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苦恼,心慌,不断猜测这个究竟是无情无义之人?还是早已情根深种?不过无论答案是什么,她早已身不由己,在未得到答案之前便在那片汪洋沉溺至深。
是啊,世上又有谁拒绝得了那样的笑容?
所以最开始即便只是萍水相逢的朋友,她也甘心为他舍去千斤小姐的娇气,平生第一次撒谎,就是这个弥天大谎。
违背兄长和父亲的意愿,没有回到将军府,也没有前往玉山谷,只想陪伴他左右,只想跟在他身边,别的地方哪里都不想去。
可是快乐的时间那么短暂。
只有后来缅怀的时候她才知道游走江湖的时间已经很长,所以才给自己留下那么多美好的回忆,但是当时却只觉得时间很短,根本不够用。像是前一天才说了谎话,后一天就被发现了,接到勒令回家的书信。
自从那一次分手,仿佛就是永别。在那之后发生的事皆不堪回首,短短的相逢时间更经不起掐指细算,她曾有一度恨不得余生就在落银河终止,只有这样,才能得到两全,只有这样,才不会经历未曾到来的痛苦。
一声恭喜传至耳中,萧紫茵睫毛沾染了泪痕,她的衣衫还透着兰香,但在顷刻之间,仿佛沾满了风霜。
她轻声道,“你不想问问对方是谁?”
任江流笑道,“能得到你父亲的认可,和你大哥的同意,那对方一定是个极好的人。”
“是啊。”萧紫茵语气染上一点怨毒,“父亲和大哥都同意了,根本不用过问我的意见。”她没有给任江流反应的机会,迅速道,“也许那人真与你所说那样,是个极好的人。哦……这个人你应当很熟悉,他与你同殿为臣,位属六部尚书,名叫孟苍雪。”
☆、不同
“嗯?是他?”任江流讶异不已,立即想到这件事情不单纯,孟苍雪身为皇上的亲信,有年轻有为,现在看来的确风光无量。这桩婚事萧宏生觉得满意倒是正常,但是师无名也同意,就显得诡异了。
将疼若至宝的妹妹嫁给敌方重臣,师无名他到底又什么目的?如果将来他当真谋逆,要那二人如何自处?若谋反成功,那孟苍雪就是亡国之人,那人对皇帝又忠心耿耿……
不对!
任江流抓住一个疑点,忠心?师无名是想通过这桩婚事策反孟苍雪?还是孟苍雪本来就是他的人?
最大的可能还是孟苍雪身份有问题,只有孟苍雪是师无名的人,师无名才能放心让萧紫茵嫁给他,因为未来谋反无论成功与否,这步棋,都能最大限度保证萧紫茵安全无虞。
若是计划失败了,萧紫茵是忠臣之妻,丝毫不受影响。若是计划成功了,孟苍雪便可以内应的身份现身天下,换了一个江湖,一样叱咤风云。
任江流思前想后,不敢漏掉任何一种可能,他想问萧紫茵的想法,但在话出口之前猛然停住,牙齿咬的咯吱作响,差点想打自己一个巴掌。
外边天气炎热,他的后背却也隐隐透出一股寒意。
任江流自问,他怎么不知道自己何时变的这么理智?他怎么不知道自己何时变的这么冷血?故人现在因为他而伤心,因为他而落泪,他竟然能不为所动,甚至去想那些朝堂之事?
任江流没有一刻像现在这么恶心自己,也没有一刻更分明的知道,自己就是变了。如此明晃晃的事实,比外人的一万句谩骂更令他痛苦。
无法控制的阵阵流下冷汗,面对萧紫茵疑问的目光,他甚至说不出一个字。
“任江流?你怎么这样看我?你在想什么?”
问出来吧。
心中疑问就应当在现在问出来,当初见皇上没几次你就敢去问皇族之秘,王印之实,现在一条至关重要的线索就摆在你面前,你却不敢问吗?
萧紫茵看他脸色忽然苍白,不知所措的去握他的手,纤长的手指搭在他的手腕,左探右探也查不出个原因。她甚至怀疑自己的医术失灵了,不然为何眼前的人脸色不断惨淡,自己却无能为力?
“任江流?任江流?”
连着两声唤他的名字,是担心?还是忧虑?
任江流惶惶不安,长时间压抑的结果导致现在思想上出现一个缺口,便只能陷入自己的情绪不可自拔,便连小云带着吃食进来也没有反应,就那么僵直的坐着,一动不动。
小云见萧紫茵神态慌张,再看任江流脸色,急忙将托盘放下,摇了摇他的肩膀,道,“爷,你魇着了吗?”
是啊,他是魇着了!而且……醒不过来了。
任江流闭上眼睛,拍了拍小云放在自己肩膀的手,看着她望着自己关心又尊敬的眼神,只觉得心痛如绞。深吸一口气,柔声道,“我没事,不用担心。”
他转头看着怔住的萧紫茵,道,“师姑娘,我有事想要问你。”
萧紫茵茫然点头,心想为何他的语气那么陌生?为何他的神情那么陌生?生平第一次,他用这种语气对自己说话,他……是想说什么?
任江流再次吸气,从萧紫茵进来开始就不断闪避的眼睛第一次直视着她,如同一个不相关的人,冷静的提出问题,“你与孟苍雪的婚事,是谁率先提出的?”
萧紫茵万万没想到他问的是这个,这是关心吗?还是别的什么?
洁白的贝齿咬着自己的嘴唇,萧紫茵回想当时情形,因为那时她不断反对,根本不愿意听他们讨论这件事情,现在回想起来也分外困难。
“是……父亲。他说我应该成婚了,不能再拖了。他怕他不知何时故去,留我一个人再这世上太寂寞,若能有一知心人相伴,他也能安心离去。”
堪称风华绝代的传奇之人也到了垂暮之年,可惜他为大夏奔波一生,临近终老,仍旧无法安心,甚至没有一个能用的接班人,还让他以苍老的身体在战场上奔驰。
任江流心中说不出的难过,但也因此,越发觉得必须让大夏强盛起来。他道,“当时你大哥应当在吧?他说了什么?”
萧紫茵想了想,道,“大哥只是附和父亲的提议,因为年长于我,又没有成亲,再加上诸般条件符合的合适人选着实不多,孟苍雪是父亲提起的……恩……同时提起的还有林威遥等人。大哥说按照我的心意,我没有选,父亲考虑过后选了孟苍雪。”
任江流细细听着他的话,虽然师无名看似在其中没起设么作用,但不着痕迹的引导对他来说太过轻易,若是被师茵茵听出异样,才是真正可疑。
他点了点头,萧紫茵看了眼小云,小云立即道,“之前不是说煲了汤吗?现在都凉了,我去热一热。”
从善如流的退了出去。
萧紫茵涂着大红豆蔻的手指捻起银质小勺,尝尝清凉的刨冰,又放下了,道,“虽然大哥没有明确表明,但是他应该是属意孟苍雪的。”
任江流闻言惊讶,挑眉道,“你说什么?”
萧紫茵笑道,“你当我是谁?你当师无名是谁?我是他的妹妹,他是我的大哥。这么多年相处下来,就算无法完全掌握他的心事,总能从他语气中分辨出一二。”她道,“大哥……在做一件大事,但是我相信他不管在做什么,终究不会害我。”
任江流沉默,萧紫茵说的对,那人在做事情之前,已经用了最大的力量保护你的安全。这么说的话,孟苍雪的确是师无名的人无疑了。
可是,就算知道这点,他也不能去动这个人!
如果真动了他,萧紫茵的安全由谁来保护?而且他是皇上信任的人,被他亲自扶植提拔成为现户部尚书,如果他再倒台,别说普通大臣,就连亲近如林威遥等人,也会觉得心寒。
不过虽然动不了,防还是要防的。而且,刚刚萧紫茵语气奇怪,难道她知道师无名的目的?不对,师无名肯定不会全然坦白,若说知道,肯定是如她方才自己所说,是从他言行上揣度出来。
任江流问道,“你说你大哥在做一件大事,你可知道,那是多大的大事。”
萧紫茵盯着他的眼睛,“你知道了?”
任江流心中一跳,“你真的知道?那你父亲……大将军……”
萧紫茵摇头,“父亲全然不知,父亲对大夏忠心耿耿,怎容大哥有这般想法。”
任江流放心之后挑眉看她,“但是你知道了。”
萧紫茵叹气,“我是知道了,但是你让我如何?背叛大哥,将事情告诉父亲?还是背弃父亲,一心一意帮助大哥?他们都是我的亲人,心意却不是我能左右。我又怕害了父亲,又怕害了大哥,不知道该怎么办,只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了。”
装傻,真是好用的招数。
但是她说的跟任江流猜的一样,所知道的信息都是从察言观色中得出,既然是这样,她都知道些什么呢?平常的时候师无名肯定背着她处理这些事务,无法背着她的时候嘛……荣涧!书!洪荒初始录!
他小心翼翼的问。“当初师无名从荣涧带回来的那本书记载了什么?”
萧紫茵看他,“你要知道这个做什么?”
任江流不知道她会不会说,坦白道,“我和你大哥有约定,三年时间,若我能阻止他,我就成功了。”他看着萧紫茵,犹豫道,“同样,我的成功代表他的失败。”
萧紫茵一怔,“意思是只要你成功了,大哥……就会放弃那些想法?”
任江流点头,“应当是吧。”
萧紫茵立即说,“这绝无可能。”
“什么意思?”
“我们对大事的理解可能有差,我所说的大事可不是相当皇帝那么简单,大哥的执念也不在此。他好像曾经失去了什么东西,要经过这种手段才能得回来。”
突然得知这个消息,任江流坐直身子,目光炯炯看着萧紫茵,“你说什么?”
萧紫茵摇头,“再多我也不知道了。”
任江流蹙起眉头,勉强将所有线在脑中串联,经历这种手段才能得到的东西,师无名的目的,师无名的身世,梁京墨……梁京墨的身世……
他觉得自己好像要得出什么结论,却始终差了一点,怎么也想不起来。
萧紫茵道,“都已经说到这了,我便告诉你吧。洪荒初始录里记载了这样一段话,是:皇朝百代兴,一朝倾覆倾,君王埋骨处,灵光引灵星,灵星掌万物,麒麟并侧行,精魄为基骨,帝王复更名。”她顿了顿,道,“这应该是一道预言,而另有页数记载:承天之命,六物为引,一曰灵光,二曰麒麟,灵脉贯天,龙骨借气,七星之血,化人成圣。”
任江流听的心惊肉跳,灵光应当指的是灵光剑,麒麟……如无意外是指花君,龙骨是龙脉之地,照这样看来,师无名的确在收集这本书上所写的的东西。
承天之命,六物为引。
现在除了已知的三样,还有,灵脉、七星之血不知是何物。化人成圣就不难推断了,指的应当就是受术者本身,这样一来,就只差两样东西未知。
任江流边想边蹭着手腕,那个是曾经带着终端的位置,以前遇到难题总忍不住向它求助,短短几个月养成的习惯,几年过去也没能改掉。
他发觉之后立即松开手,皱了皱眉,头痛的按着眉心。那些逐渐分明的信息像不知疲累的飞蝇,不停在耳边嗡嗡的叫,吵得他不得安宁。
萧紫茵侧头看着任江流,外头的雨快要停了,阳光拨开云雾,灵活的跳跃在人脸上,那样的光明照的人无处藏身,映的眼前青年的眉眼越发疏离陌生。
他从前并不是这样的,不会像这样蹙着眉头,也少有这般烦恼的神色。对比他过往的模样,萧紫茵甚至不敢确定,眼前这个究竟是不是自己认识那个人。
这般老成稳重,冷淡守礼……
他看着自己的眼神很沉,像是含着很多不能说的东西,沉甸甸的压得她心慌。让她只想好好低着头,不敢去看他的眼睛。
究竟是他变得太快,还是自己一味沉溺于过去,已经跟不上他的脚步?
萧紫茵越想越是难过,越想越是茫然,内心几乎是讥诮的诋毁自己。
她用空荡荡的双眼看着窗外幽深的回廊,回廊百折千弯,中间有无数分离的路口,每一条路的尽头都遥不可及,像野兽漆黑幽暗的嘴。她不知自己现在走在哪条路上,她只知道,她已经离她爱的人很远了,遥不可及的父亲,抓不住的大哥,还有眼前这个,渐行渐远的人。
恐惧似要将她吞噬,她不止一次的体会失去,便自以为是的觉得自己是坚强的人,原来根本不是这样,苦闷永远不能习惯,更难得到解脱。
她的亲人们各怀目的,彼此背道而驰,她的失去还没有结束,在今天之后,注定要失去更多。
越想越是害怕,越想越是心慌,萧紫茵缓缓低下了头,眼泪颤颤打到了自己的手上,忽然二话不说冲出的房门。
丝锦衣衫迎着风,仿佛翻起云浪,像是漫天霞雾中最末端那处,强撑着想要留住黑暗之前的,最后光明。
☆、丞相
那天任江流将哭的伤心欲绝的少女送回将军府,站在门口确定她安然无恙进了屋,才策马掉头回家。
尚书府内,小云的汤正巧热好,见他回来,揭开盖子道,“来的正是时候,要吃吗?”
任江流瞅着鸡汤不敢动,“回锅几次了?这汤还能喝吗?”
小云轻笑,“一直微火煨着,正是好吃的时候。”
任江流放心,一碗汤下来,在大夏天寒如冰窖的身子终于稍微回暖一些,他放下碗,睡眼朦胧的打了个哈欠,懒洋洋道,“小云,都怪你,我现在困了,但是书房里还有很多事等着处理,你说怎么办?”
小云笑的停不下来,“这怎么能怪我,爷是最近太累了,今日就当给自己放假,休息一天吧。您看,这天色都暗了下来,放眼朝堂也没有像您这么拼的。”
任江流摇头,笑着道,“你怎么知道别人消极怠工?就不许人家彻夜不眠,一心为国?”
小云道,“别人我不知道,丞相肯定不是。”她想了想,道,“不过他在一件事上可勤快了,上次爷不是说过要整顿吏部吗?他活动的可勤快了。”
任江流瞬间清醒,坐直问,“怎么回事?具体情况?”
小云没料到他会感兴趣,毫无保留的说了出来,“爷整顿吏部的动作影响到他了呗,设置签到处已经让吏部老人怨声载道,说爷没事闲的。其后更以滥用职权等罪名查处了众多吏部官员,现在爷又从手下扶持了个苏长楼,不正是挡了许多人的路?您挡了他们的路,不就等于断了丞相的财?丞相当然心急了。”
这个老匹夫!任江流不屑一顾,瞧着小云,惊奇道,“你是从哪里得到这个消息?我记得我在家很少谈论外边的事,其中弯弯道道,奇诡心思,是你自己想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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