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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祈求的视线渐渐变得怨毒,她死死地盯着门缝,充斥着怨恨的视线快要变成一把匕首,把紧闭的大门撬开。
就在这时,她听到嘎吱一声,神殿大门突然敞开,她怨毒的视线毫无征兆地撞入一双澄澈的、不掺杂任何杂质的眼睛里。
江烬的视线淡淡地从她脸上掠过,没有产生丝毫波动,他扫了一圈众人,面无表情道:“进来吧。”
“太好了,净神原谅我们了,它原谅我们了!”
“是啊,快快进去,别让大人久等了。”
江红怔了下,视线瞬间变得欣喜,她被族人搀扶着站起来,一大群人乌乌泱泱地涌入大殿。
连绵不绝的恶意传送到神像眼睛里,白危雪透过门缝,冷眼看着。
忽然,他眼前一黑——门缝被什么东西挡住了。
很快他就反应过来,那不是别的,是江烬的后背,江烬背对着他,故意挡住了他的视线。
白危雪气极反笑,不看就不看,有什么了不起的。
他转身回到床上,倒头就睡,很快就睡着了。
半梦半醒间,有人在他耳边呢喃了一句什么,声音很轻,他想捕捉,可是梦太沉太深,没等抓住,他就坠入了一片深渊。
再醒来,他闻到了一股刺鼻的烧焦味。
整个神殿被火海吞没,火苗已经从门缝里窜进来,眼看着就要烧到他的床铺。雪球疯狂地在他床边旋转,试图把他唤醒,甚至连尾巴都烧焦了。白危雪心疼地抬起那条大黑尾巴看了眼,确认没烧到肉后,他伸出手拍拍狗头,领着它走出了神殿。
“亏我们好吃好喝地供奉着你,一点用都没有,留着你干什么!”
“就是,不是原谅我们了吗?怎么净化完那一次就不管了?这都一个月过去了,一直闭门不出,呵呵,神殿住的很舒服是吧,我让你住!”
“来,再添一把火,还不够旺!”
“烧死你,什么净神,什么神使,统统都去死吧!!!”
白危雪静静地看着那群双眼赤红,面容扭曲的族人,没露出任何意外的表情。物极必反,人性是复杂的,那些善良与热心是净化后的表象,也许那些被净化掉的恶意才是他们最真实的模样。
火燃完一轮,一个年轻人好奇地问:“怎么没人出来啊,该不会都被烧死了吧?”
“谁知道呢,进去看看吧。”
他们大摇大摆地闯入神殿,十分钟后,突然惊慌失措地从里面跑出来:“快来人,来人!你们进去看看,怎么会那样……”
又有几十个人闯入神殿,当他们看到床榻上紧闭双眼的江烬时,纷纷露出惊愕的表情——
这哪里是他们那个不染凡尘的神使?
分明是个被恶意侵占身体的怪物!
只见江烬面容平静地躺在床榻上,浑身上下黑雾缭绕。张牙舞爪的黑雾从他身体里钻出来,疯狂地攻击着周围人,一时间大殿内所有人都抱头鼠窜,一片狼藉。
众人废了好大功夫,用尽毕生所学,终于用符咒压制住了他体内的黑气,他们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处理江烬。
有人率先出声:“来人啊,他已经变成了怪物,赶紧烧了他!”
令他们震惊的是,这具身体是不怕火的,不管多大的火都烧不坏。
“我就不信邪了……”
为首的人随手拎起一把铁锤,重重地朝江烬身上砸去。
“砰!”
铁锤重重地砸到皮肉上,溅起一道黑色的血。黑色的血沾到对方腹部,他没在意,接着号召众人来砸:“哈哈哈,我还以为多么坚不可摧呢,原来一锤子下去就能砸烂啊。你们快砸啊,他可不是曾经的神使大人了,他现在就是个怪物!还说给我们净化恶意,现在看来都是被他偷偷吸走了吧,也难为他找出这么个冠冕堂皇的理由了。”
“他妈的,这是把我们当傻子糊弄呢?亏我们被蒙蔽了这么多年!”
“大家使劲砸,好好出掉这口恶气!”
黑血四溅,有些溅到他们的脸上、胳膊上,有些减到他们的肚子上、腿上。有个人砸累了,停下来擦了擦身上的血,突然一愣,惊慌失措的问:“这怎么擦不掉啊?”
其他人闻言纷纷停下动作,也开始擦身上的黑血。
不出意外地,所有人都没擦掉。这黑血死死地沾在皮肤上,仿佛与他们的皮肉融为了一体,从远处看就像一颗硕大的黑痣。
“这是什么?”年轻人惊惧地问。
另一个人咽了口唾沫,声音嘶哑道:“好像……是咒痣。”
话音落下,所有人脸色都唰得一下变得惨白。
咒痣是一种极为恶毒刁钻的符咒,下咒方式极为严苛,几乎是以命换命,中咒的必须死,下咒的也别想活。中咒者死了之后,这咒痣也不会消散,能阴魂不散地缠着人数百年,只要鬼魂还存在于世间,就能被下咒人找到。
“啊——!”
年轻人闻声转头,突然瞪大双眼,目眦欲裂,被眼前这一幕刺激到说不出话。他手指颤抖地指着对方,自言自语:“怎么会……不!”
没等说完,一股钻心的疼痛就从黑痣处蔓延开来,席卷全身,短短几秒,他们浑身的血肉就被黑痣吸干,成了一具具空荡荡的人皮。
铁锤从他们手里掉下来,砸到床榻上,发出“咚”一声闷响。床榻上,江烬被砸得血肉模糊的身体奇迹般的恢复了原状。依旧是那副眉眼冷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
白危雪牵着雪球,踩着那一张张人皮走近。他伸手摸了摸江烬的眉眼,问:“你已经死了吧,需要我给你收尸吗?”
“还得买个棺材,好麻烦。”
“算了,麻烦就麻烦点吧,反正你也就死这一回。”
三天后,白危雪外出采购了一具棺材。这棺材用料扎实,质量极好,花光了白危雪为数不多的存款。棺材太重,工人搬不到净山山顶,只能放在山腰。入棺那天,白危雪久违地在净山里逛了逛,采了很多很多蓝色的小花。
他把清新的花朵铺满棺材,再把江烬的身体放上去。
“你好重,”白危雪揉了揉手腕,抱怨道,“怎么死了都这么重。”
“不过,你的鬼魂在哪里呢?”
他垂眸盯着江烬的脸,想看出来个所以然,可惜这次无论看多久,对方都不会再给他任何回应。
合上棺盖的前一刻,白危雪突然低下头,亲了亲那片薄唇:“再见。”
“砰——”
棺盖落下,白危雪注视着深棕色的棺材盖,表情是一闪而过的茫然。
他心脏有些难受,好像里面空荡荡的,缺了一块。
昨天不该熬夜熬那么狠的,他想。
光秃秃的空地上摆着一只棺材,怎么看怎么诡异,于是白危雪就让人在上面修建了一个灵堂。灵堂里面摆着一张供桌,白危雪在最中间的位置供奉了一面镜子——虽然不是江烬本体,但也足够滥竽充数。
单单供奉一面镜子太突兀,白危雪又特意买了一些纸扎的金元宝和小人。灵堂布置完,他十分满意,看了又看。
从那之后,白危雪就守在灵堂里,不知道守了多久。
江烬喂给他的血能稳固灵魂很长一段时间,但时间再长也有限度,白危雪魂魄渐渐变得透明,他陷入了漫长的睡眠。
闭上眼的前一刻,他看见雪球的尾巴在他眼前晃。
他忍不住腹诽,这条狗的命居然这么长,怎么还没死。
他想摸摸雪球的尾巴,但刚抬起手,就无力地垂了下去。
好累,睡吧。
可是他好不甘心,他总觉得江烬在骗他,江烬没有变成鬼,他真的死了。
如果不是这样,为什么他的鸳鸯契没有感应到他的存在,身体也没再产生过对性/事的渴望?
可如果江烬真的死了,魂魄消散,那鸳鸯契也应该失效了才对,他的灵魂失去了鸳鸯契的束缚,不是应该回到原世界吗,白危雪想不通。
算了,再相信他一回吧。
希望再睁眼,能看到他。
作者有话说:
写了八个小时,写到凌晨七点多(苦笑)
所以再见面时江烬身上腐败的花香是白危雪铺的那层蓝色小花腐烂产生的香味,老婆牌限定香水!
第129章
“滴答。”
好像下雨了。
白危雪睁开沉重的眼皮, 抬手摸了摸脸。
好奇怪,脸上是干燥的。他下意识仰起脸,猝不及防地撞入了一双幽暗深邃的眼睛里, 那双眼睛的颜色是全天下最纯粹的黑, 无法容纳任何光线, 任谁看到这双眼睛,脊背都会窜起毛骨悚然的寒意,避之不及地移开视线。
除了白危雪。
他一眨不眨地盯着江烬,脸上是一贯的面无表情。
渐渐地, 那双纯黑的眼睛流露出一丝笑意。
“怎么是这幅表情?”江烬扬起唇角,戏谑道, “不是应该感动到扑过来亲我吗?”
“滚。”
白危雪还被他紧紧抱在怀里, 他想挣开,手腕却被江烬按住了:“别动, 让我多抱一会儿。”
他声音很轻,接近呢喃:“想你了。”
白危雪身形一僵,果然没再挣扎。他脸贴在江烬胸膛的位置, 不舒服地动了动,直到耳朵刚好贴在对方心脏上,他才停下来,安静地听着。
即便知道这具身体里永远不会再传来心跳, 白危雪耳边还是响起了扑通、扑通的声音,仿佛这里面还盛着一颗会为他跳动的心脏。
“我说过,知道这些只会为你徒增烦恼, ”江烬摸着他的脸,问,“现在呢, 你会对我心软吗?”
白危雪紧抿着唇,半晌后他避开江烬的视线,冷冷道:“才不会。”
“那就好。”江烬微笑道。
白危雪看着他的笑容,很想问一句‘你想干什么’,刚准备开口,鼻尖突然闻到了一股极淡的血腥味。
他一愣,立刻挣开江烬的怀抱坐起来,仔细审视他的身体:“你受伤了?”
江烬淡淡地笑了笑:“没有,你忘了吗?你之前吐血,把血弄到枕头上了。”
好像是有这回事,白危雪半信半疑地收回视线,仰头看向天花板。有曾经的记忆,白危雪知道这天花板上刻着一个血阵,血阵里凝结着蒋家人最纯粹的恶意,只要被滴上一滴,轻则血肉腐烂,重则灵魂腐蚀,不过几滴,就会被彻底同化。
目前看来血阵还没启动,白危雪松了口气,开始思考应对的方法。
江烬还在直勾勾地盯着他,像是永远看不够似的,一直盯着他看。白危雪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忍不住伸手去捂他的眼睛,板着脸道:“再看我就把你眼睛……”
话音戛然而止,白危雪伸手触碰到江烬的头发,发现那一缕是湿的。
多久之前洗的澡了,怎么还没干?
他皱眉摸了摸,突然想到还没睁眼时听到的雨水声。难道天花板漏水了?他仰起脸,盯着花纹绚丽诡谲的天花板,忽然神色骤变,面庞在一刹那间变得雪白。
“你……”他的手垂下来,指尖因震惊和愤怒打着颤,“你居然对我用障眼法?江烬,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啊,亲爱的,你怎么这么聪明,这都被你发现了。”江烬遗憾地撤掉障眼法,抬手轻轻捂住白危雪的眼睛,“我现在的样子不好看,咱们不看了好不好?”
白危雪没有丝毫犹豫地扯下了江烬的手,障眼法消失,真实、完整的房间暴露在白危雪眼前。
整个房间,只有这张床是唯一的净土。烧焦的墙壁糊满褐红色的血泥,蜿蜒的血从扭曲的肠子里流出来,聚集成一滩浅浅的血泊,一双惨白的眼珠静静地躺在血泊里,侧头盯着白危雪看。
一颗苹果咕噜噜掉到地上,瞬间被裹了一层油膜,新鲜可口的苹果被淡黄黏腻的脂肪包裹着,短短几秒钟,气孔里就冒出腥臭腐败的气息,令人作呕的气味钻到白危雪鼻尖,他却没有任何反应,只是怔怔地盯着江烬看。
“滴答。”
“滴答、滴答。”
密集的雨水声重新在耳畔回响,这不是普通的雨,而是一场腥风血雨。
硕大的血滴从天花板的血阵里倾泻而出,哗啦啦地打在眼前人身上。黑色衬衫被血水浸透,黑发也被鲜血打湿,江烬随手捋了把头发,露出完整的额头和那双极具侵略性的眉眼。
他面容平静,表情也没有一丝痛苦,好像他淋的不过是一场普通的雨,但白危雪对这血雨再熟悉不过。
他曾被这血水淋过两滴。
一滴在手掌,血滴触碰到手掌的刹那,立刻腐蚀出一个血洞,露出里面血肉黏连,模糊可怖的筋骨。
另一滴在眼睛,很痛,痛到最后眼球烂成脓水,只剩下一只空荡荡的眼眶。
明明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可此刻,那刻骨铭心的疼痛再度被唤醒,在他完好无损的双眼上滴了一滴并不存在的血。
白危雪眼眶瞬间红了。
他仰头闭了闭眼,看见自己头顶上有一层厚厚的、密不透风的黑雾。
明明这黑雾跟伞一点都不像,白危雪却觉得这是一把伞。
小时候语文课写以‘亲情’为主题的作文时,同学们不是写暴雨天母亲背着自己去医院,就是写下雨天父亲来学校接送时那把倾斜的伞。这故事俗套又烂大街,每次都被老师拎出来痛批一顿,可这内容对写出优秀范文的白危雪来说却极为棘手,想写也无从下笔。
他从小父母双亡,不管是亲情还是倾斜的伞,对他来说都遥远缥缈,像一场抓不住的雾。
可当他看见江烬被血雨淋湿,而自己身上滴雨未沾时,又觉得那场雾似乎也没那么遥不可及。
但,雾再近,也要散了。
“你以为你很高尚吗?”白危雪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弄这些演给谁看?指望着我会被你感动到喜欢上你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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