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只养了豆豆这一只宠物,它最近很孤独,我想找个伴给它,你觉得怎么样?”男人转了转手里的手术刀,意味深长地问。
“不……不!”江夕心脏狂跳,快得几乎要蹦出来,他大脑疯狂旋转,终于想出了一个绝妙的法子,“等等,我知道了,我知道该怎样让您满意,求您给我点时间!”
男人听后,放下手里的手术刀,施舍般地朝他点了点头。
江夕如一缕幽魂般飘回净山,当他抬脚往山里走时,突然有人拦住了他。他一抬头,是熟悉的面孔,于是堆起笑容喊了声:“晨哥。”
“你还有脸叫我哥!”江晨重重地甩了他一巴掌,“你已经被净山驱逐了,从此以后你跟净山、跟净神、跟我们江家没有半点关系,赶紧跟我滚!”
话音落下,江夕脸上血色尽褪,他一把抱住江晨的胳膊,求情道:“不……哥你听我解释……我是被逼的,我不是自愿的……”
“给我滚!”
江晨没有心软,面容冷硬地转过身。
江夕了解他哥的脾气,他哥虽然温柔热心,但是个硬心肠,遇到原则性错误不可能原谅。意识到这点,江夕五雷轰顶,他踉跄着朝江晨的方向走了几步,卑微地祈求道:“那求你让我见小红一面,就一面,我是孩子他爹,我得看看孩子!”
江晨恍若未闻,依旧坚定地往前走。
就在这时,远处出现一抹红色的身影。
“小红!”
“别靠近他!”
两道声音一同响起,江红犹豫着,还是往前走了几步,把手里的包裹递给江夕:“你犯了原则性错误,背叛了净神,我不会原谅你,孩子也不会原谅你,你带着这些东西去外面好好生活吧,孩子我会好好养着,你无需担心。”
“小红,你居然也对我这么狠心?”江夕不可思议道。
“你在说什么?”江红红着眼睛质问他,“到底是谁狠心?!你去赌博的时候,有没有想起过我们的孩子,有没有想起过我们的家?上次是大家掏空家底凑了五十万给你,你说过要改的,你说过你以后不赌的,可是现在呢?才过一个月,你又偷偷去赌博!你到底有没有心!”
江夕语塞几秒,苍白地辩解道:“那也是为了让我们的孩子有个好的生活,如果我运气好,能把一百块变成一万块,这样的话就能给咱家娃娃买奶粉了。你不知道,外面的奶粉可好了,吃了肯定对娃娃好……”
“够了,不要说了!”江红把包裹扔在他身上,痛恨道,“你真的无药可救!”
听到江红这么说,江夕眼底划过一丝阴鸷。转瞬间,这抹阴鸷又变成了含情脉脉的温柔:“我知道,我对不住你和孩子,放心,我会好好照顾自己。这个给你,这是我用身上仅剩的钱买给你的,是个香囊,能安神养胎,你睡觉的时候就放在肚子上,对娃娃好。”
听到江夕这么说,江红的脸色有一瞬间的缓和,她接过香囊,道:“各自安好吧。”
说完,她就和江晨一起回到了山上。
原地,江夕盯着两人的背影,浑浊的眼球里爆出血丝。他愤怒地把手里的包裹摔在地上,声嘶力竭地怒吼道:“你们一个个的都想让我死,这是你们逼我的,这是你们逼我的!!!”
*
明明恶念最浓重的几个人都被驱逐出了净山,江烬吸纳的恶意却没有任何减少的趋势,反而越来越多,休眠时间也越来越长。
不知道是不是受篡改符咒影响,白危雪的灵魂也渐渐不稳,从原先每个月泡一次血池,到现在半个月就要泡一次。可是江烬目前休眠的时间都堪堪逼近半个月,泡血池的时间和他的休眠时间发生了冲突。
本来白危雪不以为意,他一直以为他泡的是某种动物的血。动物的血大补,蘸一点画血符,弄出这么一大池子水很容易,直到某天他偶然发现,江烬的手腕上有道深长的伤口。
除了肩膀上那个牙印,江烬身上从来不会留任何伤口,因为他的身体可以自愈。也是因此,白危雪从未发现他泡的其实是江烬的血。
“这是什么?”他生气地问。
江烬拽下袖口,面色毫无波澜:“和人产生冲突,被划伤了,不是什么大事,马上就好。”
“你当我是傻子吗,谁会跟你产生冲突?!”白危雪气笑了,他质问道,“为什么从来都不告诉我?”
“没必要。”江烬静静地盯着他的眼睛,问,“告诉你,你会心疼我吗?”
白危雪愣了一下,抿起嘴,久久没有说话。
江烬看见他眼底的神色,浅笑了下:“我后悔了,应该早点告诉你的。”
“笑什么笑,平时没见你笑,现在笑上了,有什么好笑的?”白危雪满脸烦躁,他盯着那道刺目的伤痕,说:“我不要了。”
“嗯?”
“我不要泡血池了,”白危雪眉心紧皱,开口,“你又要消化恶意,又要给我放血,身体怎么吃的消?这么久了,手腕上的伤口都没有愈合,一定是身体出了什么问题。所以,我不要了,差这几次无所谓的,听懂了吗。”
“不行。”江烬注视着他,说,“我说过了要照顾好你,这些算什么。”
“那你呢?”白危雪反问,“你自己身体都吃不消,来照顾我,图什么?牺牲自己照顾我,会让你觉得很有成就感吗?你对我付出这么多,是在指望什么,指望我会多感恩你,还是指望我能喜欢上你?是什么给你了错觉,让你觉得我会喜欢上一个快要死了的人?”
说到这里,白危雪倏地闭上了嘴。
他是不是说得太过分了?当初恶鬼对他说“是什么给了你这种错觉”,他不在意恶鬼的回答,所以没有被伤害到。现在他把这句话还给江烬,江烬和他不一样,江烬会在意,也会伤心。
果然,下一秒,江烬轻声道:“不要总说些让人伤心的话。”
“抱歉,我不是那个意思……”
“没事,你喜不喜欢我不重要,我喜欢你就够了。”江烬熟稔地用两根手指往下探,白危雪轻哼一声,腰立刻软了下去。江烬面对面抱着他,动作是与他声音截然不同的凶狠,“还是你叫的声音比较好听。”
*
除了温泉内壁,净山各处竟也发现了被篡改的符咒。这符咒极阴,会悄无声息地放大人的恶意,因为藏的隐蔽,等众人发现时,已经潜移默化地影响了每个人的心神。
显然,那些被蛊惑的族人没有将江烬的警告听进去,他们亲手把族人呕心沥血研究的符咒拱手送人,然后那些人利用他们的符咒来攻击他们自己。
最直接的表现为暴躁易怒,敏感多疑,曾经相处和谐的邻里为了一点芝麻蒜皮的小事反目成仇,为了报复回来,他们疯狂研究符咒。研究符咒本身就是个极为危险的行为,稍有不慎就会被反噬,因此他们身上的恶念越来越重,怨气浓得快要化为实质。
江烬多次借由净神的名义出面阻止,可被怨恨蒙蔽了双眼的族人没有听他的话,事态愈演愈烈,渐渐到了一种不可控的地步。
他们怨气越重,江烬要消化的恶念就越多,而且族人并不配合,他的净化在不断滋生的恶意面前也只是杯水车薪。白危雪见不得江烬这种燃烧自己照亮他人的行为,果断以净神被忤逆、降下神罚为由,宣称江烬身体不好,正在休眠,强制终止了每月的净化。
“我可以亲自跟他们说,不需要你出面。”江烬对白危雪说。
“知不知道什么叫升米恩,斗米仇?他们觉得净化是你的职责,你就该为他们付出,如果不是我出面说你身体不好,那他们就会对你产生怨言,到时候恶意更多,你要怎么办?”
“我知道。”江烬目光渐渐变得柔和,“我只是怕他们迁怒你。”
“无所谓。”白危雪垂下眼,眼底看不出情绪。
他早就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那些恶意无处容身,只有江烬强大到能容纳他们、操控他们。偏偏江烬没有这么做,他一直在消化恶意,所以恶意就蛰伏在暗处,一点点膨胀,直到江烬消化不了,它们就可以正大光明地钻出来,钻进江烬身体里,成为江烬的一部分,再彻底同化江烬。
上一世的恶鬼尚且有点良知,也许是不想吞噬白危雪,亦或是不想让白危雪死,拼尽全力让时间回溯到从前,之所以选择回溯到一百多年前,大概率也是因为恶鬼知道那是他最善良、最温和的时候,希望那个时间的自己能好好对他。只是没想到恶意也一同随着镜子带了进来,又酿成不可挽回的祸患。
那些恶意的化身为什么是蒋家人?
因为恶意本身就是江家人制造出来的,江家人背叛净神后,也抛弃了‘江’这个姓氏,改姓为‘蒋’,以蒋家人的身份游走在江烬和白危雪身边,等待着合适的时机同化江烬,吞噬白危雪。
所以,看似江家人是受害者,其实他们才是这场悲剧的始作俑者。
无论回溯到什么时候,无论回溯多少次,都会是这样的结局,都会重蹈覆辙。
白危雪伸开手臂抱住江烬,闷闷地说:“我不想让你变成鬼。”
“变成鬼也不会离开你。”
白危雪点了点他脖颈上的鸳鸯烙印,问:“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知道,净山很多夫妻都在用这个。”江烬微微侧头,冰冷的嘴唇擦过白危雪的发丝,“从你过来的第一天我就看见了,当时我很开心,想着终于找到你了。”
“现在不开心吗?”
“开心,开心的已经找不到东南西北了。”
“哪里学的,这么油嘴滑舌。”
“不喜欢吗?”
“我才不告诉你呢。”
*
即便知道这一天迟早会到来,可当它真的到来时,白危雪还是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数以千计的族人排队爬上台阶,一步一叩拜。冰冷的雪花落在他们身上,温热的皮肤触碰到台阶上的坚冰,皮肉黏在一起,撕扯时流出鲜红的血。
额头、手掌、膝盖……鲜血一股股流出来,染红了一千多级台阶。蜿蜒的血流淌而下,很快凝固成了暗红的褐色,族人们踏着上一个人的血,缓慢又坚定地爬上了神殿。
血色长阶被漫天大雪掩埋,很快,一丝鲜血都看不见了,仿佛从未存在过。
他们虔诚地跪在紧闭的大殿前,祈求净神的宽恕和原谅,一跪就是一整天。不久前还相看两厌的邻里如今变得异常团结,好像这样,就能让净神消气,好收回神罚。
可是直到黑夜,神殿大门也没打开。
族人们不死心,他们充血的眼珠咕噜噜转着,开始思考到底怎样才会让净神重新眷顾他们。突然,他们想到一个绝妙的主意。
“江红,你在最前面跪着。”
“不行……我快要生了,不能跪。”
江红艰难地扶着肚子,那肚子异常的大,还时不时突出来一个拳头大小的鼓包,也许是族人都被恶意蛊惑,他们居然没发现哪里有问题,也根本不在意江红肚子里的孩子,声色俱厉道:“咱们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你现在要是不过来,就是背叛族人,背叛我们江家!”
江红嘴唇一哆嗦,费力地移动过去。膝盖接触到坚硬的地面,传来刺骨的疼,她肚子里的孩子猛地一拳捶向她的腹部,江红眼前一黑,险些晕倒。
顶着漫天的雪粒子,她被迫大张着嘴,放声大喊,替族人向净神求情:“求您原谅我们,我们绝对不会再忤逆您,求您再给我们一次机会,求您了……”
大殿内。
白危雪躺在冰冷的供桌上,被迫灌下大口大口的鲜血。腥甜的血从他嘴角溢出来,又被江烬温柔地抹去,直到血全部灌下去,他才抱着白危雪坐起身,帮他顺了顺背:“呛到了吗?”
白危雪眼尾通红地瞪着他,扬手想给他一巴掌,可是手掌悬在空中,迟迟没有落下来。最终,他卸了力道,无力地垂下手,问他:“你到底想怎样?”
“迟早都会来的。”江烬亲了亲他红润的唇瓣,慢慢道,“今天还下雪,挺好的。”
“可是你知不知道,她肚子的是个鬼婴?都不是真的孩子,你在心软些什么?他们爱跪就让他们跪啊,一切都是他们自作自受,跟你有什么关系?”
“如果不是他们,我们或许就不会相遇。”江烬擦掉他额头的热汗,说,“一切事都有因果,能遇见你,我觉得就是最好的因果。”
白危雪忍无可忍:“你真是油盐不进!”
“不想进别的,只想进你。”
“唔……”
白危雪承受不住,狠狠咬了口江烬的肩膀。旧的牙印上添了新的牙印,白危雪齿尖磨了磨,问:“疼了八年,你是不是都习惯了?”
“嗯。”
“死了比这个要痛得多。”
“是吗,可是我不会死。”
“但是你也不再是人了。”
“变成鬼纠缠你,不好吗?”
“不好,你会强迫我。”
“那我争取这次不强迫你,好不好?”
“别骗人了,赶紧出去吧。”
“好。”
江烬背对着他穿上衣服,白危雪盯着他肩膀上紫红的齿痕,突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我不会伤心的。”
江烬笑了,他转过身,揉了揉白危雪的头:“那就好,我可舍不得你哭。”
出门前,江烬单独走到雪球跟前,头一次伸手摸它的头:“要找到他,明白吗。”
雪球鼻子出了一声气,冲他不耐烦地摇了摇尾巴。
*
江红喊了不知道多久,直到喊得喉咙嘶哑,声带再也发不出一丝声音时才停下来。她绝望地望着紧闭的大殿,内心竟然升起一丝怨恨,都怪净神,如果净神愿意饶恕他们,她就不会冒着流产的风险跪在大雪天里,她就不会在族人面前颜面尽失,她的孩子就不会没有爸爸……
91/94 首页 上一页 89 90 91 92 93 94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