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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否开放“墓地”?】
他从未、甚至所有玩家都从未听说过整个流亡游戏里还有这么一个地方。
但他知道,如果真有一处墓地可以用来缅怀那些在游戏中逝去的魂灵,一定会跟万象一样热闹。
只是现在……还不到时间。
思及此处,谷迢再次点击“否”,新的界面接着浮现。
【是否确定进入“墓地”?】
谷迢的指尖点击确认,一道白光倏地吞噬而来,将他整个人都尽数埋没,等重新睁开眼,入目竟然先是一座故人的墓碑。
耿曙的名字赫然呈现其上,红色的墨汁渗入大理石雕刻出的纹理,字迹边缘往外渗出蛛网般细密的晕迹。
谷迢看了一眼,随即转头环顾四周,墓园的天光结合了晓昏,与逝去的时间一起,被永恒定格于此,无数座墓碑竟一眼望不到头,苍茫如一片深灰色的荒原。
而荒原之后,伫立着一座深黑色的塔体,它的顶端诡异地不停扭曲,高耸入云。
但很显然墓园不是他在乎的东西,黑塔更不是。
男人使出了难得的耐心,从耿曙的墓碑开始,逐一找起,一个一个接着看去,上面的名字有他熟悉的,也有他不熟悉的,原本搁置久了而有些生锈蒙尘的记忆也随之转动,拂去尘灰——
这个人跟他打过一架,两个人谁都不服谁,倔强地背对背坐着,最后在临走前请他喝了一杯酒。
这个人说过他的坏话,被戳穿之后跑得比谁都快,生怕被他按住暴揍一顿,但其实他根本不在乎对方到底说了什么。
这个人曾送过他一颗糖,忘了是什么味道,他吃完觉得一般,不是很喜欢。
这个人会弹一手好吉他,当对方开始弹奏时,所有人都会安静下来去听,他也会,只是更多是假装在睡觉。
这个人进游戏之前还在医院陪着家人。
这个人似乎刚结束高考。
这个人应该有一个刚成年的女儿。
这个人家里养了两只大狗,经常把它们挂在嘴边。
这个人……
似乎是有史以来第一次。
谷迢耐心地将原本没有认真去记的名字,他原以为还没有死去的名字,亲自去跟记忆里的那些模糊面容一一对应,才猛地意识到,这无数座墓碑上与之重叠的名字究竟有多少,如星河浩瀚、恒河沙数,足以压得连时间都为之停滞,死亡都为之缄默。
但是谷迢用了数天的时间,昼夜不休地翻遍整个墓地。只有一个名字他没有找到。
谷迢重新坐回耿曙的墓碑前,他盘着腿,单手支着下巴,闭上眼睛,头顶是暗不下明不起的天光,默数着心跳声以此来替代钟表的计时,目前来看墓地之外,已经是又一次崭新而漫长的夜晚。
“梁绝”应该已经死了。
已死之人在这墓地中居然没有名字。
要么他其实还活着。
要么他还没有在游戏规定的意义上真正的死亡。
谷迢的呼吸急促几分,轻而易举地将系统与这个猜想联系起来,目光望向遥远处那一座静默的高塔。
此处大夜弥天,他撑腿站起身,拍去裤面上的浮尘,决定要孤身前往,就像往常一样。
只是,谷迢还没有走几步,忽然感到有一股坚定的力道拉住了他的手腕。
一瞬间血流汩汩涌动,心跳比思考率先反应过来,声音比注视更先行一步:
“——梁绝?”
自然是没有人的。
你已经呆了这么久,自然应该明白你的身后除了静默的墓碑,什么都没有。
那些逝去已久的魂灵帮不到你,刚刚只是大脑负隅顽抗,下令进行的一个臆想,它以此向你发出质问——
你真的要独自一人去赴死吗?
“当然……”
谷迢下意识要作答,忽然抿唇噤声。
——这是“他”所期望的吗?
谷迢静静站了很久,金瞳浸润着水光,四下苍茫的荒原之中,只有他独自一个人,像迷失的、无措的孩童。
片刻后,他低下头,将随身携带的信封取出,展开其中第一页信纸。
这才只是第一页,就被人写得满满当当。
……
【谷迢:】
【我并不知道你会在什么时候、第几遍读到这封信。但我想你总会读到,这对我来说就足够了。】
【之前我一直想跟你聊一些话题,可是副本里意外的情况太多,而副本之外,你总是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模样,我不知道该如何说起,也不知道该怎么提起这些,不会得到你的厌烦与冷淡。所以只能最后将它们归纳进这封信里,希望你能在闲暇时想起能够打开它。】
【我曾了解过很多哲学家、科学家对于人的命运做出的定义,无论是宿命论还是决定论,亦或是拉普拉斯妖与薛定谔的猫,都无一例外说明了人生中的因果注定。所以我想,如果我真的可以给你带来一些较好的改变,也一定是命中注定我们要彼此相交。】
【我的出现对你来说一定非常突兀,自顾自地将你拉入队伍,又自说自话地把你介绍给其他玩家。毕竟你在所有人的眼中,从来都是孤僻与强大的代名词,不需要任何人的支援也能斩杀比我们强大几倍的怪物,不需要任何人的同行,也能将要走的路走完。】
【可是每次我看向你……我知道,这样的道路注定会跌倒好几遍,会受很多次伤,会辛苦很多倍,艰难很多倍。没有人知道孤独的尽头会是什么,但那一定不会是让人心情愉悦的东西。】
【因此我才会邀请你成为我的队友,以此来试探一下所谓的“命运”。幸好,命运对我们都还算宽恕。】
【所以我相信,无论你做出什么样的决定,都与命运无关,只是信念使然……但是无论如何,总有一段路,你完全不需要自己走。】
【只要你想,就一定会有人与你同行,千山万水,生死不辞。】
……
熟悉的酒馆内人声吵嚷。
在所有人无形的默契下,二楼已经成了队长们专属的谈话聚会场所。
谷迢进来的时候,习以为常地适应了那些从四面八方聚焦过来的视线,留意到了此刻沉重的氛围,于是压制下原本整理好的腹稿,向孟一星投来一瞥,用眼神无声询问发生了什么。
孟一星看见他,眸光亮起一瞬:“哦,你最近怎么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不会在安全屋冬眠了吧?”
谷迢:“……说正事。”
阿尔杰叼着饮料吸管,笑嘻嘻道:“还好谷迢队长你来了,不然我们只能去骚扰你了——你收到系统的信息了吗?”
墓地内与世隔绝,谷迢甚至从来不会主动去看铭牌上的系统信息,自然也不知晓:
“什么情况?”
“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昨天,所有小队的队长都接收到了强制进入副本的通知。”
HD神情淡定,深蓝色的眸子望过来。
“下一个需要队长单独进入的副本,你去过。”
谷迢沉默下来,某种不祥的预感倏而浮起,猛烈敲击他的大脑,驱使他掏出铭牌,低头看去,倒计时下方,有一道猩红的小字赫然浮现。
【三天后,全球各小队队长将强制??级副本-第七天。】
第281章 第三天(4)
喝下那杯不知效果的酒后,只有距离最近的梁绝注意到谷迢脸上一闪而逝的,如坠噩梦般的茫然,像有无形而厚实的翎羽重新将他全部围拢,顷刻间盖了个严严实实,只剩安静的躯壳失去支撑般向后倒去。
梁绝已经伸出一半的手紧急换了方向,从高脚凳上惊起,牢牢托稳了陷入昏睡的谷迢,任凭那个酒杯落在地上摔碎,溅开烟花似的玻璃碎片,弥漫出清凉的酒精气味。
他简单检查了一下,对方只是暂时睡了过去后,才松了一口气。
然后梁绝发现,有一阵微小的气旋径直从视野中穿过,原本目不可视的空气中闪烁着点点星辰般的流光,就像杯中酒、火中尘、夜中萤。
他意识到这种异变来自谷迢醉酒后的呼吸。
“长夜喝下去之后,是有概率发生这样的情况。”
调酒师擦着杯子。
“我只见到过两次,这已经是第三次了。”
梁绝问:“谷迢什么时候能醒?”
调酒师:“该醒的时候自然会醒。”
“这杯酒这么带劲?”马枫抓了抓下巴,实在好奇,“多少酒精度啊?”
“这里面不是酒,我只是加入了一些被寄存于此的回忆。”
调酒师将擦干净的杯子一一归位,说着,拎起原先进行调酒的酒瓶,将敞开的瓶口向下重重一倒,什么也没有。
调酒师重新望向仰视着他的梁绝,直白道。
“除了‘谷迢’,任何喝下这杯酒的人都会死。”
这是一个蛮不讲理的陷阱,由此守着一段黯然失色的长夜。
寂静的幽暗中,忽然响起几声子弹上膛的脆响。
“之前我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听完你的话就明白了。”
HD说着,将霰.弹枪横放于柜台,掌心一直虚虚搭在枪柄上,蓝眸掠过一丝冷厉的光:
“你一直都认识我们。所以见面时第一句话,并不只在对我和孟一星队长说。”
调酒师陷入沉默。
一群人熟悉的脚步声从以往留存的数据库中走出,渐行渐远又渐行渐近,他们的步调从漫漶走向清晰,书籍拱绕的道路尽头是吧台昏暗的灯光,机械调酒师的动作从来都是繁复而精准,他抬起头,那一双如摄像头般的瞳孔调焦般缩小又放大,对这几张反复见过的面孔说出了只有熟客才能拥有的祝词。
——欢迎回到“夏国”。
原本姿态闲适的队长们早已经严肃了表情,他们起身上前,其中几个将梁绝与谷迢挡住身后。
梁绝轻搂着谷迢的脑袋,让他往自己怀里靠去,嗅着他呼吸中萦绕的轻微光尘,眉心微蹙着,注视了爱人毫无防备的侧颜一会,随即抬眸,冷声开口:
“你有前几次轮回的记忆?”
“我不知道什么是‘轮回’。”
在这骤然紧绷的气氛里,调酒师的动作顿了顿,颇为人性化地歪了歪脑袋。
“在我的记忆里,这座图书馆里一直都没有其他人类客人,但你们的面孔,我却已经反复见到了四次,有时会少那么一两个,有时会少一大半。”
“但只有这位客人,次次都会来。”
HD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两人,接着问:“少了一大半是指?”
“是这位客人第二次来到这里的时候。”
调酒师回答。
“我记得,那时他孤身一人,坐了很久……之后我再睁眼,就是第三次的见面。只是每一次,都没有这位先生。”
调酒师看向梁绝。
众人陷入沉默。
马枫跟旁边的西祝章窃窃私语:“我赌这个数,他当时绝对被谷迢灭了,这重新睁眼相当于一次重新启动。”
“我也觉得……”
梁绝显然一副不关心他们说了什么的样子,在讨论间,已经抱着谷迢往那张长沙发上走去。
他俯身,将人平放下来,半跪着将谷迢垂落的手挪到腹间,又细致地为他拉过一个靠枕垫在脑后,调整了一个舒服的睡姿。
梁绝低着头,指尖撩开挡住谷迢双眼的额角发丝,又攥了攥他的手,似乎在不安地确定眼前人仍温热的体温。
孟一星抱胸发问:“你之前说这是被寄存在此的记忆,是谷迢寄存的?”
“不,寄存的人是老板。”调酒师回答,“祂给我设定的程序是,一旦有人问起祂的名字,就给他喝下这杯酒。”
梁绝过来时,正好听到孟一星的问题,他盯着回答完毕的调酒师,沉吟了一会,想起某个关键之处:
“你的那位老板,当时是不是穿着红色冲锋衣?”
调酒师说:“对。”
梁绝蹙眉:“你确定祂和你一开始的老板是同一人吗?”
调酒师有些不满地抬起头:“老板就是老板,我是不会认错的。客人。”
“诶,我有个问题。”
马枫探头挥了挥手示意,“你说的这些都是实话吗?怎么对我们知无不答的?”
调酒师的体内响起一声轻微的“咔哒”声,像某个一直运转的齿轮卡住,就连擦拭桌面的动作都停滞下来,像在沉思又像在回忆什么。
最后,他说:
“……人类这个族群已经离开我们太久。他们甚至没有教会我们更重要的东西,却已经想迫不及待摧毁我们想要保护的、他们所留下来的一切。”
梁绝敏锐察觉到了什么。
马枫接着问:“摧毁?我们摧毁什么了?”
“你们摧毁了曾留下来的一切。”
调酒师说,“电影院、音乐厅、大剧院、博物馆……事已至此,你们身为屠夫,还没有意识到吗?”
几个人思路瞬间被打通,由此想起了前五天对于那些建筑的打砸性破坏,纷纷陷入微妙的沉默。
梁绝猛然想起之前一次闲聊中,谷迢若有所思地问出“我们要杀掉的是否为副本BOSS”这句话时,被他们忽略掉的细节。
他回头看了一眼,谷迢依旧安稳睡着,流光越积越多,盘旋在他身边像半朵柔软的灰云。
HD:“你是在暗示我们,那你在这里的立场又是什么?”
调酒师举了举马克杯:“只有人类才会涉及立场这个词语,而我只是想调酒,并为我的客人解答问题。”
马枫猛地想到什么,笑着拍了拍还想继续问的HD,转头看向调酒师:“那你可以跟我们说说,你们生了一个什么样的领导出来吗?它现在具体又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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