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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此之外,就只剩一种罪恶滔天的冲动:真把人欺负狠了,他会不会生气?
殷衡没见过他生气的样子,楼扶修这个人,仿佛根本没有“生气”这个情绪。今日不小心咬了人一口,比被咬的还要难受,一脸可怜样。
殷衡往前离近一步,楼扶修还想退,但是没地方去了。殷衡道:“带你上去。”
楼扶修躲了躲,不让他碰,闻言自己提着步子就起,瓮声瓮气道:“我可以走的,自己可以的。”
这么一折腾,他基本上清醒了,彻底不闹了,整个人又恢复往日的安静。
殷衡缓慢地拖着步子跟在他身后,一路出了这方温池。
.......
楚铮得知到消息的时候,事情已经这样了。
他心里早有准备殿下得知此讯会动怒,但是完全没想到,事态竟会脱缰至此。
楚铮压下心头纷乱杂念,凝定心神,先禀了正事:“殿下,西疆无将坐镇始终隐患,纪将军心念边隅,道理应归镇西陲,故请辞京。”
骅尧帝病重不起的消息早就传过四边,西沙外邦早早有了按耐不住的意思,现下自然蠢蠢欲动。
西沙诸国素年来朝纳贡,如今竟然因为皇帝病重,全生轻慢之意,贡礼薄了也就算了,连礼数都疏散不齐。
这并非无意,实在是故意试探。
纪将军若再留京,西陲怕是要风声鹤唳。
年前南疆的那场动荡,原本用不着纪将军的,但南边离瑟人丧心病狂,起了动荡闹得格外厉害,乱局未平当地守将战殁。
如今纪将军回到西陲,南疆才是无将镇守。虽说动乱已经被纪将军平了,但南疆人心不稳,实在难办。
朝堂重新派了将领赶赴南疆镇守,也不知道又能安生多久。
“殿下,楼扶修.....?”
言至此处,殷衡才算生了些动容,他道:“.....本殿好似,疯了。”
这话叫楚铮听得懂又不懂,懂是因为他知道今日太子把人压去了水牢,估计气得不轻。不懂是,殿下貌似不只是生气,还有别的?
楚铮道:“殿下,楼二此人平时不固执,只有对待......”
只有对国公府的人,才有些格外固执。
楚铮转了话语,继续道:“他是不知道,不知道才认定的。”
殷衡忽然道:“他是尚且不知实情,就被吓成这般模样。要是知道了,估计会以为我要逼死他。”
“殿下在说什么?”这话楚铮是真没听明白,“他怎么了?”
“不是他,是我。”殷衡敛着眉眼,不明不白地道:“我失度。”
楚铮这就懂了,想来是殿下此刻良心醒觉,惊觉今日行事待人过分了。也确实,楚铮想,楼二不过对此固执一点,殿下大可不放他走,由他怎么说,也不必因此就直接将人压去水牢受一顿苦楚。
楼扶修那个样子,怕是经不住。这般惩处,是罚得有些重了。
楚铮低头,道:“殿下,楼二并非属下这等习武出身,筋骨瞧着就弱些,”
他一顿,陡然看到了太子眼底的一抹森冷,楚铮收了分声,还是道:“耐不住的实乃正常。罚都罚了,殿下介怀也......”犯不上。
楚铮自己停了话语,这话怎么听怎么不对,如何听都像是他在替楼扶修说话,他替楼扶修说什么话?
“属下失言。”
翌日早上,楼扶修醒时浑身筋骨又酸又痛,连抬手都牵扯着痛,活像是昨天被人狠狠打了一顿。
他坐在榻边静了半晌,呆呆的像是失了反应。
昨日那般仿佛垂死挣扎过后导致气力尽失,他此刻都依旧身如散絮,神思昏茫。
楼扶修眼神涣散,悄无声息地坐立,像是一个无神的假人。
沉默了良久,他终于有了一点反应,慢吞吞地抬手伸向脖子,抚颈而过探入衣襟,勾出藏在底下的红石,将自己颈上的那枚颈链取了下来。
楼扶修指尖还有些发虚,红石静静躺在他掌心,他涣散的目光终于凝了一点,聚在了自己的掌心。
他的眼睛忽然朦胧了起来,楼扶修攥紧掌心红石,紧闭眼急促呼吸,好一会才恢复平静。
楼扶修的后背昨夜里浸了汗,现在也有些黏糊糊的,不太舒服,他收起颈链,站起来拖着身子去了浴轩。
东宫浴轩不小,浅纱屏风隔断,屏风后立着一只鎏金铜浴桶,桶身阔深,尺寸不小,在其间完全可以舒展四肢,不会有拘束之感。
热水一放,整个屋内都水汽氤氲,轻漾着人的眼眸。
楼扶修站在桶边上,沉沉地望着那滩水的轻微波纹,指尖紧了紧,又一阵风蹿过,他才醒神,慢慢伸腿跨了进去。
作者有话说:
呀!那什么!我又画了地图!在薇博@晋江刘笔格
小声叭叭:此图可是我历时俩个月造出来的呢……终于敢放出来了。
第37章 苦厄他上
殷衡这俩日基本没出东宫。
朝贡事了, 内务府点检贡物后,择了些异域珍奇专门送往东宫献给太子。
殷衡往年对这些东西一向没什么兴致,毫不在意, 今番却留了意, 叫人将那些东西搬到殿内来, 让他过眼。
内侍们轻手轻脚入了殿,躬身过礼后将各式贡礼整齐奉上。
锦盒、玉匣错落交放,内里件件奇珍, 都是些形制精巧、质地殊绝的稀罕物。虽说今朝外邦有意试探, 到底不敢明面上太大胆, 而择来东宫的东西, 只会好不会差。
殷衡眸光一一扫过,楚铮看到了殿下眼中几分细酌的意味,倒不像是对此感兴趣,太子毫无半分流连赏玩的意思, 更像是在一一挑拣?挑拣哪样更合心意?
合哪门的心意?
楚铮正思索,就见太子忽然停了身形,将目光凝在这一方之上。
这儿只有一个锦盒, 盒子脑袋大小, 楚铮稍微一扬眼, 才看清那里头之物。
锦盒敞开, 那里头,静静卧着一块通透的血珀。
这块血珀通体凝着赤霞的浓红, 表面浮着流云纹,纹路细腻, 掩了许些刻意雕琢的痕迹。
殷衡伸指,将它勾起。这血珀触手温滑, 雕工实在精湛。
楚铮也跟着仔细看了看,随后道:“这块,比楼二那块,精湛很多。”
他说完,却没得到太子任何反应。楚铮后一刻才去看太子,却发觉殿下神色微异,不像是在欣赏它,瞧着莫名颇为不对劲。
正是此刻,殿外忽传通禀,皇后宫里的内侍躬身入殿,双手捧着一描金漆匣,叩首请安后,内侍将这漆匣呈了过来。
楚铮上前接过,呈到殿下面前来时,他瞥了一眼,看清了里头的东西。
竟然也是一块血珀。
皇后特意送来?
殷衡捻着那血珀的指尖一松,径直丢回了匣重,落得一声细碎的轻响。这些宫人全部退下,连带着这些珍物也全部带了下去,唯留了那俩个锦盒。
殷衡翘腿坐下,神色不明道:“西南之地,多产血珀,以其为珍。”
他话语忽然一转:“而西北,有一种更珍之物,血活珀。”
最后,归于八个字,就叫楚铮明白了所有。
——活珀锁血,凝而不腐。
是说,他们在楼扶修身上以及国公府找遍了的信物,竟就是那块血珀。
楚铮默了一瞬,道:“皇后娘娘那边......”
是的,皇后知道了,还特意叫人送了这东西来提太子的醒。
楼扶修那块血珀,留不住。否则,就是楼扶修留不住了。
“皇后意在......”楚铮转了话语问:“殿下处置吗?”
殷衡沉了一口气,道:“我不去,叫别人碰他?”
楚铮并不这么认为:“殿下去,怕是会叫楼二记恨。好歹娘娘愿意行事。”
殷衡没声音了,但楚铮知道,殿下这大抵是下定心了。
.........
这日出宫,楼扶修并非孤身一人,楚铮寸步不离地跟着他。
这是太子之意,不过楼扶修没在意,国公府楚铮也进不了,他只能在外等。楼扶修此番去,不过想在今日见哥哥一面。
他没特意备礼,一是因为楼扶修确实什么也没有,他没钱,买不了什么贵重之礼,倒显得寒酸。更主要的,怕是他送的楼闻阁根本不会要。
楼闻阁挺嫌弃他的。
所以他只是想去,也不想惹人嫌,放下别人的心意,走了便是。
“实话说,你是真就固执到此,还是觉得再怎么样他也不会彻底狠心,对你尚存.....?”楚铮倒是没想到居然还真放他出来了。
楼扶修道:“楚铮你好奇吗?”
楚铮颇为无语:“我是不可理解,至少我不会这么不要脸。”
楼扶修扭头来,不觉有异地问道:“我很固执吗?”
“我没觉得旁人如何,兄长不喜欢我不是很正常的吗。就是,我没有不喜欢我这个哥哥。”
“他不择手段把你送进宫,你以为他把你当什么?不知道也就罢了,你知道还能淡然地说不喜欢你是正常的,只是如此啊?”楚铮蹙起眉,冷硬地瞥他:“不怪殿下生气,你这个人,真的很叫人来气。”
楚铮觉得,这件事不说楼闻阁要对楼扶修多心存感激,到底国公府没对他有多大的养育之恩,至少也不必如此作态,装也不装地嫌弃他恶心人。
听到楚铮话语的后半句,一直温静如常的楼扶修才有了些起伏,仿佛一片寂然无波的湖面,忽然被风掀起了一丝涟漪。
水色有了形。
楚铮看见人一瞬变动的神情,他整张脸怯怯爬上涩意。楚铮眉间更紧,语气悄而轻缓了些,道:“你当我胡言乱语,不爱听别听就是了。”
“进去吧。”
不知觉间抬眼便已经到了国公府门前。
楼扶修点了点头,随后低着头抬脚迈了进去。
被禁足在家中的楼闻阁与之前没什么俩样,只是显然没人想到今日居然会有人临门。
长烨见到他,讶异径直浮上眉梢,神色满是意外。
楼闻阁倒是显得淡然,神色未改半分,总归没有一分喜悦之意。
“今日是你生辰,我......”楼扶修将那红檀匣子拿出,“这是六殿下所赠,殿下未能亲至,嘱我给你。”
“东西放下。”意料之外的,是楼闻阁见到他并没生气,很平淡,至极:“还有什么要说的?”
楼扶修滞涩了一下,才开口:“生辰快乐。”
“我退下了。”
随后他再不看人,转身离开时的步伐比来时更快更轻。没一下就散了影。
他走后,楼闻阁才起身,至那桌前,将这匣子打开。
长烨也一道上了前,疑惑道:“侯爷,这.......?”
楼闻阁随手丢开了那匣子,将其中所盛之物取出。那是一把乌木折扇,骨身轻而坚,这扇子由骨至面每一处纹理都精巧无比,制材每一丝都透着珍华。是很贵重的一件礼。
不过,执扇之人却仿佛毫无欣赏之意,抬手轻轻一折,巧劲一掰,那华贵之物便被他就此随手毁了。
楼闻阁抽出藏在其间的绘卷。长烨虽早有所料,彻底看清还是不免倒吸一口气,“这布防图,小公子拿来的。”
这东西是楼闻阁要的,长烨自然明白,不过没想到的楼扶修亲自送来,而且看样子,楼扶修是不知道的。
也是,楼扶修怎么会知道。
侯爷这么做不就是不想将小公子牵扯进来吗,否则.....何必如此待他。
长烨打量着侯爷的神情,他面上没露什么异样,但眼底扬过一丝冷意,是明摆着对此不知情。
长烨左思右想,道:“恐怕,是因为拿不出来,只能找小公子帮忙了。”
楼闻阁对此一语不发,神色淡得辨不出心绪。
长烨还想说些什么,话刚到喉间,外头忽地传来脚步声。来人脚步急促,径直朝楼闻阁而来。
“侯爷,宫中异样。”
“太子出京了!”
楼闻阁眸色忽的一动,周身的劲躁了一分,稍有失态地道:“去截人!把楼扶修截住,给我带回来。”
长烨不明所以,瞧着侯爷一反常态的情绪,不敢有半分拖沓,忙不迭转身奔了出去。
只是,长烨到底还是没有截住人,楼扶修真就只是回国公府看他一眼,后便直接回宫了。
楼闻阁站了许久,到底卸掉一股劲,才重新坐回去,沉闷不语。
长烨一时心头有些发怵,垂首不敢望人,迟疑片刻,终究还是得敛下自己的心神,硬着头皮问道:“已经到这一步了,侯爷。”
楼闻阁沉寂后仿佛落下坚决,他道:“当然要走。”
........
楼扶修已经俩日没见到太子了,倒也不是他要特意躲。
那夜过后,楼扶修脑子总是不可免地想起一张脸,一颗心像是被线穿透,就这么直白地吊了起来,在半空落不下。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去论自己的心,思绪闷起来很容易就透不过气。
他想,应该是有些不太敢见太子的,但如果殷衡唤他去,他还是不会躲的。
他今日得以出宫回一趟国公府,是太子给的特许。那日殷衡说的话没骗人。
回宫之后,左思右想,却是突然就得知了殿下不在宫内的消息。
楚铮与他说,是因为边关战乱骤起,战报跌至,太子决意亲往,直接点兵调将领兵就去了。
其实楼扶修不大明白,朝中这么多人,如今皇帝又卧榻,怎么会叫储君亲去。
楚铮仿佛知道他在想什么,一眼就看穿了,随后居然没瞒他,言简意赅地道:“藩王异动。”
楼扶修大抵是更懂了些,随后看着身前的人:“楚铮你怎么没去?”
“.......”楚铮总不能和楼扶修讲是因为殿下让他守着他才没让他跟去,只好道:“东宫不能无人。”
楼扶修并没有怀疑他的话,甚至觉得颇有道理地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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