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谷迢凝视着游动在远处的白雾,不断滴落在头顶的雨忽然一停。他下意识抬起头,看到了一件包在透明袋里的雨衣。
陈青石在旁边拎着另一件雨衣,偏头眨眨眼,将给他挡雨的雨衣递了过去。
“穿上吧,以免淋到雨。”
旁边几个NPC淋着雨,见玩家们穿好了雨衣都一身清爽,忍不住开始抗议:“我说你们能善待我们一下吗?好歹给我们也挡一下雨啊!”
“真是麻烦……”马枫轻嘁一声,又买了几件一次性的塑料雨衣,“这些便宜点……你们凑合一下?”
他们穿雨衣的空隙间,陈青石忽然收回凝视远处的视线,对其他人说:“雾好像变大了,我们得赶紧走。”
“啊?”张怡然拨开封膜上的水,“那我们按原路返回?”
“不行,太危险了。”马枫摆了摆手,“坑坑洼洼不好走,还带着六个拖油瓶,太耽误事了。”
六个被嫌弃的NPC们敢怒不敢言。
“既然这样,我知道有一条小路,就是可以径直穿过人工湖到达图书馆。”
李扬薇的声音在雨衣的覆盖下有些发闷。
“我们之前去综合楼抱着档案回来就走的那条路,吴潮当时还绑了一条荧光绳做记号……但是这么大的雾,我不确定能不能找到。”
“就这样吧,听你的。”马枫一锤定音,“再拖拉都走不了了,扬薇,你带路,我们在后面。”
李扬薇隔着雨衣对他们比了个大拇指,走到了前方。
“我殿后。”谷迢拽低了雨衣帽子说。
“殿后?你一个人?”马枫有些不放心,但看见陈青石对他点头,才松开了眉心,“行,拜托你俩了,有情况喊一声。”
湖面上浓雾缭绕,直到走了几步能看清前方绿草如茵,显露出一条鹅卵石堆砌铺成的小路。
李扬薇尽管面色不显,但仍有些紧张:“沿着鹅卵石小路走,应该是这附近有一座木桥,我们就是在那里横穿了湖面。”
马枫应了一声,回头问身后的NPC们:“是这样吗?”
其中几人连连点头。
“哟,我还是喜欢你们之前那副桀骜不驯的样子,那多有意思。”马枫没忍住嘲笑了一句。
张怡然则往NPC后面招呼了一声:“青石哥!谷迢哥!你们那边还好吗?”
“没问题。”
陈青石晃了晃手电筒表示一切正常,之后看向谷迢拖在地面的雨衣一角。
“额……我的雨衣尺码对你来说好像有些大。”现在你看起来简直像黑色的幽灵。
谷迢全身上下裹进雨衣里包得严实合缝,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甩了甩:“没事,还行。”
前面带路的李扬薇找到了扎在桥头上的荧光带,率先踩在了潮湿的桥面上,对身后的人说:“你们小心点,这桥年久失修,很容易断开。”
众人纷纷小心踩在了桥面上。
“我们走吧。”雨水打湿了马枫的脸,他瞥了一眼暗沉的天色,“已经天黑了。”
积水的桥面不宽,仅能容乃两个人并肩通过。但因为腐朽了太久,有些横木已然断裂,露着最低下翻涌漆黑的湖水。
玩家依旧是李扬薇打头,张怡然和马枫随其后。
中间隔了六个颤颤巍巍的NPC,谷迢和陈青石一前一后跟在队末。
一时间世界安静得仅剩水击桥面,脚步挤压的咯吱声。
其中一个NPC觉得脚下脆弱不堪的木桥发出近乎要断裂的咯吱声响,但也仅持几秒就平息了下来。
他松了一口气,即将要迈第二步时,身下忽然一空,伴随着他的惨叫声,桥下的湖面因坠入重物而发出巨大的水花声。
前方的三人猛回头,马枫急忙喝止其他惊慌不安的NPC:“都别动!”
“你们没事吧!”李扬薇扯着嗓子问。
“没事。”
而回应她的是谷迢依旧平稳的声线,只见他半跪下身撑在断裂的桥洞边,雨水沿着帽檐一连串甩落,手臂绷得很直,紧紧抓着险些坠湖的NPC胳膊,手电筒的光晃过雨衣,水珠沿着鼻梁滑落,露出阴影下一双极其清醒的金眸。
马枫骂了一句什么,转而将强光手电对准汹涌翻腾的湖面,给谷迢照明。
险些落水的NPC本来正费劲去拉谷迢拽着他的手,随着手电筒光线晃进眼角的余光里。
他忽然僵住了动作。
而注意到NPC忽如其来的安静,谷迢也下意识跟着去看。
不远处浓雾游荡的湖面上,隐隐露出了一颗人头的轮廓。
它如定住了一般,任凭湖水拍打自不动,被浸泡腐烂的皮肉下露出紧阖的牙齿。
谷迢猛地骤缩的瞳孔里清晰映出了远处的人头,突然发力将NPC猛拽了上来,一把甩到桥面上。
“有鬼……鬼啊!!”
NPC被吓得够呛,一落地就拼了命扑腾后退,不顾桥上的泥泞沾上他的衣物,抖着手指向桥下,胡言乱语:
“鬼……那边……有一颗头在看我……”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关于睡前读物:
谷迢捏着报纸。
陈青石:我觉得他不需要。
汪海川:?怎么说?
(谷迢一秒入睡)
陈青石:看吧。
汪海川:……
第44章
食堂里的学生玩家都打嗨了,锅碗瓢盆砸碎一地,噼里啪啦的响声盖住了此前人声交谈的嘈杂。
牵头率先动手的男人拽着无脸学生的头发,无视他近乎轻微的反抗,将那颗脑袋往餐盘里使劲砸去,那双失去了以往般温润的红眸里,挤满象征暴虐的笑意,可谓得上畅快之极。
他姿态松懒般一放手,将无脸学生连人带桌踹倒,在食堂里激起炸耳的哐当一声巨响。
“哈哈——”
面对其他玩家警觉的视线,男人站在倒了一地的无脸学生之间歪头笑着,回首间红瞳骤然一个不可思议的扩大,近乎占据了整个眼眶。
“卧槽你妈的梁绝……老子真他妈信了你的邪。”
陆燕抓住短刀,低声暗骂。
没有等玩家们再做什么动作,男人的身形顿了顿,重新闭眼睁眼之后,仿若被微风脉脉拂过,之前那如怨鬼般难掩暴戾的气息尽数收敛,再度望来的眉目重归往日柔和。
他退后几步,眯了眯眸子,扫过周围与自己保持一段安全距离的玩家的脸。
“梁绝?”
听到有人喊他的名字,梁绝下意识去抬眼,只见许归的脸如电视错频般时不时闪回,变成另一张他不认识的脸。
那张脸稚嫩又青涩,却有着不该属于这个年纪的伤痕和淤青。
“梁绝,你没事吧?”许归见人不回应又问了一声。
“我没事。”梁绝重新狠狠闭眼再次睁开,看着那张陌生的脸微微一笑,“不好意思,让你们担心了。”
他嘴上笑着,又侧头去看之前被自己掀倒在地的学生,那张原本空白的脸上此刻五官清晰,沾着腥臭的菜汤。
梁绝表情凝重,转而又去观察周围。
如他所料,本该清晰的视力看向那些建筑物时都会变得模糊无比,时不时还扭曲闪烁着如老旧电视雪花屏般的光。
最重要的是在他的眼里,所有无脸学生们都有了清晰的五官,反观玩家们的脸,则时不时被陌生的面孔所替换。
大脑里的思路都如同被蹂 躏过般混乱不堪。就在他忍着将近抓狂的急躁,视线四顾寻找可以安置的落点,却忽然定定停在门口不知何时到来的身影上。
梁绝注视着她,那双红眸中目睹的一切模糊与混乱之间,只有班主任的身影成了最为清晰的存在。
那位教师依旧是一身黑色,唯有佩戴在胸口的纸花白得扎眼。
就像在参加一场旷日持久的葬礼,而她是唯一的哀悼之人。
没有人知道班主任在门口看了多久,她只是沉默站在凌乱至极的食堂外,就像避开了一切伤害的根源。
而梁绝看得久了,瞳孔忽然骤缩。
有止不住的鲜血自班主任的头顶淌下,浸润发丝,沿着眼眶落下,加深黑暗,将唯一纯白的纸花染得通红。
如身临其境般感受到了死亡,梁绝的喉间忽而涌上一阵如被水淹没的窒息感。
“老师……”他轻唤一声。
“这是谁先带头开始的斗殴?”
班主任瞥他一眼,推推镜架终于出声,“班长,跟我来一趟办公室。”
梁绝垂下眼睫,默不作声整理了一下领带。
在他走向门口的时候,背后忽然响起了盘子破碎的声响,又一位无脸学生遭到盘子的拍击倒在地上。
班主任静了一会,也说:“陆燕同学,你也一起来办公室。”
罪魁祸首陆燕面无表情收回手,对侧头看来的梁绝露出一个恶毒的笑。
去教学楼的路上,梁绝不发一言,却忍不住将探究的视线落在陆燕身上。
抱胸跟着旁边的陆燕很轻易就察觉到了他的眼神,扬扬下巴:“看个屁啊,你少管我。”
梁绝最终轻咳一声,转而去注视前方带路的班主任,从她头顶蜿蜒流淌的血就好像一瞬间的错觉,连同那股被水淹没的窒息感也随着自己的迈动而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低头,指尖缓缓攥入掌心,似乎在眷恋着幻觉中没过鼻腔的水流触感。
此时早就过了下班时间,空旷的办公室内空无一人。
班主任将他们带到之后又转头出去,丝毫不担心这两个人会在办公室里乱翻什么。
“既然如此,我可不客气了。”
陆燕捋了捋手指,走进那些堆叠着教案与试卷的工位,找了一会终于想起旁边还杵着个大活人,就扭头问,“梁绝,班主任的工位在……”
已经看了半天的梁绝抽出手,敲敲他身侧的工位桌,睨了远处的陆燕一眼。
陆燕:……傻逼。
面对裹着黑气疾走过来的陆燕,自觉逗狠了的梁绝主动退开几步,看她攥住一根油性笔之后又很快放开,在桌面的课本与试卷上开始翻找。
“查到什么了吗?”他问。
陆燕抬起眼,丝毫不掩饰自己对梁绝的警惕与嫌厌:“梁绝,我不信任你。”
梁绝面色平静:“好,我知道了。”
“你能装到现在,可真是了不起。”陆燕放慢了翻找的动作,“也对,我就不相信你独自通关那个超A级副本之后什么也没有得到,否则也不会有以这种鬼样子来面对我们的底气。”
她看着那双颜色陌生的瞳眸。
“你最好有解决的对策,否则我就会动手。”
梁绝静静看着她,最后忽然一耸肩轻笑。
“很遗憾,我没有对策。”
他抬起食指敲了敲太阳穴,在那里,自从听到谷迢在电话中所提起的名字之后,一直在持续不歇般回响着杂乱的低语,如一起一伏的海浪般层层叠叠漫上本清晰有序的思考,蛰伏其中伺机将他的灵魂一吞而尽。
“我对他一无所知,就连现在跟你说话,也是我努力抵抗之后争取的一点喘息。”
陆燕本搭在抽屉上的手指尖一紧,抿紧唇,毫不客气开骂:“狗东西,你又开始演了是吧?”
“信不信都随你。”梁绝说完又垂下头看她,眼神中挣扎出几分痛楚的笑意,“不过说不定呢,很快你就可以实现杀死我的愿望了——届时我一定会张开双臂表示欢迎的。”
回应他的是陆燕暴力拽开抽屉的咣当声响。
随着抽屉被震开,放在里面的物体也显露在对峙的两人眼前:一部蓝色的按键式手机,顶端悬系着一条粉红色的兔子挂坠。
陆燕拿出手机按了几下,始终无法打开屏幕,不大的界面上弹出一条两人才看见的系统消息:
【非班主任指定人员不得查看手机。】
陆燕对这条消息视若无睹,看向立在一旁的梁绝:“指定人员是你吧。”
“或许?”
梁绝见陆燕将手机递过来,张开手心,却在即将接住的时候抓了个空。
“我不信你,谁知道你看完之后说出来的到底几分真几分假。”
陆燕一个假动作重新捞回手机,对梁绝晃了晃。
“不需要你,我也能看到真相。”
梁绝一抿唇,在视线交错间,看到曾将信任交付的时光从相对的两人身上翻转而过,只剩下无论如何追忆都握不住的余烬。
陆燕没有理会梁绝的沉默,一手攥住机体,掌心泌入一片冰凉转而被体温熨暖,与此同时触发的信息如海啸般一股脑涌进大脑,飞快闪回的记忆片段映入她放大的瞳孔中,接着身体一软。
“妈的——”
陆燕含糊不清骂了一句,再就是眼前一黑。
怎么这么多……
梁绝及时接住倒下的女人将她放平在地,伸出手去捡摔落到一边的手机。
而就当他的指尖贴上光滑的机身时,不断嗡鸣的杂音顿时如点燃了引信般在脑海中爆炸。
等到熬过这看似漫长实则一瞬的轰鸣,再重新夺回身体的主动权之后,梁绝重新垂下猩红的双眼,看见了沾在机身上湿润的血和泥。
但接着,他动作流畅地将手机揣进了衣兜里,跟没事人一样背起昏迷的陆燕走向办公室门口
就在推开门的那一刻,伫立在走廊外的身影缓缓显露。
“陆燕同学怎么了?”
梁绝凝视了她一会,回答:“……低血糖晕倒了。”
“这样啊。”班主任笑了笑,如同遗忘了般,丝毫不提食堂发生的事,“快去医务室吧。班长同学。”
44/332 首页 上一页 42 43 44 45 46 47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