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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该上路了。”
话音落下,大口大口的鲜血从白危雪嘴里溢出,滴答滴答,在恶鬼掌心积起了一汪血洼。
黑雾争先恐后地涌向鲜血,连白危雪唇角的血迹也被吞吃的一干二净。那双琉璃般的眸子平静地睁着,脸上是恶鬼从未见过的乖巧。
恶鬼眉心一跳,觉得有哪里不对劲,他欲撤回黑雾,可惜已经晚了——
无形的虚空中,好似燃起了一把无尽的烈火,火焰窜起,贪婪地舔舐着黑雾,浓稠黏腻的雾气在热浪中扭曲翻涌,被火焰撕扯成无数道灼热的碎片,直至堙灭于无形。
恶鬼森寒地注视着白危雪,在彻底消失前,他看见漂亮的新娘歪着头,轻笑道:
“你确实适合被烧成灰烬。”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黑雾彻底散尽,白危雪脸上的游刃有余也消失了。
“咳咳……”
他猛烈地呛咳着,耳边因缺氧发出嗡鸣。胸腔涌入大量空气,每次吸气都像在吞玻璃渣,火辣辣的痛感直入肺腑。
白危雪双眼紧闭,睫毛湿漉漉的,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啪嗒。
一滴混着血丝的汗液掉进了玻璃杯里。
他无意识地咬了下湿红的舌尖,只尝到了腥咸与酸涩。
咸的是他的血。
酸的是恶鬼喂他喝下的水。
白危雪视线涣散,烧得通红的嘴唇却翘起一抹弧度。恶鬼怎么可能想到,他亲手喂的是自己精心调制过的符水?
虽然有黑狗血符在,恶鬼暂时伤不到他,但恶鬼的窥伺令他恶心,他受够了连觉都睡不好的日子,索性以身做饵,喝下符水,让符水融进血液里。
鲜血大补,恶鬼一定不会浪费,他冷静地看着黑雾吞噬血液,眼底浮起几丝嘲讽。
伤敌八百,自损一千,似乎是个不划算的买卖。
但起码能暂时清净一段时间,白危雪很满意。
他垂下头,面无表情地盯着玻璃杯,脑海中浮现出恶鬼强行将它塞进嘴里的画面,脸色慢慢阴郁下来。
“啪!”
玻璃杯被捏得粉碎。
这道声音也惊醒了隔壁屋的温玉,他匆忙赶了过来。
看见白危雪这幅惨状,温玉大惊失色。他急忙抽出纸巾,去擦白危雪脸上的鲜血。
鲜血越擦越多,惨白的脸上冷汗密布。温玉手颤抖着,话都说不利索:“怎么出了这么多血,你不疼吗?”
疼?
白危雪意识朦胧地想,当疼到一定程度后,也就习惯了。
几个小时后,白危雪从昏迷的状态中清醒过来,脸上没有黏腻的触感,温玉已经帮他擦干净了。
“好点了吗?”温玉小心翼翼地递过来杯温水,“是它又缠上你了吗?”
白危雪撑起沉重的眼皮,用眼神给出答案。
温玉表情很难过:“都怪我,我不知道为什么,做着做着事就睡着了,根本不知道你这里发生了什么,要是我能早点过来,说不定你就不会遭遇这些……”
白危雪意识到什么,瞥了眼雪球。果然,雪球也在沉睡。
“没……咳咳!”
他本想说没事,可只吐出一个音节,就又剧烈呛咳起来,喉口一股接一股地涌上腥甜。
“别说了,缓一缓。”温玉顺了顺他的背,简直操碎了心,“这几天我都守在这里,你只需要好好休息。”
*
转眼间就到了举行拜神仪式的日子。
虽然还是很虚弱,但拜神仪式不能错过。村长已经到门口了,白危雪打开门,发现门口密密麻麻站了一大堆人。
他抬眼一扫,村民中有几个特征鲜明,他一眼就认出这对应的是村长炕席底下的哪张皮。看来,整个村子的人都在这里。
温玉站在他旁边,村长扭过脸,浑浊的视线看向温玉:“你不能去。”
温玉尴尬地抿了抿唇,有些为难地看向白危雪。
白危雪没有犹豫:“那我自己来吧。”
温玉十分担心:“可是你的身体……”
白危雪递了一个安抚的眼神,温玉沉默一瞬,妥协道:“注意安全。”
就这样,白危雪跟着队伍走了。
他没想到,拜神仪式居然要上山。
冬天格外冷,白危雪身子虚,走了一会儿便体力不支,开始冒冷汗。他缀在队伍最末,眼看着就要跟不上了。
忽然,队伍里有人停了下来,好像在等他。
白危雪上前一看,瞬间沉默下来。
居然是蒋辉。
发现蒋辉人皮时的惊悚感历历在目,白危雪面上依旧冷静,可身体却诚实地和蒋辉拉开一大段距离。
蒋辉长得凶,身材壮实,还有一身铮亮的古铜色皮肤。现在是白天,能清晰地看见他脸颊上的红晕,他问白危雪:“你走不动了,要帮忙吗?”
要是不知道也就算了,可当白危雪发现蒋辉是一张人皮后,许多诡异的细节浮出了水面。
众人皆知,他是恶鬼的新娘。
蒋辉也很清楚这点,如果真如他所说,阴嗣村敬畏恶鬼,那又怎么敢对他露出这种表情?
空洞的眼珠一错不错,直勾勾地盯着他。但凡他做出什么动作,那道视线便会敏锐地追上去。
白危雪讨厌被凝视,他冷淡地移开视线:“不用。”
接下来,为了拒绝蒋辉的帮助,也为了证明自己,他硬着头皮一步一步地跟上队伍,等队伍终于停下来时,他已经双腿发软,气喘吁吁了。
这是阴嗣村背后那座山的山腰。
令白危雪意外的是,这里居然建了座半埋于地下的建筑,上窄下宽,有点像金字塔。
入口是一道狭窄的隧道,仅容一人通过,需要弯腰才能进去。白危雪弯着腰,小心翼翼地扶着湿滑冰冷的墙壁,一寸一寸挪了进去。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腰背酸痛,白危雪才看见前方照来一束光亮。他挺直脊背,悄悄地捶了下腰。
第一眼看见的,是墙壁上的浮雕。
只看了一眼,白危雪就不舒服地收回了目光。
阴嗣村求子心切,几乎到了狂热的地步,居然在墙壁上刻满了各形各色的男婴。
是的,只有男婴。数百个男婴保持着新生儿蜷曲的姿势,躯体扭曲缠绕在一起,面容像融化的蜡,只能看出一双被粗糙勾勒出的眼瞳。
浮雕颜色惨白,男婴的眼瞳也是惨白的。对上那双空洞无神的瞳孔,即便移开眼,也有一种仿佛被注视着的悚然。
最诡异的是,这些婴儿都没剪脐带,细细长长的白色脐带蜿蜒着汇聚到一处,白危雪顺着那根脐带,看到了一尊巨大的神像。
呼吸滞了滞,白危雪盯着那座神像,表情忽然变得极其厌恶。
毋庸置疑,这是嗣神像。
嗣神像是座石像,高大森严,坐落在大殿中央,它没有五官,只有一张平滑到诡谲的凹面,看不出男女。
最令人注目的,是嗣神像的腹部。
嗣神腹部极为夸张地隆起,膨胀至畸形。无数根脐带一样的白色石块从浮雕上延展而来,铺满神像腹部,如同布满了蠕动的血管纹路。
这尊神像诡异无比,光是看一眼都是精神污染的程度,白危雪垂下眼,注意到嗣神像前方铺了数百块石板。
不知何时,乌泱泱的村民已经散开了,他们各自找到一块石块跪在上面,姿态虔诚。
白危雪孤零零地站着,瞥见村长旁边还有一块空的石板,他犹豫几秒,跪坐上去。
身体触碰到石板的一瞬间,一股极冷极寒的凉意透过石板传递到四肢百骸,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颤。
一旁,村长双手合十,佝偻着身,神态狂热地跪伏在地上。白危雪心底涌上一股不安,就在这时,他听到村长嘴里念念有词:
“皮囊裹新魂,骨肉饲神恩。”
“血祭压怨气,百婴叩生门!”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村长眼球泛着浑浊的黄色,松弛的脸皮却因极度虔诚而痉挛上扬,黑洞般的嘴里呢喃出怪异的腔调,白危雪听得遍体生寒。
这些话是什么意思?
假如皮囊指的是人皮,那“骨肉饲神恩”可不可以理解为,这些村民的骨肉都自愿献祭给了嗣神?所以现在村子里的都是披着人皮的鬼魂。鬼魂能产下鬼婴,鬼婴的用处是“叩生门”。
既然百婴指的是鬼婴,那血祭又是什么?
有血祭,又怎会没有祭坛?
白危雪微微抬脸,扫视了周围一圈。
一个令人脊背发凉的猜想缓缓成型,白危雪垂下眼,沉默地凝视着身下的石板。
数百块石板围在嗣神像面前,拼成一个半环状,中间隔着一道浅浅的凹槽。村民虔诚地跪在上面,就像……
摆放在祭坛上的祭品。
这些“祭品”,会不会都是鬼婴的容器?白危雪谎称怀了鬼婴,才被允许参加拜神仪式,温玉却不被允许。如果是这个理由,那就说得通了。
起初,白危雪耳边只有村长苍老的声音,渐渐地,又有数道声音跟随进来,最后,几乎所有村民都恭敬虔诚地跪伏在石板上,上身压得极低,一齐吟诵着那首毛骨悚然的祭词:
“皮囊裹新魂,骨肉饲神恩——”
“血祭压怨气,百婴叩生门——”
白危雪冷漠地注视着这群狂热的信徒,目光清醒。经历了数遍吟诵后,村长率先从石板上跪坐起来,撑直上身,将一只手伸到前面的凹槽中。
眨眼间,那只枯瘦的手血流如注。鲜血顺着凹槽往前流,终点是嗣神像的腹部。
白危雪这才注意到,凹槽中竖着细小的尖刺,尖刺顶端呈红褐色,像是干涸凝固的血迹。随着村长的动作,其余村民皆将手放入凹槽内,一股接一股的血涌入嗣神像,凹槽底部渐渐被填满了,俨然成了个血池。
白危雪也装模作样地将手放入凹槽内,分寸把握的很好,并没有被尖刺戳伤。“血祭压怨气”,在没弄清楚压的是谁的怨气前,最好不要节外生枝。
他缩回手,却在此时被村长叫住:“把手伸出来。”
——村长怀疑他。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一刹那,白危雪手心渗出了一层细汗。村长显然不是好糊弄的,他一直都在暗暗观察着白危雪的举动,自然也知道他并没有跟着吟诵祭词。
带着审视的视线落在白危雪身上,像生锈的铁钩,试图钩出他没藏好的马脚。在极具压迫感的凝视下,但凡心里有鬼的人都会慌乱,就算能勉强维持着面上的镇静,也决然做不出伸出手掌的动作。
可白危雪不同。
他只静了一瞬,就面不改色地伸出了手。
瓷白的掌心里,是一道被尖锐器物割伤的口子。口子上,覆盖着大片醒目的血迹。红白对比鲜明,白危雪的神色也足够坦然,村长终于收回了怀疑的目光,嘶哑道:“做得好。”
白危雪没什么表情地缩回手,低垂的眼底浮上一股淡漠的冷嘲。
他不会变魔术,更不可能在村长眼皮子底下割出一道口子。这伤口还是两天前跟恶鬼交锋后,他捏碎杯子,被玻璃碎片割伤的。碎片上沾着符水,伤口一直没愈合,刚刚他用力捏紧手心,硬是挤出了一股鲜血。
能蒙混过关,靠的还是他的演技。连这都分不清,愚蠢的老东西。
嗣神像吸饱了村民的血,白危雪顺着脐带,抬眸看向浮雕上的男婴。男婴睁着泛白的瞳孔,嘴角扭曲地裂到耳根,神态愈发栩栩如生。
“该回去了。”
村长的声音回荡在空旷的大殿中,白危雪收回视线,明白拜神仪式结束了。
拜神是假,供奉是真。所以,阴嗣村追求的生门是什么?
白危雪一边想一边跟着村民往外走,路过那条狭窄的通道时,他又走得腰酸背痛,满是心酸。
就在他冷着脸捶腰的那一瞬间,脸上落了抹存在感极强的视线。他敏锐地抬起眼,那抹视线又消失了。
“……”
他加快脚步,跟随众人出了建筑。
直到现在,他都不知道这建筑叫什么名字,他原以为嗣神像建在庙内,没想到被供奉在这里。这三角型建筑跟寻常庙宇可没一点关系。
这么想着,他扭过头,又瞥了建筑一眼。
突然,他一个踉跄,眼看着就要被脚下的石块绊倒。
一只有力的手稳稳地托住了他。他抓着那只手站稳身形,刚想抬头道谢,却发现人不见了。
“……”
这是第二次,会是谁?不过白危雪只在这件小事上浪费了几秒,很快他的心思就移到了刚刚那一瞥上。
远处看,那建筑的轮廓更清晰了。联想到那条狭窄幽深的走道,他忽然觉得比起金字塔,这建筑更像另一种东西——
倒置的子宫。
而那条让人腰酸背痛的通道,也仿佛变成了一条狭窄幽深的产道。
这会是巧合吗?
阴嗣村对生育有着近乎狂热的崇拜,村子里没有女人那就让男人生,没有男人就让男鬼生,就算生出来的是鬼婴,也得生。
这么偏执疯狂,一定跟他们寻求的“生门”有关。
村民的血肉究竟是自愿献祭,还是被嗣神强行夺走的?
这嗣神到底是什么?
纷杂的念头涌入白危雪脑海,他潜意识地觉得,他肚子里的“孩子”在村民眼中极为关键,甚至直接影响到了他们的生门。
那恶鬼在扮演什么角色,要知道,这可是恶鬼的孩子。
白危雪心烦地闭了闭眼,他知道,阴嗣村的秘密核心就藏在他身后的“子宫”里,得找个机会再来看看。
上山难,下山更难。那些村民身强体壮,走起路来健步如飞,他们即便看见了白危雪走得吃力,也不敢靠近,更不敢帮忙。还是蒋辉大胆地凑上来,红着脸问:“要我扶着你吗?”
白危雪奇怪地看了他一眼,然后一言不发地扶上了旁边光秃秃的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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