殊不知这一番话,他一出口,就已将自己的身份给了定位,确凿地告诉所有人,他就是听风楼的人。
“原来又是一个听风楼的人。”那老道冷笑,竟是油盐不进,一番话丝毫不能说动他,反倒一双眼中闪出阴狠的光来,“那正好,来一个死一个,来一双死一双!”
菜头这时候脸都黑了,跟楚长柯差不多,楚长柯现在若不是几百人看上,很想飞身上去直接把小刀抱走,塞在怀里离开这里,管他什么江湖恩仇,什么正义邪道。
“你给我下来!”菜头咬牙切齿。
“你当真让我下来?”小刀若有所指地看着下边几百人对他或好奇或想动手般跃跃欲试的目光。
菜头扶着额头:“你怎么还是来了?”
“我不来,让你一个人送死么?”小刀笑了一声,随即目光微冷,扫视过下面的众人,“你想来还大家当年一个真相,旁人还不定乐意,醉翁之意,不在酒,你还看不出来么?他们今天来,就算随便找一个借口,哪怕你是路上不小心捏死一只蚂蚁,也要彻底灭了听风楼。说到底,一个个正义人士为的从来不是什么江湖道义,不过是各有所需,各有牟利,所以今天才会一起站在这里。”
“我怎么会不明白……”菜头看了看小刀,缓慢从怀里抽出什么东西,众人却是看不见的,随即他手上套上了那十枚指环,各个张扬耀眼,缓缓地套在手上,“我当然明白,但是事情的真相,也必须说出来,你说得对,他们利用这个消息,我又何尝不是在利用今天这一战呢?”
楚长柯脸色一变,这戒指他见过他很清楚这些戒指是做什么用的。菜头善刀丝,而如今这里百来人,他却只带了几十人在这里,恐怕早就对这处峡谷布下了天罗地网!
菜头不是冒险的人,他从来都知道。
楚长柯不动声色地观察着站在菜头身后的几十人,果不其然,他们垂下的袖口中的手上,都带着指环。
楚长柯几乎不敢想,这些刀丝现在在地上,当他们一旦扯紧了刀丝,这整个峡谷,恐怕连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布满了天罗地网!
得要阻止他。
楚长柯攥了攥拳头,不论如何,今日是怎么个情况,都不能让菜头将几十年前的悲剧再一次上演。实际上,菜头并没有想过进行一场屠杀。他的刀丝,不过是用于自保罢了。前无通路,好在也不是无处可退,所以他用刀丝在他们和那些人面前只不过围起了薄薄的一道屏障,好让对方到时追他们时无法靠近。
可楚长柯不知道。
这些刀丝现在安静而松弛地垂在地上,没有人看得见。
还没到时候,菜头对自己说。事情还有进一步推进的可能。
☆、混战
小刀就是在那个瞬间,清楚地看到楚长柯抽出了他手中的怀人。
“哥!”他忽然不顾一切地从高处跳下。
这下不光是头,连楚长柯都被他吓了一跳,这样不要命的法子,摔下来恐怕不死也残了,好在燕子眼疾手快,二话不说就从石头后面窜了出来,毫不犹豫的跳下去也拽住了小刀的衣领子,这才算相安无事。
齐岳一等人早就傻了眼,满脑子的混乱,眼见石头后面又蹦出一个人,这人的轻功还相当的好,满脑子都是:这他妈是谁,这他妈又是谁?
楚长柯拔了一半的怀人,这会儿不敢轻举妄动,还得用余光盯着菜头,而菜头也不轻松,眼见小刀就这么乱跳下来,又不能撇开眼前的立场扑过去救人,虚惊了一身冷汗,脸色相当不好。小刀丝毫不怀疑要不是这么多人在场,菜头绝对会扒了他的裤子打屁股。
混乱中,不知是谁挑起了第一剑。
本身,事情还有继续发展和推动的余地,但是这第一招一旦一出,就再也没有缓和和妥协的余地。楚长柯心惊之下定眼一瞧,竟不知是哪门哪派一个不长眼的,想自作聪明利用菜头此时的关心则乱,来个先发制人,要做趁虚而入的行当。这无疑是多数人所不齿的。
但说时迟那时快,菜头多年的自保经验和江湖资历,让他几乎星辰条件反射在第一瞬间拉起了刀丝。只见他猛然握紧双拳,身体后倾,双臂忽然展开一个角度,在身侧画出弧度之后,面前就像形成了一道隐秘的墙,那突袭之人的剑撞上刀丝,竟没能斩断,反倒弹了回来。
刀丝的韧性极好,极韧不断,不折,那人用的是蛮力,更没想过空中会无缘无故生出一道屏障来,于是毫无准备地就被弹了回去,后力不足,冲气又过冲,这一下反倒自己倒退了两步,好在同门师弟眼疾手快,上去一把将人拖住,才没让他到底。
楚长柯见菜头扯进了刀丝,下意识就大喊了一声:“都站着别动。”
其实菜头并没有什么恶意,他只不过是在关键时刻的自保。而楚长柯却正是因为见过菜头杀人时的可怖,清晰知道这刀丝有多可怕。
江湖人士,多少有听说过听风楼的刀丝,楚长柯这一高喝,当即在长久有不少人反应过来是怎么一回事,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刀丝这种东西,虽可以护体又能做伤人的利器,但必须在四处有悬挂出的地方使用,否则不可能无端端地漂浮在空中,而此刻众人站在空旷的峡谷内,哪里来悬挂的地方?可见菜头是早已知道他们今日在此处有一战,于是早着手设下了天罗地网!
思及至此,人群中刚才还缓和呆滞的气氛,一下子变得箭弩拔张,人人怒目相视,拔剑的拔剑,拔刀的也纷纷拔刀,顿绝自己仿佛掉入一张巨大的蛛网之中,以为重重包围了对方,却不想自己全都成了对方的果腹!
实际上,如果他们能看得见,那么就会知道菜头面前不过只有绷紧的四五根刀丝而已,他身后的众多弟子,也根本没有拉紧手上的刀丝。
可正是因为看不见,反而在他们眼中,这个峡谷内瞬间变成了不知布了多少条刀丝,横纵交错的蝉蛹。
其他人不知道,楚长柯也不知道。
而小刀是知道菜头的。
他知道菜头不屑于用这样一场猎杀,将所有人骗进来,然后一举当做瓮中之鳖灭掉。
“竟如此狠毒……听风楼主,果然是高!”齐岳忽然冷笑道,“现在你们看到了吧,他根本不是什么善茬,一激之下,就露出了本来面目。大家不要慌张,但也不要动,周围不知道有多少条刀丝,稍有不善就支离破碎了。”
菜头见他这时候见缝插针,突然充起好人来,不禁冷笑,也懒得解释:“齐阁主真不愧是瞎的,刚才是你们下弟子使下三滥的手段,趁人不备忽然袭来,此刻不说自己门下疏于管教,反倒对蔡某的防范自护起了意见。”
谁知齐岳却不让唇舌:“下三滥的手段,说得好,谁不知你们听风阁的刺客,使的一直都是下三滥的手段?今日再来一次,反正要是将我们赶尽杀绝,也绝没有第二个人能说出去。”
众人中这会儿已暴怒,有几人似乎愤怒到不顾四周是否有刀丝,只想冲上去捅菜头拼个你死我活。小刀在一旁看得心急又气恼,大喊道:“怎他妈都是一群没脑子的!我哥要杀你们,刚才何必和一群死人废话,直接动手就是了,又是将陆夫人请出来,又是同你们澄清当年的事实,若不是为了沉冤昭雪,再让你们看看这个老贼头的真面目,做什么花那么大精力?”
燕子频频点头:“这一回我是站在你这边的,在理。”
已经没有人管这他妈又是谁了。
罗汉堂的汉子大喊一声:“指不定就是因为我们现下没人信他,所以才恼羞成怒,要将我们一举歼灭!”
小刀只觉得自己要气晕过去,心里直骂古人诚不我欺,自古这等窈窕大汉都是四肢发达头脑简单,脑仁更是窈窕!
“还废话什么,开阵!”齐岳忽然大喝一声,浑身剑气暴涨。
人群中忽然就形成了一道屏障一般的光屏,仔细看去,原是齐岳的几名得意弟子早就和他一起布下了阵势,只是这阵势很大,各自站在人群中各自的阵眼上,稀疏分部,所以一时间没人看得出这竟是个阵,而从方才开始,齐岳便是一步都没挪开过,一直站在自己的阵眼上同菜头说话。
昆仑剑阁的剑术本就是天下绝无仅有,剑阵更是有名,人称浩然剑气在昆仑,而此刻小刀却只想骂人。
活生生的浩然贱气,什么他妈的剑气!
“等等!”楚长柯显然想阻拦,却已来不及,但见他上前一步,而刚才还是“陆夫人”的女人突然从袖口伸出一把短刀,身形极快地闪到楚长柯背后,想将短刀抵在他脖子上,却不想楚长柯反应极快,怀人出手,不以剑尖攻人,只以剑根为御,霎时间铿锵一声,短兵相接,两人脸色都不是很好看,“你想杀我?”
“我的好儿子,不知道长辈的刀是当不得的?”说着刀刃一转,要跨过剑身直刺他的肩头,楚长柯于是顺着她的刀一反转,刀剑便架在了她脖子上:“你假扮我母亲,意欲何为?”
“楚大侠这还看的不清楚么?他们做了一场好戏!”旁人冷笑道。
没了楚长柯的干涉,小刀又不怎么会武功,那剑阵很快便形成一个大囊一般,让绝大多数人隔绝出去,而菜头本在的位置因为牵扯刀丝,不能移开,身后的弟子已有眼疾手快的,手上一扯,大喊:“快,扯起刀丝来!”
“没有用!”齐岳道,“我不以剑伤你,我以剑气杀你!”
说着光芒暴涨,剑气果然风一般卷来,阵中像从地心中拔起狂风似的,卷起众人的衣袍,直向菜头袭来。
“果然见贱……”燕子喃喃道。
小刀还要往里冲,被燕子一手抱住,他不管不顾只要护住小刀的性命,这是楚长柯的命令。而至于菜头,他其实不是多大在意,毕竟对听风楼来说也算非亲非故。
“你放开我啊!”
“你没长眼睛么!”
“你没长脑子么!”楚长柯却在远处百忙之中刀剑间抽空回过头吼道,“你让人省点心行不行!”
小刀冷笑大喊:“他今日若有什么三长两短,别说是省心,我他妈从此让你没有心!”
这话乍一听狠毒,竟在极寒之地燕子都忍不住打了个寒蝉:“果然最毒妇人心。”
于是小刀丝毫不客气地狠狠咬了他手掌一口。
菜头那边,无数道剑气忽然化作凌厉的刀锋,一道道飞速冲向他们这方的人,而菜头手上虽受限制,但长臂一挥,双手丝毫没有松开拳头,袖中的机括却嗖嗖射出冷箭来,原是菱形的飞镖暗器,叮叮当当碰上破空而来的剑气,本以为会不分伯仲,却不想这剑阵如此之大,威力也是不可想的,瞬间叮叮当当落在地上,而被折弯了轨道的剑气依旧如锋利的刀刃,割破空气,嗖嗖穿过众人,菜头立即听到身后有人惨叫。一道气流贴着他的脸颊划过,留下一道血痕。
“就是现在!”齐岳大喝,他周身那些防备的人忽然动了起来,形三方包围式从四周拢了上去。
明眼人这会儿都看出是怎么一回事了,这是要直接将菜头他们一网打落。
小刀不做多想,忽然两指含在嘴中,吹响一声响亮的哨声,三长一短,接着两短一长,山谷中惊奇飞鸟,扑闪着翅膀往山谷外飞去。
“他们有埋伏,快动手!”有人喊道。
“再不放开我,就开不急了。”楚长柯依旧与陆夫人打得难解难分。起初他只当这是一个普通会武功的女人,一交手之下却发现这女人的内功深厚,基本功也扎实,两人竟是个不分伯仲的地步。
“放开你,怎么知道事情不会更坏一步?”女人冷笑。
“你究竟是谁?”这已经是楚长柯再一次问了。他格开女人打过来的匕首,想反转刀头刺入她的肩膀,却被她身形一闪躲了过去。从刚才开始她就注意到,女人的速度快得惊人,“放开我,事情不会更坏一步,至少我是楚家的儿子,如果事出有因,我不会让我父母受不白的冤屈!”
“我本来也是这么以为的。”女人匕首在手中转了个花儿,忽然被她一只手扯住一撸,竟变成了一把长而柔韧的软剑,“可惜太蠢!”
楚长柯感到自己收到了来自非外力攻击的一万点伤害。
与此同时,山谷中地动山摇。
小刀安插在谷外的那近百来号人,此时正一举冲入山谷。
☆、他是我哥哥
谷外百号人霎时间涌入谷中,管事听动静在场的众人也明白怎么一回事了,各个霎时变色。燕子跳到楚长柯那边和他一起,总算暂时制住了那个女人,而在下一刻忽闻齐岳大喝一声:“就是现在,都退开!”
人群忽然变得四分五裂,就像排列有序练习过一般,有条不紊地分散开来,向四面八方涌开,然后分别列步在山谷的四周,这样一来,空旷的谷中只剩下菜头一干人以及齐岳布下的整个天罗地网的剑阵。
“原来他们早就有准备,早就准备了的……”小刀囔囔自语。
菜头见了这仗势当即明白过来,哈哈大笑起来:“说什么正人君子,适才还能一脸义正言辞地指正我,也不过如此,不敢堂堂正正的来,原来今日不过是请君入瓮!”
小刀脸都白了,立马吹起哨声止住了外面要进来的人马,外边近在耳边的动静果然见减弱了下去,想是人带着马都在前方停下了。而与此同时,众人身后半包围的山谷上方,突然不知怎么多了许多黑色的人影,他们黑衣黑头巾,只露出一双眼来,手中拿的都是一把把箭弩,对准着四周的人,似乎就在等一声令下百箭齐发。
下方的人不是没有注意到上方的危险,而此刻怎么说他们与山谷上头的距离还有几十丈,没有一个人能跳的上去,若是寻常弓箭还好说,可对方若用的是箭弩……
“全部站到中间去!”小刀跳上一块石头,神色忽然变得凛冽而不容侵犯,“放箭!”
霎时间,上头的人开始动手,箭雨顷刻而下,而谷中四周站着的人即使用剑,用刀去格,却始终格挡得有限,不多时就有几人重伤,而更多人在惊慌失措下则是一股脑向剑阵中涌去。
这是小刀早就安排好了的。本身只是为了以防万一,想来武林之中不会有如此大的仗势,但若真的有,比如齐岳面前这个剑阵,需无旁人干涉才可以,所以八方武林的人他必须散开,才能不影响到他,而此刻小刀将那些人撵回阵中去,不说有什么危害,实则是拖沓延误住他,让他暂时无法对菜头不利,否则都是伤人伤己,此刻又是一声哨声,外面的动静又大了起来。
快了,就快了。他对自己说,眼睛却死死盯着菜头,而菜头现在仿佛被什么东西魇住了一样,竟也是神色凛然,一动不动。
“小刀!”箭雨还没有断,只要这些人没有全部到阵中去,只要谷外自己的人还没有到,小刀就不会停止。但楚长柯看着越来越多的人中间,当即重伤,甚至毙命,几乎不可思议地看着小刀,“停下来,小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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