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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销敛眉,收了心神。
今日这逼宫,原本是要直逼古极殿的,就算会有意外,乌销也从没想到,会是在这里出了意外。
........
楼扶修惊醒时,比意识更先到的是疼痛,浑身的剧烈刺痛提醒着他发生了什么。
他趴在软榻上,背上是一床很薄的被子,艰难地望了周遭一圈,没认出这是在哪。
楼扶修动了动,钻心的痛便顺着脊骨窜遍全身。
他还是想起来,虚软的身子一动就彻底不受控,他蜷着身滚了下去,双膝狠狠地砸在地面。
楼闻阁没想到他转醒的这么快,医师明明说人估计要昏好一会的!
冲过来俯身也膝盖着地,至他身前,臂膀捞住人,“不要乱动。”
楼扶修终于看清了人,他好疼,但他连疼都喊不出来,那股气在身体里窜了半晌,憋红了整张脸,扶在人臂膀上的双手胡乱动了动,忽然就崩溃了:“那是我的。”
他喉间刚溢出一声痛哼,疼还没感受到底,压抑骤然破开,眼泪毫无征兆地砸下来,完全止不住。
楼扶修哭得几乎要断气,急得不行:“那是我的,抢走了。它是我的,我的.....”
楼闻阁低头望着人红得格外厉害的眼眶,呼吸也止了。
楼扶修几乎蜷在地上,全靠扶在身前的臂膀上才没完全倒地,他摸着自己空落落的脖子,狼狈又无助地抽着气:“.我的.....没了......”
楼闻阁轻声开口,想稳住他:“没了就不要了。”
楼扶修没听他说什么,崩溃只是片刻,一小会过去,他连哭都哭不出来了,楼闻阁就给他倚着,也不动,另一只手不知往哪放,捏了拳垂在一旁。
楼扶修张着双眼,全身涩意充斥乱窜,他想动,不想趴在人身上,可是一瞬间起不来,就只好双手撑着人的臂膀,借着力身前离开一些。
他再次开口,声音哑得发涩,却整个人安安静静,双眼涣散着、不哭不闹地重复着自己的话,道:“我不想在这里了,我想走,皇城不好,我想走.......”
至于去哪里,总归不是京城,也不是涂县。
“不要了,我什么都不要了。”
就当以前所想全是奢望,正好他也没得到,也不可谓是失去。
楼闻阁呼吸一重,低着头看他:“我呢?也不要我了吗?”
楼扶修胡乱答了:“没有,哥哥,我没有。”
“你讨厌我,我很碍眼.......我不要碍眼。”他越说越苦涩:“....我走开.....”
“我不讨厌你。”楼闻阁看着他,另一只手压下他发抖的双手,道:“不讨厌你。”
“以前那些话,是我乱说的,不是真的。”
楼闻阁小心地揽过人的肩,让他重新靠回自己臂膀上,道:“错在我。”
“我都讲与你听。”
楼闻阁和他说了好多话,楼扶修浑身失劲地倒着,安安静静地仿若一只昏死的木偶,可他还醒着。
楼闻阁和他说,他们的父亲,也就是楼国公,死在骅闫帝手下。
楼闻阁和他说,将他接回京确实是有筹谋,想用他来制衡宫中的人。
楼闻阁和他说,从那时起,他就在筹谋今日的逼宫,步步为营皆是为此,所求的,不过是骅闫帝一命。
他原本不想楼扶修回府,是知道这番行径大逆不道,不管成不成都是大罪,至少,太子对楼扶修没有杀心。让他留在东宫是最好的。
可是没想到会至今日这一步,楼闻阁清醒地意识到,乌销瞒了他什么?
那块红石,是什么东西?
楼闻阁想问他,但是垂眸一看楼扶修这模样实在不好,就敛着眉目陪着他,转了话语:“这里是国公府,他们进不来,我在的,我哪里也不去。”
好半晌,楼扶修才有了点反应,声音轻得像缕烟,虚怯怯弱丝丝地道:“我痛,哥哥我好痛......”
楼闻阁连揽着他都不敢用力。
方才那些话也不知道人听进去了几句,但至少,他不躲了,不抗拒了。
折腾了一番,楼闻阁以为他这般力竭了会睡过去,但是没有。
此刻的楼扶修像是混沌了意识,却不知为何分明地张着眼不肯入睡,楼闻阁开始就想将人弄去床上,但他左右没搭理,楼闻阁到底是不敢贸然碰他,就也不惊他,默默不动地守着。
怀里的人蜷成一团,掌下触到的是人细瘦的腰侧。仅只是这么一看,骨相都是藏不住的瘦削,楼闻阁拧眉,怎么能轻成这样。
这人很瘦很轻,有多么单薄就有多么脆弱,脆弱到叫楼闻阁只敢用最轻柔的动作,一点劲都没使,拢着这具仿佛一折就能断掉的身子。
楼扶修的脸埋在他肩处,一点没漏。呼吸也弱,弱到这么近气息都若即若离,淡得仿佛下一刻就会消散。
楼闻阁的心猛地沉落,那是一种抓不住分毫的不定。
第43章 虔者徒上
皇宫, 乱成了一团糟。
宫中这变故,第一时间就给殷衡送去了信,太子甚至当下起了弃所有而返京的想法, 这实在是荒谬。
殷衡想, 总归也不是第一次这么荒谬了。但他到底不可能做出这样的事情。
战事胶着了好几日, 贼寇终于算是扫清了。
只是,殷衡原本亲自来是抱着釜底抽薪之心,眼前这个寇乱算不得什么, 他想擒的是背后那祸根。
现下宫里大乱, 殷衡是没有心思再在这里与人周旋下去, 连夜率了轻骑驰归皇城去。
........
昏黑的主殿内, 跪了一排人,首当其冲就是楚铮。
殷衡征尘覆身,衣甲未解就入了高台主座。这一次太子坐姿挺拔,半分不偏导致原本就沉的气场更是森寒, 他眼底凝着浓沉的愠怒,不掩一分,既是一语未发更叫殿内寒意四起。
楚铮没什么要解释的, 该认的全认了。也早就做好太子大降怒给自己的准备, 却是没想到上头的殷衡听完, 没有动静。
沉了好半晌, 他才悠悠起了身。
楚铮立马跟上来:“殿下去何处?”
“国公府。”
楚铮大惊:“殿下!三日前国公府全府大戒,宫内现下乱象丛生, 如今都人心未定,殿下此刻去, 会让国公府沦去众矢之的的!”
说着,楚铮一急, 生怕太子不管不顾,连忙道:“楼扶修的伤还没好!”
楚铮其实是想说,从外头传来的消息得知,楼扶修的情况不止是差,不仅是身体的伤,心神更是重创。怕是郁痛沉积,难以平复。
但他怕太子听了真顾不得所有,就只好先说一半。
殷衡脚步猛地一顿,是了,他要去,还得再害楼扶修一遍。至少不是现在,宫内,他得全部压下去。
“行,”殷衡咬下牙。
旋即烦躁地踢了一脚边上的架子,燥意升天地转了步子,步履生风再度踏出去了。
楚铮就听见他道:“睡不着!总得去找点人!”
此刻早就夜深,白日的乱象算是被这黑压压的夜稍微压下去了一些,座座宫殿浸在浓墨夜色中,太子竟然全然不顾禁忌,大步流星径直闯了太后的宫殿。
楚铮早揣了几分笃定,知道楼扶修在殿下心底占了些分量,却万万不敢相信,真的已经到了这种境地。
太后早已安寝,寝内烛火都熄了个全,殷衡架势大得不行,整座宫殿无一出不重新燃起火光。
太后被宫人生生从暖衾里拽了起来,搀扶着出来时,鬓发都是微松不齐的。
她猜得到太子快回宫了,却没想到今日连夜回来的。
太后压下心头的心悸,摆做茫然不觉地开口:“太子此刻来见哀家,是有要事吧?”
殷衡半句要解释的意味都没有,只反手将一把短刀重重掷出,丢在太后跟前。
刀身落地,铮然作响。
太后彻底压不住那心慌,可极致的翻涌震愕反倒让她面上稳住体面,脸上顷刻覆上惯常的雍容威压,看着殷衡:“你是储君,一举一动注意分寸!”
说着,她眉心一跳,声音轻了些:“哀家知道,你记恨哀家从前所为。可你与皇后如今所做之事,所图,我从未过问。皇帝已是如此,任谁都回天乏术,哀家再怎么怕你,也行不了什么事了。”
殷衡骤然抬眼:“什么事?”
他笑意不达眼底:“骅尧帝油尽不尽、灯枯不枯我不管。今夜来,请太后赐皇帝一个干脆,莫叫他再受苦楚是本殿这个“孝子”,该做的。”
太后再藏不住俱意,整张脸都泛着抖意:“你.......!”
说来搞笑,殷衡这位储君,最不满意的,竟然是这位以前从不参前朝之事的太后。
说到底,这段时间骅尧帝病重,太后处处掣肘他,无非就是惧他一朝得势,容不下自己。
殷衡一点废物不说:“好?”
太后打心底清楚,太子这是在逼迫她,她如何可能去!将自己的亲儿子杀了!即便骅尧帝如今已经油尽灯枯活不了多久了。
“你.......!你有胆子做出弑父之事,不妨直接刀指我!”
看着她愈渐惶恐的脸,呼吸都乱了的章法,殷衡蓦地一笑:“您年纪大了。”
他手抬得随意,颇有礼貌地道:“要入土又何须我急。那么,送您点别的吧。”
随殷衡指尖一落,边上侍从上前,手中端着一个方正的匣子。
侍从二话不说将木匣掀了盖,露出其间之物来。
太后瞳仁骤缩,不敢置信地身子都站不稳,晃晃悠悠被边上的宫人接住,整个人错乱又不安。
那盒子里,赫然躺着一只鲜血淋淋的人手,一截断手,断手处还在冒着血珠,血渍染满整个匣内。
这手的大拇指上有一道陈年的疤痕,疤痕不小,几乎一眼就能看到。
太后怎么可能不认识!这,是她另一个儿子,当今琼王殿下的......!
太后面目涨红,最后一丝克制也碾成齑粉,周身的气息彻底乱得狰狞。
她敢再太子不在京时如此行事,不就是仗着即便骅尧帝病重,琼王还气盛吗!她早存了心思,要助琼王接了骅尧帝的江山。
太后至此才知道,太子此番出宫,竟然不是去的边疆,而是东渚!
这边一折腾,殷衡回东宫时,夜已经深得不行,怕是再过一会,就要晨鼓了。
楚铮看得出他的疲倦,替太子解下衣甲,道:“殿下,明日再.......”
他话音还未落,边上忽然来了传报:“殿下!”
殷衡听清时,倒不是诧异,没什么神情地拖着步子再度入了主殿。
“太子殿下!臣弟来赔罪!”
殷非执跪得毫不犹豫,也不得殷衡说话,他一敞衣袍,拔了刀出来,毫不犹豫往自己胸膛上划过一长刀,鲜血横流他也不吭一声。
殷衡垂着眸子,没有动容。
殷非执垂下执刀的手,道:“早听闻东宫水牢多要人命,这刑法臣弟甘受,死不死的,凭天意也无妨。”
殷衡漠然地睨了他一眼:“还想说什么?”
殷非执与太子这么多年没算面上有过冲突,但他就是莫名觉得,太子知道的比他人以为的更多,比如此刻,
所以殷非执开口直言不讳:“求太子殿下!放乌销一次。”
殷衡扯了抹意味不明的笑,重复了他的话:“求我不要动乌销?”
殷非执垂着的手再度起来,双手呈着那把浸了人血的刀,抬手举至肩平,将其缓缓递到殷衡面前,意味明显,随太子开心,几刀都行。
他毫不犹豫,半分不移:“求。”
楚铮这眉拧得很是诡异,二皇子的恶名在宫内谁都有所耳闻,至于他和乌销.......楚铮总归是第一次知道。
以及,他今日是铁了心,非要这么做。
东宫水牢平常人去都难以受住,更何况受着伤去,是真真拿命来玩。
殷衡散漫地撵过那把刀,覆身,轻轻一摁,刀尖就刺破新的肌肤,喷出新的一道血迹来。
刀尖一点一点往里移,跪直的殷非执到底是疼得躬了一些身,不过依旧一声不吭、半点不躲。
殷衡只阴沉地垂着眸,半分情面不留:“我还没见到他。你在水牢好好祈祷,祈祷人没有被你们——吓坏。”
他说到此,更是一重。
道完才颇为嫌恶地扔了那把刀。而眼前,人胸膛前触目惊心的伤还在汩汩淌着温热的血,血污交错,红得狰狞。
殷非执没有出东宫,直接自己就去了东宫水牢。
殷衡望着地上那一摊血,愈来愈烦躁。
他不敢想,楼扶修这种在司狱司看俩眼都会受惊的人,此刻会怎么样。
胆子那么小的一个人。
今夜到底还是无眠,晓色破窗而来,殷衡坐在殿内,即便眼底凝了几层的倦意,一双眼也始终没阖过。
他同夜耗尽。
待到天际露白。
“殿下,皇后亲至东宫。”
殷衡入正殿时,皇后早已在此静候,见到来人,她起身,只抒来意:“血珀已毁,不过,有异的是,楼扶修的血居然不能与其相融。”
这个消息,三日前殷衡还未归京的时候在军营一齐收到了。
或许是当下被燥意占了心头,这等细枝末节,浑然没闯入人心........?也不是没有,殷衡此刻才品味出一些来,是说,楼扶修不是他弟弟。
皇后道:“不是楼扶修还能是谁?我叫人去查了,这些年国公府再无其余人.......”
殷衡望着地——如果是这样,至少楼扶修不会被他吓得躲起来。不是吗?
“你在干什么?”
皇后的话戛然而止,她忽地察觉,眼前这人眸光散漫,显然对她的话是半句没入耳。
她将人的目光拉回来,才继续道:“这件事,怕是要往最差的局面而去.......”
殷衡睨她一眼,忽然开口:“这笔帐,算一算?”
皇后一愣:“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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