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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绥宁觉得欣慰。
诚挚的爱与保护,就是劣等Omega赖以为生的养分。
可惜,这样的滋养,也仅仅只能再供给不到一年的时间了。
他的穗穗,他好不容易才找回来的宝贝。
等将来他离开后,一个人,孤苦伶仃,该怎么熬过这漫长岁月呢?
那天晚上,褚绥宁说:“穗穗,替我生个孩子吧。”
梁穗正靠在他怀里看漫画,闻言,抬起头,倒仰着脸看他,无辜地问:“你不碰我,怎么生?”
Alpha红了脸,轻咳一声,“你才流产,我想等你把身体养好。”
“劣等Omega,没关系的,我们,很擅长这个。”他故意多次停顿,因为觉得这样说话很可爱,褚绥宁每次听到都一副又想亲亲他又想咬他的表情。
褚绥宁果然受不了,将他抱起来,面向自己,亲了亲他的脸蛋,又亲了亲他的嘴唇,然后是脖颈、胸口……像是在进行某种虔诚的仪式。梁穗痒得咯咯直笑,倒在他腿上打滚儿。
滚着滚着就滚到了床边,快要摔下去的前一刻被一把捞住,Alpha带着凉意的身体轻柔地覆上来。
“给我生个孩子吧。”他握住梁穗的手,放在唇边轻吻着,目光柔情缱绻,看得梁穗眼中也泛起了湿润的水意,“生一个带着我们共同血脉的孩子,将来,等我走了,我妈妈会来接你回褚家。虽然后半生要守寡,可能会过得没意思,但是也很安全,不用担心遇到危险,一生顺遂……”
“穗穗,我很抱歉,不能陪你到永远。这是我能为你找到的,最好的路。”
他们在这个静谧的夏夜真正地结合了。
褚绥宁很温柔,很体贴,也很没用,后半场完全被梁穗反客为主,被骑得气喘吁吁、连连败退,毫无还手之力。
唯一可圈可点之处是硬件条件相当过关,金枪不倒,虽然大概率是病理性的,却也足够Omega自己玩上一整夜。
褚京颐一向粗鲁,梁穗从未有过这样温柔舒适的体验。不仅仅是肉体的欢愉,更是心灵的水乳交融,好似灵魂都寻到了归宿。
他摸着自己的小腹,情不自禁流下眼泪,感受到一种命定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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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绥宁的身体在那个秋天迅速衰败下去。
这个消息与梁穗的身孕一同传到了徐寄蓉那里,她再也坐不住,上门来兴师问罪,一见儿子苍白的脸色便哭成了泪人,“你这是何苦!最后这点时间还不愿意好好待在家里,把自己折腾成这样!”
褚绥宁笑着安慰她,并未反驳。
正是知道自己时日无多,所以他才想要在最后的这段时间里,尽可能多陪陪梁穗。
“妈妈,我有孩子了。”他将梁穗拉过来,欣慰地,已经控制不住有些怀念地抱着他,让妈妈摸他腹中那个延续了自己生命的小生命,“拜托你,妈妈,将来替我照顾好他们母子,这是我唯一的遗憾了。”
徐寄蓉红着眼,恨恨地抽回手,“真是前世欠了你们这几个冤孽的!”
梁穗能感觉到爱人的妈妈并不是那么喜欢自己。
但是,在这个万物逐渐死去的深秋,除了褚绥宁的一切,对他都已经不重要了。
冬季来临时,褚绥宁已经再次坐上了轮椅。
他现在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有时候跟梁穗一起晒着太阳聊天,聊着聊着就突然没了声息。梁穗抬头一看,他不知何时已经安然合上了眼。
被Omega惊慌地摇醒后,他的神情里仍带着控制不住的恍惚与疲惫,声音低低的,很抱歉似的对梁穗说:“对不起啊,答应带你去雪国看雪的,这下子要食言了。”
梁穗很清晰地感受着他生命的流逝。
那似乎是一种自然的规律,就像日升日落,花开花谢,蜉蝣朝生暮死,属于天地之间的法则,并不受人力掌控。
于是连悲伤都被圈定在了一种仿佛包裹着薄膜般柔软而不伤人的范畴里。
新春的前一晚,春城罕见地下了一场雪。
这一晚褚绥宁的精神前所未有得好,吃下很多东西,陪梁穗读了几页书,帮他搭配了新年要穿的漂亮衣服,精力仍有剩余,梁穗便推着他去院里的小亭子赏雪。
“真幸运啊,竟然能在这个城市见到雪。”褚绥宁注视着落雪纷纷的夜空,有些庆幸地感叹,“看来连老天都不忍心让穗穗的心愿落空。”
梁穗没说话,帮他把围巾裹好,也仰头欣赏着春城难得一见的雪景。
或许是由于山中气候特殊,今夜不仅有雪,更辽远的天际,甚至还亮起了点点明星。
雪花在星光以及院中烛火的映照下,显得更加晶莹剔透了。落在掌心的一刹那,看起来就像是某种精致的水晶制品。
很快便消融。
褚绥宁轻轻抱住了梁穗,将脸颊贴到了他微隆的腹部,倾听着里面生命的律动。
“听到,宝宝的声音了吗?”梁穗问。
“嗯,宝宝跟我打招呼呢。”
“骗人,”梁穗笑出了小酒窝,“才不会说话。”
褚绥宁也笑,“真的,我都听到了。”
“宝宝说了什么?”
“宝宝说,”他扬起脸,尖削的下巴轻抵着梁穗的腹部,一张美丽但毫无血色的面孔像是透明一般,“爸爸再见。”
梁穗不笑了,眨了眨眼,眼底隐约泛起水光。
“再见,”褚绥宁吻了吻他的腹部,做出这样温柔而又残忍的道别,“我的宝贝,快快长大吧。长大了,替爸爸保护妈妈。”
梁穗忽然有些恨他。
把梁穗托付给母亲,又托付给宝宝,好像很关心梁穗将来过得好不好。
可他自己却要离梁穗而去。
“不再见,”Omega小声说,“我跟你,一起走。”
褚绥宁脸色不变,依旧是那么温柔,“不可以。”
“为什么?”
“因为,穗穗还没有看到我给你写的情书呢。”他更紧地抱住了梁穗,语气中含着无限眷恋,“穗穗,我给你设了一份信托。我把我们所有的来信,以及那些写好却没来得及寄出去的情书,都指定了一名律师保管。等我死后,他会将它们交给你,但不是现在。”
“十年,只要十年就好。如果坚持了十年,你仍然不快乐,不幸福,不想继续受煎熬,那就来找我吧。但我希望,你能努力将这个时间往后推迟一点,再推迟一点,直到白发苍苍,变成个牙都掉光的小老头……那时,才是我们相见的日子。”
梁穗没说话。
他仰着头,看到初雪将停未停之际,夜空中的星子变得愈发明亮,轮廓也被洗练得清晰。那种清晰给人一种距离过近的错觉,像是要一颗接一颗从空中掉下来。
Alpha怀抱他的力道逐渐减弱,像是睡着了一样。
梁穗心中一片安宁,他能感觉到褚绥宁已经离自己越来越远,但并没有太多悲伤。
离他而去的这个人,一部分内在的生命借由自己腹中的胎儿延续下来。他感受着那一部分的褚绥宁与漫天星辰一同倾泻进自己腹中,以另一种方式存在,永不分离。
并非徒劳。
“绥宁……”
正准备对爱人做出最后的道别,从肩上传来的一股巨力猛然将梁穗拉开。
一排训练有素的医护人员冲进亭中,将褚绥宁放上担架,送上救护车,眼看着便要带着他驶出疗养院,梁穗不由得追赶了几步,他还没有将话说完。
可是徐寄蓉拦住了他。
这个痛失爱子的女人没有流泪,神情冷漠,直截了当:“我事先说明,绥宁对你做出的那些承诺,我一个都不认。”
梁穗并不意外。
从徐寄蓉第一次出现在这里时,梁穗就知道,她绝不是为了照顾儿子的遗孀而来。
从去年梁穗第一次接近褚绥宁的时候,他就看出了徐寄蓉对自己的厌恶。
绥宁或许觉得,母亲与妻子,是自己最亲密的两个人。
但对于徐寄蓉而言,梁穗不过是个将儿子从自己身边强行夺走的卑劣之徒。
她绝无意履行那些暂时稳住儿子的承诺。
徐寄蓉冷冷地扫了他肚子一眼,“我让你打胎,恐怕你也不肯。那你就一个人好好养着孩子吧,记住,你跟褚家没有关系了。”
说罢,转身上了另一辆车。
数不清的车辆陆续离开这个梁穗住了半年的疗养院,他知道它们不会回来了。这个曾经自由幸福的乐园,很快就会被收回,很快又将只剩自己一个人。
不,还有宝宝。
还有,那个即将陪伴他十年的约定。
以及一点轻微的,没能将道别正式说出口的遗憾。
他张了张口,再次失声了。
第94章
雪白的皮肤,艳丽的容貌,细长的,狐狸一样的眼睛。
左眼角下一颗鲜红胜血的泪痣。
褚京颐已经盯着这张照片看了一整夜,眼球充血,干枯涩痛,视线越发模糊。
越发,分不清照片上的少年究竟是谁。
是褚京颐?还是褚绥宁?
世界上没有完全相同的两片叶子,自然也不该有完全相同的两个人。
为什么,他跟褚绥宁这么相像,从外貌上找不出丝毫不同?
即便翻出他们少年时期的照片一一对比,即便拥有着褚绥宁常年病态苍白这么明显的差异,可对于这张发黄褪色得宛如在水中晕开的老照片,所有特质都变得模糊,无从分辨。
一如那段完全颠覆了褚京颐整个少年时期的记忆。
是吗?事实果然像褚绥宁告诉梁穗的那样吗?是他发起了那个慈善项目?是他先和梁穗成了笔友?是他先在日复一日的陪伴与关心下激发了Omega心中爱情的憧憬?是他的脸,让梁穗一见钟情?
是他,占有了那段热烈真挚的爱与追逐……
褚京颐头痛欲裂,往昔的一幕幕画面浮出脑海,那些曾被忽视的、自发进入了潜意识深处的违和之处重新出现在他眼前,他想起一些事,想起梁穗在信中异常熟悉的口吻,想起梁穗第一次见面时对自己展露出的好感与亲热,想起他在交往时不止一次抱怨过自己没有之前那么温柔,想起……
Alpha抱住头,在爆炸般的剧痛中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烈嘶吼。
他霍地站起身,一脚踹翻了面前沉重的大理石茶几,其上的杯盘碗碟噼里啪啦碎了一地,响声震耳。
旁边床上的男人却像是什么都没听见,抱着膝盖,安静地蜷坐着,目光望向窗外不知名的远方。
“……梁穗。”
没有反应。
自从得知褚京颐将自己与爱人的书信全部丢进了碎纸机处理之后,梁穗就再也没有理睬过他。
“我记不清了,时间太久了,那些事……褚绥宁嘴里那些所谓的真相,我觉得你也没必要太过听信他的一面之词。”
褚京颐极力克制着语调,来到梁穗床前,握住他的手,急切地试图说服,“就算我们的相识可能出现了些误差,可难道那以后的相处都是假的吗?我们,我们在春城的第一次见面,就算你,你把我当成了褚绥宁,可我们信息素之间的相合,你对我的迷恋,我们的标记、恋爱、无数个相伴的日日夜夜,这些,也都是真实发生过的啊!”
那并不是虚假的记忆。
那就是褚京颐与梁穗确确实实存在过的初恋的过往。
怎么能这么轻描淡写抹杀?
“你就是喜欢胡思乱想……”褚京颐浑身发抖,冰凉的指尖颤抖着摸上他漠然的面孔,嗓音中已经带上哽咽,“你都分不清我跟褚绥宁的笔迹,那你,你凭什么认定你爱的就是他?说不定你就是喜欢我呢?你敢肯定自己就一定分得清吗?啊?就算褚绥宁令你心中的爱情萌芽,可浇灌它、培育它、呵护它的那个人是我啊!我才应该是你真正的爱人!你问问你的心,你问问自己到底爱谁!”
梁穗偏偏头,躲开他的手,依旧没有对Alpha的独角戏做出任何反应。
一股深重的无力感自骨血深处蔓延,褚京颐忽然后悔自己竟然真的毁掉了那些书信。
那些信,到底是谁写给梁穗的?那其中真的没有自己的字迹吗?他记不清了,为什么当初不肯仔细检查一遍,为什么轻而易举就销毁了那些证据!
越是回忆,越觉得痛苦。
那些似是而非却又再难断言的疑点化作利刃,将他刺得千疮百孔,从伤口中流出的不是血而是强效腐蚀的毒汁。
还有什么,还有什么能证明他们确实相爱过……梁穗又钻牛角尖了,他必须找出证据说服他,他不能,绝不能让他就这么错下去!
褚京颐站起身,骤然的体位转换,令他已经不知多久未进食水的身体感到阵阵晕眩,腹部的刀口再次开始抽痛。
“……签证的事,我不跟你计较,瞒着我乱来,”他强忍痛楚,哑声命令,“但是,梁穗,我告诉你,不可能。你是我的Omega,没有我同意,你别想离开洛市……别想离开我。”
他跌跌撞撞,近乎落荒而逃,冲出了家门。
几分钟后,察觉到四周彻底安静了,梁穗才从床上爬下来,将那张被Alpha强行夺走的照片从地上捡起,与那块坏掉的怀表一起,珍重地放回了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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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京颐重新去了一趟春城。
山下的梁家村已经重建完毕,别说是十几年前那个夏天在此地的久远回忆,就连去年清明曾陪伴梁穗来过几趟的老屋旧址也早已被推平,记忆中的梁家村变成了一片废墟。
褚京颐幽魂似的在废墟中晃荡,偶尔有上山的村民瞧见了,远远提醒他一声,见他不听,便也没多管闲事。
他已经认不出哪片瓦砾属于梁穗家,忙无目的找了许久,一无所获。正失望至极时,脚下不经意踩到什么柔软的东西,蹲下来一看,是只破破烂烂的绿蕾丝小熊。
十几年前的褚京颐曾经送给梁穗的生日礼物。
去年的梁穗曾不顾褚京颐劝告坚持挑出来丢掉的垃圾。
……他能认出来吗?能记得吗?那一箱子挑挑拣拣从老屋搬走的旧物,全都是褚绥宁送给他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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