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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以词抬头, 刚想说点什么, 就见上方的人身子一动。
殷衡虽对着元以词, 但是心神始终有留意边上。他眼疾手快地捞住人的胳膊,将他下落的身子截在半空, “你干什么?”
“我跪,”楼扶修道:“求饶。”
“你不要生气。”楼扶修抬起眼:“此事, 怪我,不然, ”不然你不会来这,不来就不会遇到这事的。
不遇到这件事,也就不会那么不开心。
后面的话不用说完,殷衡就明白他的意思了。
殷衡将楼扶修彻底拉起来,对他压下眉眼,“今日是我来了,我若没来,他算计你却护不住你,你待如何?”
殷衡全然无视边上的人,径自对他开口:“你知不知道他此番行径是为的什么?”
楼扶修低着头,声音很小:“我知道的。”
殷衡以为他不知道,可楼扶修居然说他知道,知道还心甘情愿被人利用?
殷衡气得不行,压抑着滚了一句话出来:“你是傻得不行还是蠢得可以?”
楼扶修更不敢看他了:“所以也怪我。”
楼扶修纯粹以为皇帝生气是因为今日这遭叫他不愉快了,也是,好端端被人这么一污眼,不愉快是常事。
既然如此,他便觉得这事真不能全怪元以词,与他脱不了干系。
殷衡根本听不进去,松开他,撇开眼,旋即便侧身继续朝着跪着的元以词怒目而去。
楼扶修自己慌得指尖都在乱颤,却偏要挺直脊背随他而去,想为元以词挡掉一些。
“你不要生气......”
跪在地上的元以词低着头,只能看到他的双脚。
他抿了抿唇,再次抬头来是消去躲闪,硬着头皮接下一切,“陛下,罪在我。只,求陛下放过我母亲。”
此事虽他谋划,但廖氏并非不知情,相反,正是她从旁协助才能叫事情这般顺理。
不过,殷衡没心思与他计较旁的。廖氏被人带出去时,并没有大吵大闹,甚至安静得反常,格外顺从。
再次被楼扶修打断神思过去的殷衡,压着怒看他,“我是得给你点教训。”
“让你知道此事多严重。”
话毕,他也没理会元以词的罪词,只横生攀过楼扶修的胳膊,将他拉开此处。
往前几步是正厅的主位椅子,楼扶修还没回神就已经被人压着肩膀按在了椅子上。
“打!”
边上的侍卫一瞬上前,楼扶修才看清,那侍卫手中持着一炳黑黢黢的长鞭。
那是从前东宫刑法常用的硬鞭,乌木炳,鞭身黑亮,即便那上头不带刺,没有荆棘勾肉,只凭如此,一鞭下去也能顿时将人的皮肉抽的翻裂出血棱来。
元以词孤身跪在地上,而且无人桎梏,他就自己挺直了脊背,浑身没有半分借力之处。
一鞭抽在背上,他整个人不受控地往前躬去,腰腹折起,痛得浑身发颤,指尖抠着地面,也只能生生扛着。
楼扶修直面他,这一幕躲都躲不开。
他反应过来时,双眼都不眨了,那一道劲风抽在人身上滑出凌厉的声响,楼扶修被这一声震得一缩,他要往侧去,肩上那只手就下了劲狠狠按着他,是狠了心要叫他半分移不开。
元以词完全没有怨言,如果挨完这一顿此事能平息的话,他对此只有感激。
只是,元以词还是忍不住在心里嘶喊:痛啊,太他娘的痛了——!
这位皇帝陛下,下手真是往死里来啊!!!
元以词咬紧牙关,死死撑着身子慢慢再度跪回去。
又是一鞭,此刻他是真的受不住地打喉间溢出声痛哼来,每一鞭都如同火烙,痛到浑身撕裂。
楼扶修心头紧攥,气都喘不上来,他脸色发白,眼前阵阵发慌,偏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他心知此事有过,事已至此没法逃避,元以词该受的得受。
但是太狠了,就像是真的要在这里要了人的命一样的狠戾。
数不清这是第几鞭了。其实前后俩鞭几乎是接着而下,中间没什么间隔,打得很快。但也不知道是不是每一鞭下去都要人半条命的架势,导致楼扶修觉得无比漫长。
终于,这一鞭下去,元以词彻底撑不住,爬不起来了。
楼扶修颤抖着指尖去抓自己肩上的那只手,他一碰,那手就没再往下施力,他终于能起身。
“别打了。”楼扶修水盈盈的眸子望着他,唇瓣微颤:“不要打了......好吗?”
再打真要死人了。
元以词被人拖了下去。厅内其余人皆已退避,楼扶修还僵在原地,一颗心悬在半空,久久缓不过劲来。
殷衡不是气上心头、失了理智才这样做的,他清楚知道这个师弟对楼扶修来说意味着什么。
京城的肮脏,和来自那时涂县的干净,是楼扶修心里存在少有的赤诚念想了。
那点念想将一个快要沉下寒渊的人拽了出来。
但也就是因为这点念想,让楼扶修不分主次,即便元以词这样行径,他还拼了自己也护着人!
即便楼扶修差点因此再度万劫不复!
殷衡生气的不止元以词算计楼扶修,更气的是楼扶修怎么能傻到如此地步。
今日如果没有来,怕是他被弄得半死不活也会帮着元以词走完这场戏。
什么好不容易缓和过来的关系,殷衡就是不要了也得叫人长长记性!!
皇帝望着始终失神的人,沉下去一口气,兀自迈腿坐了下去,看着阶下的人,问他:“恨我吗?”
楼扶修是害怕的,怕得不行。
那一瞬间被人拽下水的窒息感受,就像是当时在东宫被人逼着抢了血珀,肆意凌虐。
他不喜欢皇宫,他怕死皇宫了。
而皇宫之光景,全是他们这些权势遮天的人造就的。
他们一张嘴,能定人生死,能轻易叫人欲死欲活,楼扶修第二次感受到了。
不过,
他将目光转了过来,看着这个方才凶狠得不行的人。
“我不会怪你的。”楼扶修缓慢地摇了摇头,道:“是他的错,你罚他是应该的。只是,也是我的错。”
殷衡没诧异他的话,只是楼扶修没有因此对自己恐慌避之,倒是叫他软了筋骨去。
问:“你什么错?”
“我也装可怜了,在大厅.......因为他们有些过分,我也故意......”
楼扶修当时是疼惜元以词才故意在那个当头开口,他只是想在楼闻阁那里装装可怜,却没想到殷衡也当真了。
所以他觉得后面这个难以收拾的局面与自己实在难以撇掉干系。
“话是他说的,”殷衡对此没什么感触,只有漠然,“事是他做的。”
有什么称得上是故意的?
“是,”楼扶修说:“但,只是恶语而已。并没有真的把我怎么样。”
“这就叫装可怜了?”殷衡平静地跟他说:“你不过陈述实情。”
殷衡从前总觉得他喜欢装可怜,楼扶修对此没辩解过,只小声反驳过,但殷衡从来不听。
所以楼扶修以为他很厌恶自己这种行径。
没想到.......倒是叫他愣了愣。
楼扶修静了好半晌,心上那点气莫名跟着一道下去了,气息轻了好些,忽然开口转了话语,无端端地冒出一句:“你很凶,对我更凶。可是你都不打我,你还护着我。”
他仔细想了想,这么久来,无论是那位凶狠的太子殿下,亦或是这位沉戾的皇帝陛下——虽然楼扶修不想,但人就是被他气过好多回、动过好多怒,回回一副气得要杀人的模样。
纵是如此也没有打过他。
那次气极了把他压去东宫水牢,楼扶修当时在牢里以为自己最少要掉半条命,那水才淹下他俩口气,他就见着人破门踏水进来了。
还有后面.......
今日殷衡真的有护着他,楼扶修感受得到。
殷衡盯着他,须臾,慢腾腾地起身,逼近了身躯,语气中带了几分难得的认真,“你觉得我是因为什么?”
为什么单单护着你,为什么独独待你不同。
楼扶修被忽然凑近的身躯吓一跳,身子往后一缩,这一动就没动好,脚不知踩在哪里,整个人轻飘飘落了下去。
他半坐地上,捂着那只小腿,抬头,苦巴巴道:“我此刻没有装可怜......它好像又肿了。”
殷衡把人拦腰捞起,抱去一旁,将楼扶修放在桌上,他便顺势掀了人的裤头去看那小腿。
楼扶修没躲,其实也没有很痛,那痛劲一下就过去了,他像是此刻才听到殷衡问他什么,认真思索了一下。
楼扶修坐在桌上,双臂撑在后方,手掌压在桌上撑住了自己的上半身,而双腿微微折起,随便殷衡去看伤,他这次都没躲了。
思索完毕,楼扶修看着他,突然答了话:“你护着我是因为我从前在东宫,跟过你吗?”
护短嘛!毕竟他也曾是东宫之人!
殷衡没掀眼皮,解了裤脚将他的小腿彻底露出来,闻言随意而回:“我不会对楚铮这般。”
“是吗?”楼扶修真诚地说:“楚铮知道了要伤心的。”
“.........”
作者有话说:
楚铮:推衡推修雷羞哼
第55章 锁因果上
楼扶修并没察觉出什么不对, 继续看着他。
“那个,我还是想说,”他放轻了嗓音, 和殷衡商量:“我晚些要去看元以词。”
“还有就是......虽然这事这样了......”楼扶修道:“如果他没有讨厌我、不认我的话, 我还是不想和他断了干系的, 他是我师弟呀......”
殷衡冷着脸看他,蹙起眉,又是一脸凶狠。
楼扶修被盯得怯缩了些, 唯唯诺诺地道:“可不可以不要经常吓我, 你知道的, 我胆子最小了。”
“我就, 不敢看你了。”
他说着还身子也下意识往后退,殷衡握着他的脚踝,把人往后缩的身子轻松拉了回来。
目光低了回去,平了眉眼, 殷衡道:“他凭什么讨厌你。”
楼扶修坐直,绕过屈膝的膝盖探头去看自己的小腿,伸手拦住人要往上碰的手, 仔细端详了一会, 道:“是又有点肿了, 好丑。”
他腿上被药敷过的地方有些宽, 几乎整条小腿都被浸过,肌肤上泛着药渍留下的青灰或是暗黄, 再加上皮肉肿起来,肿得圆钝, 瞧着实在难看。
楼扶修越看越觉得丑,实在看不下去了, 就轻轻推开他的手,连忙将裤脚拉了下去,用衣袍遮住了。
“我,”早知道自己先观一观了,这下好了,人已经瞧完了,他莫名有些难过,“不用管,回家敷药就好了。”
楼扶修说着,扭着身子就要下桌去。
殷衡站在一侧,被他撇开也没生气,只是一双眸子幽幽盯着人。见他要下去,往侧迈了一步,以自己身子作挡。
“楼扶修,”殷衡嗓音压得低,气息微哑,语气古怪地道:“你怎么就是记不住疼。”
楼扶修一双腿已经伸出去了,他坐在桌沿,这张桌子挺高,他便终于比人高,是往下看的。他怔怔地望着殷衡,“什么?”
殷衡敛了神,恢复呼吸,胸膛正常起伏,道:“我说,你下次直接喊我,不是更有用?”
是说他在楼闻阁那里装可怜的事吗?
楼扶修道:“那怎么能一样......?”
楼闻阁是他兄长,他就是作一作,也没关系。可如果直接在皇帝这里......怎么看都于理不合、于名不正。
话到此处,殷衡收了声,明显不想再提。
楼扶修也看出来了,刚闭上的嘴却因这僵持而不得不再次讷讷开口:“我要下去......”
殷衡立在原处没动,这话一出,他到底还是往后拉了一步去,给出他能站的空隙。
楼扶修悬在半空的腿微微一收,便毫不犹豫地纵身一落。
也不是特别高,只是他还是小看了这伤腿,没顾及那么多,双腿着地的瞬间骤然失力,身子一歪就往前扑去。
殷衡的身躯据他不远,这一扑就径直扑往人身上。
皇帝依旧全身未动,任他攀着,低头道:“你就是记不住疼。”
楼扶修龇牙咧嘴地吸着气,将自己从他身上撑起来,道:“我不是故意的。”
外头传来了声音,是楼闻阁来了,他在外头。
楼扶修站直,浅浅走了俩步才适应这伤腿,刚如此,他就又觉得自己没问题了,回首去看皇帝:“出去啦?”
........
南城这整条街的铺子都歇得晚,夜深才闭,唯独街尾那间药堂,素日都是在街巷灯火还未盛起之时,就已经熄了灯,关了门。
今日自也不例外,小鹫手脚麻利地将一应物什归置收拾妥当,不多时便闩了门。
整个药堂只有阿格什一位大夫,以及小鹫一位伙计,后院挤在街尾的后方,前端连着药堂堂内,药堂的后院不大,院内种着的药草在夜风里吹起淡淡的苦香。
还有一颗树,是北覃境内极少能见到的品种,却在这狭小的院子里顽强地生长了下去。
这儿一派的清幽沉静因那沉木侧门突然的嘎吱一响而打破了去。
小鹫已经睡下了,来人拖着身躯,径自走向那间还闪着微弱光亮的屋子门前。
元以词扶着门框,每动一下都扯着浑身筋骨剧痛无比,他却固执地抬手,一下又一下敲着门。
直到屋门从里侧开了,来人撞进了他的眼底,刹那间,元以词的心口一紧,眼前阵阵闪着——眼眶一热,滚烫的泪毫无预兆地往下砸去。
真是无声又狼狈。
阿格什开门时,见到的就是如此场景。他没什么起伏,平静地接住那具虚弱的躯体。
目光悠上而下,未置一词,揽着人的腰入了里。
元以词哭过一番还不停,身后的伤早被人处理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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