?”
“话传过去了。”长烨内心依旧挣扎:“宫里那位与我说:如今小公子在东宫其实还算安稳,太子对小公子是留了余地的。如此,就并非一定要到如此境地.....?”
楼闻阁漠然道:“太子信不信我不管,得叫楼扶修信。”
长烨低头, 再无法反驳,道:“明白了。”
........
楼扶修轻轻蹑蹑出账时,好死不死撞到了楚铮。
楚铮目光沉沉锁着他:“你去哪?”
楼扶修站直身子, 面上镇定道:“出去一下。”
楚铮道:“殿下允你四处乱走了?”
楼扶修稍显疑惑:“殿下并没有不许我出去, 对吗。”
楚铮默了一会, 才继续道:“.......本就不能在猎场乱走。”
楼扶修这倒是答得坦然, 他喟叹一声:“我不会乱跑的,我只是太久没出宫, 想趁此看一看。楚铮你不想我出去我可以不去的。”
楚铮还能有什么话说,他也不能提着人把人关回帐内, 无言以对小半晌,被最后一句话憋得耳尖红了红, 他闷气开口:“你乱说什么,谁要管你!”
随后转身就走。
楼扶修这才继续踏步出去,虽然已经被人撞到,但他还是莫名有些脚步发轻。也不是心虚,就是一想到若是此事被太子知道,那可说不准殿下会如何。
他轻轻晃晃脑袋,步子快了些,没再想这些乱七八糟的。
猎场南侧有一方小溪,溪边有一小片竹林。竹林离行营不远,又僻静无人。
楼扶修拐下小坡,矮松下有一小片空地。他是下了小坡才看到,那对面小片空地上立着几幅箭靶,这里地势平整开阔,又边上不远便是猎场,供人习射也乃合用。
一声锐厉的嘶声破风而出,是一箭疾射,直穿靶心。
往上看,沉腰拉弓的人脊背绷成一道劲挺的线,人抬起的臂膀上,线条遒劲的肌肉绷出硬实的轮廓,连手背腕间的经络都清晰可见。
弓身渐满,再一箭,依旧如势不减,再穿靶心,半分不疑。
楼扶修并不是头一次见人射箭,但射成这样的,真真头一次,睁着的眼都一时忘记了动。
楼扶修想,自己应该苦练也能与人相比,便不由由衷地感慨,他哥哥好生厉害啊!
楼闻阁并非才察觉到人,只是此刻才慢悠悠地收了长弓。楼扶修也这时才上前来。
楼扶修的眼睛里总是浅浅漾着几分笑意,特别是见到楼闻阁,更散开俩分来。
较此,楼闻阁就截然不同,身形端正,冷面硬容,不见喜怒起伏。
楼扶修刚想开口喊人,就见身前的楼闻阁缓缓开口,他道:“你知此是何处吗?”
楼扶修一下子没听明白,就依此摇了摇头。
“当年黎氏就是在这个地方,被他带回府的。”
楼扶修轰然知道了他在说什么。
黎氏,便是楼国公那位外室,也就是楼扶修的生母。
楼扶修甚至连她长什么样子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黎氏”是因为他们一直这么叫,楼扶修才知道的,他从未见过自己这位生母。
楼扶修原本以为,纵使自己的身份特殊,如今终究是将他接回来了,便想着,兄长总不会太介意,可是如今一看,好似并非如此。
楼扶修喉间噎了噎,缓慢地将对方那嫌恶的目光尽数收进眼底,“我.....”
他不知说什么,“我”了半晌也没后续。
楼闻阁并没应,他抬手,将手中那条长弓举到他面前,楼扶修下意识伸手,接住了这弓。
这炳长弓厚重紧实,甫一入手便沉力压腕,他俩只手才堪堪抱住。
“我打心底是嫌你的,你还偏喜欢往我眼前撞。”
楼闻阁嫌少有这般恶相,便是上次在府上打他也不是如此,冷硬的眉眼中含了一分戾。
他上前一步,抬手压在人横抱着的弓身上,继续道:“不过,我也并非不认你这弟弟。”
“我想你应当是不会拒绝的。”
楼扶修愈发下垂的眉眼失了神,就像是始终没缓过劲,好半晌才凝出几个字:“拒绝什么?”
楼闻阁五指一扣,掌心收紧,单手便带着那弓起了身,楼扶修到底还是没松手,手随着人将这弓直立起来。
他忽然一转方向,楼扶修跟着看去,本是没看清的,但忽然身侧一阵疾风呼啸而过,那东西几乎就像是朝着他的面门射来的,再看清,便是周遭林中,四处掩形的蒙面人。
那些蒙面人各执弓箭,全部朝着中间这里,蓄势待发。
全部都是要人命的架势。
楼闻阁再度松手,他沉沉道:“我要太子死。”
楼扶修指尖发僵,浅淡的琥瞳撞大几分,似是鎏金的光泽里翻涌出错愕,
方才一来见到人就要唤的称呼转了半晌,直至此刻才小声又不定地呼出:“....哥哥......”
楼扶修好像忽然明白了些什么。
难怪国公府的人十多年来对他不闻不问,偏是如今将他接回京来。宫里忌惮楼国公,要人为质,所以他来了。
又是正好还有他这么一个废物,入了宫既化解了宫中为难......还能像此刻一般——楼扶修跑出来太子不知道,他要是死了便是死在太子手里,楼闻阁这位亲哥哥便有实打实的由头,不管是讨说法还是鱼死网破,皆是合理。
不论他是否相信,事实便是如此。
楼扶修在心里出了口:“他带我见人,是叫他们都认识我,都知道我回来了......”
楼扶修回京第一日楼闻阁便带他见了人,所以,是因为要将”他的身份坐实,才在外人面前承认自己是他弟弟,也会刚回京不久就带他一道去郡王大婚宴。
今日日光好,终于是出了一道暖阳,金辉漫进他一双浅瞳里,晕开一圈细碎的莹泽,清透极了。
楼扶修立在原地不动,早移开眼没看周遭那些隐隐暗藏的锋利,只是执拗地望着身前的人,被光映着的眸子光泽没减,反倒更是漾起波澜。
良久才缓缓启唇:“你,要杀我吗?”
楼扶修终究没有等到一个确切的答案。
远处马蹄声震地,玄甲映着日光,身披重甲的人带队而来,队伍整肃有序,行至近前,正好在他们二人处停下。
周身杀伐之气凛然的为首之人下了马,风风火火地走到他们身前。
楼扶修这次敏锐了些,一眼就察觉到周遭那些藏在暗处的人全部缩了回去,一个头都没漏了——因为这些人的到来。
楼闻阁敛去方才的戾,朝着来人的方向微一拱手:“纪将军。”
楼扶修这才知道,原来来人就是那位纪大将军。
居然在这里见到。
纪将军身形雄健,风骨刚正,多是久经沙场的冷沉剽悍气,叫人很难直面。楼扶修看了一眼就缩了回去,后一刻才惊觉,是的,那位纪大将军的目光也落在他身上。锐利又坦荡。
楼扶修不知道此番情形转变后楼闻阁还要做什么,可也没有就此逃开,他将手中的长弓递出,还是轻唤了句:“兄长。”
楼闻阁手一拂,这炳弓本就沉重,递出悬空更是全部劲沉在腕间,楼扶修没握紧,长弓就此扬到地上去。
楼扶修指节发麻,一时愣住没收回。
楼闻阁旁若无人,嫌恶道:“滚开,以后不要来讨嫌。”
这话也算是答了楼扶修方才的问题,楼闻阁放弃要杀了他,同时也彻底不想与他虚与委蛇。
楼扶修看着自己的手,缓慢地动了一下眼帘。
“楼扶修。”
他还未应声,身侧淬然传来一道冷冽的声音,是直冲冲喊的他。
楼扶修回首,其实不用看,他也听了出来这声音是谁的。
殷衡沉声喊他,冷硬道:“过来。”
太子不知何时来的,但不会比纪将军更早,最多也就听到了楼闻阁这最后一句话。
楚铮快步上前,至纪大将军身前,垂首拱手,道:“见过大将军,请随属下移步安顿。”
看来是知道大将军会从此来,特意来接纪将军的。
殷衡仍在远处纹丝未动,周身凝而不发的冷冽,静立如渊。纪啸扬在原地同他行了个礼,随后扬声道:“劳烦太子殿下了!”
太子目光依旧沉沉锁在中间,眸光沉得深不见底,楼扶修终于收回视线,没再管地上那炳沾了灰尘的弓,转身,低着头迈了步,也没看殷衡。
殷衡全无久留之意,待人过来,还不到身旁,也未多言语,目光多扫过那边一眼,旋即转身扬长而去。
纪啸扬看着那边离去之人的背影,悠悠地转回来,对着边上的人朗声一笑:“许久不见,又变凶了!”
楼闻阁暗自呼进一口沉气,脸色未转:“世伯说笑了。”
“哈?说笑?”纪将军身后随行亲兵被引去安营,此处就只剩他们二人,纪啸扬跟着楼闻阁往另一处走去,边走边道:“侯爷是该有侯爷的架势嘛!不过,”
他思索了一下也大概能猜出那少年身份,只是疑惑:“怎么和太子混在一起?”
楼闻阁只道:“宫里忌惮父亲,不是一俩日。”
纪啸扬恍然,小臂沉上他的肩道:“如今可是忌惮你了。”
此话无需作答,本就是昭然若揭的事实。
.......
作者有话说:
所谓,挖坑一时爽,填坑火葬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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