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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淳想。
就像两年前系统宣告梁绝一战成名,在整个开放区玩家议论纷纷,每一句都在讨论着那位超A级玩家的话题。
兴奋交涌的人潮声里,余淳放下才吃了两口的炒饭,低下头持久盯着。
每个玩家的内心深处,一定有隐秘且黑暗的角落,那里面葬着不可言及的血色过往。
他们就是副本中没能通关的失败者,在穷途末路的绝境里,系统闪烁着红光给他们下了必死的判决:
【当前进度60%,进入系统判定……判定成功。副本闯关失败。将正式进行强制措施——执行玩家:余淳。】
“不……不要!求求你,多给我们宽限几天、就几天……”
“我们一定会找到线索的——求你了!”
走投无路的队友们跪在地上,去哀求那个看不到却能主宰他们生死的存在。
而余淳惨白着脸看着一切,心里涌起一股自私的庆幸与绝望的悲哀。
——没有人能通过这个副本,绝对没有人可以。
他惨笑着被变成了丧失人性的怪物,直到从操控的混沌里重新苏醒,赫然看到身下队友的尸体,以及自己唇齿间剧烈到无法忽略的血腥碎肉,与颤抖指尖上滴答着的血。
“啊、啊……”
血肉哽堵了声带,想要呕吐的欲望撕裂喉咙,余淳在挣扎中后退而去,看到光下自己褪去狰狞身躯的影子,比任何东西都可怕。
自此以后,他失去了流畅说话的能力,变成与死去队友的幻影纠缠苟活的人。
直到……
【现正式通知全体玩家,五年来无一人满进度通关的A级副本“第十三双眼睛”被成功突破,特此给予“超A级”等级评定!】
【唯一满进度突破玩家-A级玩家代号0275-梁绝,特此评级“超A级玩家”!】
——凭什么?
余淳被恐惧裹挟着掀翻食盘,踉跄扑进垃圾桶吐了个底朝天。
——梁绝,他又是谁?
他恍惚着抬起头,将那个陌生的名字咀嚼嚼碎在莫名燃起的恨怨里。
不可以。
不能有人通关这个副本,绝对没有人可以。
——否则我们的牺牲、还有我那持续不散的噩梦又将是什么?
就像无可安放的恨意得到了释放,他可以心安理得的去怨恨起那个素不相识的人。
“他一定也跟我一样……是吃掉队友才得以苟活的废物。”
图书馆外的雨声滴答不停。
重新汇合的玩家们坐在了长桌边,看着张豪翻出新发现的报纸。
张豪:“你们离开之后我跟海川重新找了报纸,把那段时间发生的新闻挨个看了看,发现在那个时间段里因意外死亡而被我们忽略的车祸只有一起。”
众人伸过脑袋来看报道:
信报讯1XXX年3月XX日15时许,新盛高中在南区东路与西路交汇处发生一起车祸。车牌号为XXXX的肇事面包车擅闯红绿灯,撞倒了通过斑马线过路的一名学生。车祸致使三人当场死亡。据值班民警介绍,警方初步断定这起车祸是车主超速行驶造成。
陈青石看着灰白照片上那一辆熟悉的面包车:“……这不是我们外出采访时开的记者车吗?也就是说除了学生,还死了两位记者?”
“他妈的真晦气。”马枫骂骂咧咧着环胸靠在椅子上,“既然这样,那在车祸离死亡的学生就是所谓第二十人咯?”
“可这样的话,我们看到的湖边尸体是谁?”张怡然点着桌子问。
吴潮嘁一声:“谁知道,反正我感觉死的不止这些人。”
陈青石敛眉思索着,翻了翻这二十份报纸:“所以这些就是死在二十五年前的孩子们吧?二十个人,齐了。”
——新的自述内容里面有一句很奇怪……给我的感觉是被霸凌者曾被迫害死过一个人,或许跟楼梯有关。
谷迢想起梁绝的话,转头问:“你们,还记得二十五年前,有人把同学推到楼梯口最终导致死亡的事件吗?”
对上那双没精打采的眸子,NPC也不敢再大意,互相对视一眼,犹犹豫豫不敢开口。
也没有指望他们现在能说实话,谷迢问完又伸手捞过那份新闻报纸来,看着上面加黑加粗的字体:
1XXXX年3月xx日18时许,新盛高中一学生跌落楼梯死亡,据目击学生说该名学生与同学发生口角冲突,一时冲动之下动了手。推人学生现已认罪,被校方开除……
报纸上拍的照片不甚清晰,背景大抵是正下着雨的校园,围观人群举在手中的伞一律印成了黑白两色,蒙着白布的尸体被警察用担架抬走。
或许有冤魂作祟,又或许只是搬运动作的不稳,担架上一只年轻的手垂落下来,那条手表的蓝色异常清晰。
“这样的话,一共死了二十二个人?”马枫扭头问沉默的其他人。
“二十三个人吧……”张豪拿着报纸,不确定道,“我们翻出来的十九份报纸,都没有学生是跳湖自尽的,所以排除你们看到的湖中尸体是这十九个学生之一。”
张怡然瞥了一眼哆哆嗦嗦的NPC,摇摇头:“就算那个NPC情急之下看错了,但谷迢也说自己看到了。”
“……总之,你确定你看到了人头?”马枫摸了摸下巴,问坐在对面的谷迢。
谷迢笃定一点头。
“也就是说,二十五年前死因存疑的一共是二十三个人。”
张豪总结的话音刚刚落下,众人听到了系统倏地响起的广播:
【恭喜记者玩家完成隐藏任务其一:查清真实死亡人数!】
【恭喜记者玩家获得重要线索——“家庭合影”】
【通报全体,当前副本探索进度:70%】
【请诸位玩家再接再厉!】
随着系统的童声落下,一张巴掌大小的照片从半空中凝实,落在张豪伸出的手里。
玩家们凑过去看,像是一对夫妇与儿子的合影,父母一左一右搭着孩子的肩膀,孩子正举着相机对镜头拍照,看不见面容,却可以知晓他正在微笑。
张豪翻了个面,看到相片背后,右下角写着几行娟秀的字体,就像一位母亲给予儿子的祝福。
“庆祝小泽自己买的第一台相机,希望他快快长高,不再怕黑。”
“噢……妈宝女可看不得这个……”张怡然眼眶微微泛红,“我想我妈了,呜呜呜呜……”
马枫厚脸皮凑过来,揽住怡然的肩膀就哄:“不哭了不哭了乖,妈妈在这。”
张怡然一泡泪硬生生憋了回去:“……滚开。”
张豪将相片递给对面的谷迢让他们看看,自己取下眼镜,掐了掐眉心,似乎在掩饰一种由心底蔓延的无力:
“这个照片很可能是那对出车祸而死的夫妇……果然他们的死不那么简单。”
他忽而怒然锤桌。
“这个副本里的警察都是吃干饭的?!”
接过合影,谷迢视线偏移的同时,馆外倏地电闪雷鸣,白光落到了孩子戴在左腕的蓝色手表上。
暴雨淋漓,就像二十五年前,承载着爱意摔碎在台阶中,鲜血流淌的盛夏傍晚。
持续至今都未停止,短暂却又漫长。
第二天清晨雾散雨停,等众人重新来到人工湖边时,头顶依旧是一片将散未散的阴云和灰暗的天光。
六个人齐排蹲在湖边,掂量了一下湖水的大概深度。
“你们确定真的看到尸体了?”最边上的吴潮抱着膝盖,去看旁边的张豪。
张豪跟汪海川扭头,看向摩挲着下巴的马枫:“是,我们拉人的时候大概在桥面……湖中心?”
马枫放下手,将寻求答案的目光投向旁边的陈青石,只见他点了点头看向谷迢:“如果我没记错,或许是在那里?”
谷迢拽低眼罩,顶着五个人齐刷刷的视线,淡定的应了一声。
“好,准备下水。”吴潮一拍膝盖站起来,“这湖枯了二十多年,虽然最近几天一直在下雨,但估计不会很深。”
“但是小心淤泥,这里很容易滑倒的。”陈青石认真嘱咐,一把揪住了脱下风衣要跳的谷迢后颈,“谷迢……你听我说完,系统商城里有半身雨裤,我们下水可以不用那么狼狈。”
将风衣丢挂在低矮的树枝上,谷迢套好雨裤之后转身,看见装备完毕的几个人正拿着买一赠一的鱼叉舞得虎虎生风。
谷迢:……
陈青石注意到视线,将鱼叉往肩上一抗,侧身看过来。
贴合尺码的半身雨裤盖不住他那薄衫下爆棚的肌肉,因为曲肘动作而隆起的线条流利又丰满。
深邃的眉骨之下,是那双灰蓝色似困囚一方天际的眼珠。
——有些人仅仅往前方一站,便可以在无言中给足可靠的安全感。
谷迢看着看着,忽然觉得这人或许会跟梁绝聊得来。
“诶,谷迢换好了?那你在前面带路?”马枫挥手打了个招呼,“我们几个在后面玩……帮你看着。”
谷迢瞥了一眼当做回应,率先踩着岸边的泥泞下水。
其他几人跟在后面,而他们不远处就是昨晚经过的断桥。
最开始时,湖水仅没过脚腕,随着几人越涉越深,湖水因为脚步迈动变得更加浑浊,最终淹没到胸口下半截。
“你们说这湖里能有鱼吗?”马枫拉扯一下长袖捕鱼手套,边说边跃跃欲试。
张豪:“……枯了二十多年的人工湖怎么可能有鱼。”叔你怎么不用脑子想想啊!
“诶,小豪,也不能这么说啊。”马枫神情严肃,伸出一根手指头左右摇摆,“说不定能摸到什么好东西呢!”
张豪:心好累。
马枫动作何其利索,说干就干,在一路上摸索半天,摸出一个破包,烂鞋,灰蒙的眼镜片,被泡得字迹模糊的本子之后,听到前面带路的谷迢打完一个哈欠,懒散回头说:“到了。在附近。”
“……这本子肯定有什么线索!”马枫捏着湿哒哒的本子翻来覆去看半天,忽然旁边的吴潮丢了个鞋子过来,哗啦溅他一脸水。
马枫:“你干什么!你有病吧!”
“嚯,我还以为你喜欢?”吴潮眨了眨眼,笑容格外真诚。
马枫指着他酝酿半天,最终还是面无表情扭头,一把将本子丢回湖里。
张豪撑着桥沿一个引体向上,探头看了看上面崭新的断痕,缓缓松手落回湖里:“你们之前就是在这里看见的?”
“是的,而且是在左侧。”陈青石想了想,去看谷迢的方向,只见他背对着众人越走越远,忽然在五十米左右的距离停下来,跟身后的汪海川说了一声什么。
汪海川立即回身对他们打信号:“这里!谷迢找到了!”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
别人:努力完成主线任务,捞尸体
马枫:这世界总有人在忙忙碌碌寻宝藏
第46章
这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冲刷了沉埋已久的淤泥,露出这具面目全非的尸体。
它真的以一种不可能的姿势伫立了太久太久,就像有什么执念未完,在一切宣告尘埃落地之前,它都会以这一种守望的姿态站立下去。
逼近的玩家们屏住呼吸,忍不住扇了扇周围持续不散的腐臭味。
吴潮捏着鼻子,正问其他人打算怎么办。
“总之先别碰。”张豪谨慎道,“万一又像之前那个鹰雕塑一样,就麻烦了。”
“但得搬上去吧?”汪海川抿嘴说。
陈青石:“我也同意,总得找个合适的地方安葬了。”
“那得想办法把它拖上去啊。”马枫说,“不让碰怎么拖?”
就在几人围圈商量着怎么处理时,空旷的校园里忽然响起一声嗡鸣,系统的童声自湖面深处响起。
【玩家发现重要线索-湖底枯骨,触发背景补充:被隐藏的真相。】
众人一个猛回头:“?”
谷迢格外淡定收回手,耷拉着眼皮站在尸体边上,正瞅着他们。
对此毫不意外的陈青石:“……我就知道。”
他现在看着谷迢,像看着一只不注意就会到处瞎戳的奶牛猫。
湖边枯骨-背景补充:
新盛高中第13位学生死亡之后,不少教师提出辞职申请,都觉得这所学校中了邪。
但你仍像往常一样,视那些血淋淋的惨剧于无物,备课,讲课,检查作业,巡查宿舍,甚至会抽空对班里的孩子们沟通,进行心理辅导。
他们说,从那位学生死后,你好像更严厉了。
只是偶尔深夜梦回空荡荡的办公室,你伏案备课之际,身侧一道阴影投下,将记录着一切秘密的厚皮本子递了过来。
你抬起头,看到一个面孔模糊的身影,黑色制服挺直服帖,咧嘴笑着说:“拜托老师啦。”
为什么?
你不知多少次想抓住他的肩膀去质问,却接住那只年轻的手里的本子。
它轻而又轻,却又如坠千斤。
你无法起身,只能看着那道稚嫩的背影消失在骤然而落的暴雨里,也就于下一刻雷鸣轰响之前,提笔记下了他的名字,接替他去看一直被他所注视着的,蛰伏在盛夏烈阳里的,嬉笑的天真的“怪物”们。
同时,你也轻而易举察觉到了隐藏在更上层的注视,如阴云酝酿,投来沉重到令你头皮发麻的压迫感。
而身为“大人”,身为“教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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