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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里的声音和现实中的声音重叠,白危雪眼睛倏然一酸。他徒劳地伸出手,去抓眼前的虚影,可那道影子比雾更单薄,一碰就碎了。
“江烬……”
微弱的喊声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响,没有激起一道回音。
白危雪怔怔地垂下头,掌心里躺着一面纯黑的、毫无动静的镜子。
轰隆——
那一刻,白危雪的心脏狠狠摔下了万丈悬崖。
*
只要毁掉镜子,就能结束一切,包括束缚着白危雪的鸳鸯契。
江烬用尽自身所有力量与蒋家人的恶念对抗,成功把一切都封印在这面镜子里,也就是说,这镜子跟定时炸弹没什么区别,如果不及时毁掉,江烬付出的努力会全部功亏一篑,到时候江烬会彻底变成毫无人性的恶鬼,而白危雪也会被吞噬,成为饲养恶鬼的养料。
可白危雪还是没有毁掉镜子。
他揣着镜子浑浑噩噩地走下山,腿走得又酸又痛,终于在第三天下了山。他站在山脚下,仰头望着高耸巍峨的群山,终于明白江烬给他放了多大的水。
不,也许从初见的第一面起,江烬就开始放水了。即便不记得他,也遏制着恶鬼的本性,没有强迫他,履行着一百多年前他亲口许下的诺言。
白危雪朝民宿的方向走,没等走多远,就愕然地发现此刻的净山旅游景区已经变成了一座没有鬼的鬼城。
沥青路上人皮随处可见,其中都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人皮上都有一颗黑痣。路上,白危雪没有遇到过一个鬼魂,不用想就知道它们都去了哪里。
他淡漠地扫去一眼,没有任何反应,抬脚从人皮上迈了过去。
傍晚,他终于抵达民宿。
院子里种满了色彩鲜艳的花,雪球被老老实实地拴在院子里,闻到白危雪的味道就开始呜呜咽咽地撒娇。白危雪站到它面前,垂眼打量着它,似乎在思考些什么。
而雪球见到这样的主人也愣住了,急得汪汪直叫。
以前白危雪的表情虽然冷淡,但偶尔也会流露出符合他这个年纪的生动来,不像现在——
那双原本波光潋滟的眼睛如今没有一丝神采,温暖的琥珀色也变成死气沉沉的棕黄,他脸上的一切表情都消失了,表露出来的只有坚硬的冷漠,就连对着雪球,也没展露出一丝一毫的表情。
“你为什么能活这么久?”白危雪问,“是不是江烬弄的。”
雪球委屈地“汪”了一声。
白危雪了然。
雪球作为一只普通的狗,能活几百年,身上绝对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当初他在阴嗣村第一次见到雪球时,村民也跟他说过,这只狗是前几天突然跑进村的。阴嗣村偏僻难走,怎么可能突然闯进来一只狗?再加上当初江烬想杀自己时,也是雪球救了他,白危雪就愈发肯定,这狗跟江烬脱不了关系。
突然,白危雪想到江烬说的那句——不会死的,你会长命百岁。
白危雪的病弱无关身体,而是灵魂的缺损,所以江烬当初会用泡血池的方法帮助他滋养灵魂。而江烬的本体是镜子,血肉也是镜子的一部分,如果江烬留下能让他长命百岁的方法,那一定就在雪球的身体里。
白危雪牵着雪球回到屋里,雪球乖乖地看着它,一双狗狗眼里全是欢喜和眷恋。它用头蹭蹭白危雪的手,示意他摊开掌心,然后往他手里吐了一块很小的镜子碎片。
那块镜子碎片上沾了血,白危雪神色波动一瞬,伸手摸了摸雪球的头:“这么多年,辛苦你了。”
雪球摇了摇尾巴,慢慢地趴到地上。它的身体迅速衰老下来,很快就没了气息。
白危雪盯着镜子碎片,怔怔地看了半晌。
他拿出那片纯黑的镜子,果然发现左下角有个很小的缺损,不注意看几乎看不到。他隔空比划了下,并没有将它们拼在一起,如果贸然拼在一起,这微一一块纯净的碎片将会很快被恶意吞噬。
还有机会吗?
白危雪淡淡地想着,有的。
他解开腰间的白绫,然后抬手咬破指尖,把心头血大片涂抹上去。
鲜红的血液很快被吞噬的一干二净,直到白绫饮满鲜血,变成浅浅的粉色,白危雪才停下动作。他脸色苍白,嘴唇也白,拿起镜子碎片时手都在发抖。他用白绫紧紧地包裹着镜子碎片,然后把它和镜子拼在了一起。
下一瞬,他的意识被拖进了幽深昏暗的深渊。
*
灵堂里,白危雪挡在江烬的棺材前,冷冷地对江红说:“你来干什么,我这里不欢迎你。”
江红苦笑了声,问;“你们是不是早就知道我肚子里的是个鬼婴?”
“告诉你也改变不了这一事实。”白危雪冷淡地说。
江红闻言有些迷茫:“那你们为什么还要帮我净化?”
“别带上我,是他执意要这么做。”白危雪瞥了一眼棺材,面无表情,“你该谢谢他,不是他,你估计早就变成路边的孤魂野鬼了。”
江红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她红着脸,嗫嚅道:“抱歉,我不是故意的,我也没想到会这样……那他现在在哪里?”
“不知道,死了吧。”
当晚,趁着白危雪没在灵堂,江红扯下一截白幡,找了根大梁上了吊。
当白危雪回来看见这一幕时,人都懵了,他赶紧冲上去把人救下来,发现对方早就咽了气。
他一边思索着再买个棺材需要多少钱,一边突然发现那根江红上吊的白幡不对劲。那白幡上非但没沾染上怨气,反而带着一丝善意。
他立刻就明白,江红在为自己犯下的过错赎罪。
白危雪为江红收了尸。
他拿着那根白绫,漫无目的地想,人本身就具有双面性,一味地表露出善意或者恶意,都会走向极端。江烬之所以帮江家人吸纳恶意,也是因为江家人研究符咒容易被反噬,如果不吸收,很可能会被反噬成为厉鬼。那既然这样,提前收集好一部分善意,是不是到时候可以抵消掉一部分恶意,来挽回一些东西?
江烬用灵魂吸纳恶意,白危雪也用灵魂承载善意。
前世他在棺材里被恶鬼强迫的那晚,曾发誓这种灵魂撕裂的疼痛他再也不要经历。可是现在,他却甘愿撕裂自己一部分灵魂,成为容纳江家人善意的容器,可不可笑。只能说天道轮回,他们永远无法预知未来会发生什么,更不会知道现在的举动会对未来造成多大的改变。
还好,并不是所有族人都背叛了净神,其中相当一部分人对江烬仍是尊重与感激的,他们知道白危雪在这里,不会打扰,但也偶尔会趁他不在的时候,来灵堂上一柱香。
白危雪的一小缕灵魂就附着在白绫上,高高地悬挂在灵堂之上,吸收族人提供的善意。
而白危雪的灵魂也因为这一小块灵魂的分出,变得越来越虚弱,即便江烬在走之前灌了他大量的血也无济于事,最终白危雪趴在棺材上,陷入了深深的沉睡。雪球一直守在他和江烬的棺材旁边,直到一百年后,白危雪真正的身体穿越进来,他的灵魂回归肉/体,雪球也循着主人的气味,一路追了上去。
白危雪曾不满,为什么上天肯给他新生,却又赐予他这么一具残破的身体。
如今他终于知道,一切都是他自己的选择,是上天赐予他的最好的安排。
他的意识被卷入一片汹涌黏腻的恶念中,纷杂涌动的恶意从四面八方袭来,无差别地攻击着他。只是这些恶意又被纯真的善念挡了回去,善念与恶意融合,陷入了一个诡异的平衡,攻击他的恶念越来越少,白绫里的善意也逐渐释放得差不多,但镜子里始终有一块顽固强势的恶念无法被彻底融合。
就差一点点,白危雪不甘心地想。
他精疲力竭地陷入沉睡,没察觉到有一缕纯净的光缓缓流向恶念最深最重的地方。碎片与本体融合,善良杂糅着恶念,悄无声息地变成了白危雪最熟悉的模样。
“宝贝,醒醒。”
白危雪倏然惊醒,大脑一片昏沉。他盯着旁边散落的白绫,心跳渐渐平息下来,变成死一般的寂静。
还是失败了吗……
那就只能毁掉镜子了。
白危雪靠着墙壁,把头深深地埋进膝盖里。他睡裤的布料是浅灰色,不一会儿就被洇成一滩深色。保持着这个动作很久,他终于抬起僵硬泛酸的脖颈,去摸旁边的镜子。
谁知镜子没摸到,他摸到了一只冰冷的手。
白危雪动作一顿,慢半拍地抬起头,视线猝不及防地撞入一双漆黑深邃的眼睛里。那张阴鸷俊美的脸在他面前放大,眼底含着笑意:“怎么又趁我不在的时候偷偷哭?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爱哭。”
“哦。”
白危雪以为自己出了幻觉,没理。他继续摸镜子,突然脸颊被人轻轻掐住,一截冰凉有力的舌头闯了进来,咬了口他的舌尖:“找什么呢?”
白危雪缩回舌尖,眼睛瞬间睁大了。他看了眼江烬,又看了眼江烬牵着的灵魂状态的雪球,微微一愣。
江烬轻轻抚摸着他的脸,一时没有说话。下一秒,他的腰突然被人抱住:“找你呢。”
“我在。”
“不会走了吗?”
“不会。”
“把你最后说的那句话再说一遍。”
江烬笑了,他抬起白危雪的脸,注视着那双漂亮的眼睛,温柔地说:“我爱你。”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终于正文完结啦,开心!撒花!
这本文写下来真不容易呀,虽然数据拔凉拔凉的,每天哼哧哼哧坐在电脑前写三个多小时,收益一块多钱,好多次都想断更不写了,但是想着一直订阅追更留评投雷灌溉的读者宝宝们,还是咬着牙写完了!虽然跟原本的大纲有点出入,但总体上这就是我原本想写的那个故事,嘿嘿。谢谢每个宝贝的支持,鞠躬!
番外会随榜更新,没有榜单的话一周也会更七千字,大家可以挑选感兴趣的观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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