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秋天到来时,小甲和小乙都化成了白骨,莲起学傅敬尧把小甲和小乙装到小瓮里,跟装着傅敬文白骨的那个瓮放在一起,寂寞时莲起就去那里,无聊也去,基本上他几乎天天都去,有时一天去个三四次,扫落叶,拔杂草,他不上香,但会带果子过去装假和小甲、小乙一起吃,顺便也分傅敬文几颗。
☆、不敢提傅敬尧这三个字
又过了好几年,实际是多久的时间莲起也不清楚,他只知道他新种下的水果籽又萌芽,长的比他的膝盖还要高,现在竹林外的果树林以直径向外走,已经要走超过一百步才能走完,从小乙死后,莲起每年都会在果树的外层再种上一圈果树,以这样算来,日子可能已经过了百年,只是莲起也不能确定,因为山里面看起来都一样。
又过了几年,傅敬尧为他哥哥傅敬文起的亭子开始漏雨,莲起花了十六天才砍下一颗树,当他想锯个板子修屋顶时,才发现他手边没有锯子,他拔了一大竹筐的果子打算下山去卖,好换钱买个锯子,就像以前傅敬尧曾经做的那样。
下了山,他才把竹筐放下,摊位都还没有摆定,就有个卖花的小姑娘跑过来问:“老人家,你怎么满头白发了还出来卖水果呢?你没有孩子吗?”
“你才是老人家。”
莲起伸出手指着小姑娘骂,却发现自己的手上满是皱纹,暴起的血管如蚯蚓蜿蜒在手背上,一低头,莲起看到他那墨黑的头发已经全白,他吓的一退,脚步一个没踩好,莲起踉跄了一下,不想,长挂的后摆被他后脚跟踩了一下,居然因此撕下了一大段,转头要去看,才发现肩上的衣服也早被磨破,只是他没有发现。
莲起怆恍失神的跑回山上,抱着膝盖躲在竹屋一角,窗外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好久,好久,他都没有勇气伸出手,再看自己的手一眼,他怕见到自己那一手的皱纹和老人斑;莲起迷迷糊糊的睡去,又迷迷糊糊的醒来,睁开眼睛他看见自己的脚,脚上虽然有泥,但他外露出的那一小截小腿却是白晰动人,莲起笑了,眼睛里都是泪,他颤抖着伸出了手,还好皱纹和暴出如蚯蚓的血管已经不见,他想起段云生曾牵着他的手,说那是纤纤玉指。
换了一件衣服,手捧着那件轻轻一扯便会破的衣服,莲起心底觉得又慌又怕,手上的衣服就像纸紥的一样,只要用两指轻轻一推就会破,莲起根本不知道那到底是怎么了,这时的心情就像是他初化妖成人形的时期一样,他的身边围绕着无数的谜团,而他完全没有解答的能力,莲起流下了泪,他发现自己其实真的很想傅敬尧,想到甚至不敢提起他的名字,只怕自己会受不了。
之后莲起再也不敢再下山,他拔了很多的荷叶,很多的姑婆芋的叶子,还有一些香蕉叶,他把叶子晒干后铺在亭子的屋顶上绑紧,一边祈求着这样可以不再漏水,到下一个雨天来临前,莲起的心都是吊着的,直到雨下下来的那天,莲起站在亭子下,发现亭子没有再漏雨,心才落位,他在亭子下又哭又笑又叫又跳的过了一个下午。
莲起有时候会走到山的另一边去看吕四曲,当然,吕四曲已经不在那里,莲起看到的只有吕四曲的那间屋子,那个屋子初几年被派驻的官兵占据了,可是到了近几年已经不见兵官,那间屋子久无人居住,也渐渐毁损倾倒,到了后来甚至只剩一道半毁的矮墙,唯一从来不变的只有那座山神庙。
又过了几年,放骨灰瓮的小亭子跑来了两只小猴子,那两只猴总是吃掉莲起贡给小甲、小乙的果子,莲起觉得,那两只猴是小甲和小乙转世而来的,至于有时候那两只猴子也把他贡给傅敬文的果子吃掉,莲起选择当作没这回事。
又过了几年,那两只猴子也学会了写字,学会写小甲、小乙,学会在莲起叫小甲和小乙的时候应声,莲起非常开心,他让两猴住进了竹屋里,睡在矮榻上,他跑去小亭跟傅敬文说小甲和小乙回来的事,却仍然不敢提傅敬尧这三个字。
这一次,这两只猴子陪了莲起四十一个寒暑,猴子能活到这个岁数属特例,可是莲起还是忍不住落了泪,小甲和小乙又再次离他而去,而他却从来没有得到傅敬尧的消息,一次都没有,有时莲起会想,傅敬尧是不是跟着老和尚回天庭上做仙去了,独留他一个人在吞人山上,岁月无尽,孤寂无尽。
又过了几年,又来了两只猴子,但莲起已经不再想像那两只猴子是小甲和小乙,但偏偏两只猴却黏莲起黏的紧,还一直想往竹屋里去,莲起坚持了一段时间,猴子也没走,莲起也就作罢了,两猴也睡在矮榻上,但莲起再也不给牠们取名字,总是猴子,猴子的叫牠们。
这两只猴子陪了莲起二十四个寒暑就死了,照例,莲起把猴子抱到山神庙里,等过了两季再去收尸,傅敬尧原来用来腌菜的小瓮有八个,如今只剩下两个,那小亭子也放不下那么多瓮,莲起寻办法这里加一点那里添一些,到后来那亭子也完全看不出最初的样子,而果树林已经要走超过两百步才能出林。
这次不到十日,便又有两只猴子跑到竹屋来,莲起看着两只走的歪歪斜斜,步伐都还不稳的猴子实在不知如何是好,那猴子的毛都还不齐,还能见粉色的皮肤吶,也不知道是怎么脱离猴群跑到竹屋里来,莲起用傅敬尧以前用的食盒帮两只幼猴造了个窝,但是要弄什么东西给幼猴吃呢?莲起真的伤透了脑筋,把果子都磨成了泥,猴子虽然吃了,却日渐虚弱,还不停的掉毛,最后,莲起只好狠下心来,去抓了初生羊崽的母羊,挤羊奶喂猴,结果,猴长大了,羊也越养越多。
那两只猴学会了看羊,莲起没有围栏杆圈羊,但他养的羊始终有增无减,莲起有时也会跟着两只猴一起去放羊,也曾遇上狼群,可不知道为什么狼群从来没有攻击过莲起和他的羊群,所以到后来,莲起也搞不清楚他到底养了几只羊,总归每次回竹屋时,竹林里和果树林里总塞了满满的羊,看都看不到地,他的果树都长的很好,因为完全没有杂草,而且有天然肥料。
这次这两只猴活了二十一年就走了,两只猴同时在梦里过世,那天莲起起床后发现猴子死了,就坐在床边地上,呆看着安详离世的两只猴子直到隔天清晨,那是个夏天,经过了一天一夜尸体就有味传了出来,莲起连着棉被把猴子抱到山神庙里,跪着求猴子不要再来,求牠们去投胎到别的地方去。
离开了山神庙,莲起不敢回竹屋里,他寻着记忆把当初跟傅敬尧逃亡的路线走了一遍,一边走一边哭,哭到后来眼睛都要睁不开,好不容易走回竹屋,居然见到两只初生的猴子就在竹屋门口,用牠们四肢爪子挠着门。
莲起如逃命似的进了竹屋,把两只爬都不太会爬的猴子关在屋外,紧紧锁上门,莲起捂紧了耳朵对着外头大喊,“滚,都给我滚,不要再来了,我不要再看到你们。”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屋外终于没有声音,莲起蹑手蹑脚开了门,发现两只猴子依偎在一起睡着了,外头的地上写满了“小甲”、“小乙”两个字,哭着把猴子抱进屋,莲起很有经验的拿着盆到外头挤羊奶,把羊奶装皮壼子里喂猴子。
又过了几年,两只猴子长大了,而且长的比一般弥猴都大,站起来都有莲起胸那么高,若不是长着猴儿样,看到的人一定会以为那是黑猩猩,那两只猴成了山里头的大王,莲起甚至见过两只猴骑着豹子赶羊,那画面真的让莲起都不知道要说什么才好,不过山里的羊群已经太多了,吞人山里草居然变成最可贵的东西。
“羊真的太多了,再多下去,所有的羊最后都会饿死的。”
有一天,莲起终于忍不住对着小甲和小乙说,说完小甲和小乙点点头表示知道了,从那一天开始羊群没有再增加,反而有减少的趋势,莲起没有问羊到那里去了,一是因为莲起并不是很在意,当初会养羊是为了羊奶,后来越养越多,真的也是无意为之,二则是因为小甲和小乙再厉害也没有办法开口说人话,在有限的手势里,他实在很难问清楚羊到那里去了。
又过了几年,山下各处都起了猴仙庙,几乎要把吞人山围了一圈,那香火鼎盛,醺到莲起有些受不了,日日上庙祈求的人很多,一开始是求温饱居多,接着有求远方游子平安早归,做生意顺利之类,可是到了后来连求子的也有,莲起忍不住瞇眼斜睨着小甲、小乙,“我说你们轮回了那么多次,次次都是两只带把的,你们拿什么去保祐生子?”
小甲和小乙龇着牙笑,没有回答,猴子到底不会说人话。
不过,小甲和小乙学会了很多事,日子越长他们学会的事越多,牠们会写字,会做画,会看兵书,牠们甚至还无师自通的学会捏人偶,一个个姆指大的人偶捏的维妙维肖,有将军也有士兵,莲起拿那些人偶来排阵,跟小甲、小乙玩起对战游戏。
☆、这上头的金漆是真的
竹林外的果树林又多了一大圈。每天小甲和小乙起床的第一件事就是摘果子。整理果树林。不让果子落地会引來蚊蝇。把羊粪集中埋起來。不让之发臭。莲起喜洁。讨厌脏乱。讨厌奇怪的气味。小甲、小乙记得牢牢的。而莲起这方从來都沒有管过小甲和小乙把果子拿去那里。或者如何把羊群维持在固定的数目。反正养养羊和种果树一样。是一种需要。一种念想。一种习惯。
而。需要会因时因情况改变。念想会变。习惯也会变。
后來。某一天莲起突然挖了一大坨的土回來说要学做瓮。小甲和小乙虽然不懂。为什么一向爱干净的莲起突然就喜欢玩起泥土。但是。莲起喜欢。牠们就满山的去找那种捏好形状后用火烧了不会裂的土。一开始莲起做的东西一烧就裂。或者还沒烧就裂。但是。裂了也沒关系。小甲、小乙就把那些裂的陶罐子排在放骨灰瓮的亭子周围。因为那些罐子有裂缝。下雨不积水。拿來当盛放贡品水果的器皿恰好。
只是。当莲起做的陶瓮不裂。莲起反而不做了。
莲起把做好的瓮放在床底下。塞的满满的。虽然做工不怎么细。但那些瓮不漏不裂功能齐全。小甲和小乙以为莲起做瓮是要拿來装东西。可是小甲、小乙从來沒见莲起往瓮里头放过东西。小甲皱着眉头问小乙“那是怎么回事。”。小乙耸了耸肩。莲起的想法牠从來沒有搞懂过。
莲起的瓮里从不装东西。但小甲和小乙的瓮可就不同了。莲起当初做瓮的时候。小甲和小乙要莲起帮他们做了十个。做好了小甲和小乙就学着莲起。把瓮塞在牠们睡觉的矮榻底下。小甲、小乙时常往里头放东西。莲起知道。但他从沒有过问。他觉得瓮送了小甲和小乙就是牠们的。牠们有权可以依牠们喜欢的方法去使用。
每年入春前十五天莲起都会去种树。这一世小甲和小乙已经跟着做了几十年。后來这些年小甲和小乙都会早早准备好水果籽和锄头。坐在门槛上等莲起。可是某一年。莲起突然说:“不种果树了。以后都不种了。”
“为什么。”小甲问。
莲起沒有抬头。只是淡淡的说:“果子已经太多了。你们不是常卖不完。老是拿去给猴子吃。弄的这山里猴子都要比鸟多了。”
小甲哈哈一笑。小乙看向在练丹青的莲起皱眉。莲起似乎一无所觉。莲起已经很久不唸经书。也不再看兵书。重回山里后他最常做的事就是练丹青。现在他可以把任何东西画的很像。包括人。
屋里到处都是画像。有段云生的。有管事小武的。有猎户阿生的。有大狗子的。有猎户之妻的。有皇甫毓的。有被莲起徒手挖出心脏的皇子的。有李项曲和赵谨言的。也有小甲和小乙的。就是沒有傅敬尧的画像。
小乙问:“为什么不画傅尧的画像。”
莲起回答。他记不起來傅敬尧长什么样子。
这年。吞人山已经不叫吞人山。大家都叫它困仙山。民间有个关于困仙山的传说。传说是这样说的。以前有个远古大神爱上凡人。甘为凡人不愿做仙。此举触怒了天帝。天帝把那远古大神困于此山里。不让与凡人相见。而那远古大神因为孤单就养了两只猴子相伴。久了猴子也成了猴仙。时常下山救济贫苦。
“怎么样。”一个长像清秀的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年回头问。
莲起摇头。提问的少年气恼的转身。站在少年身边的另一名少年也跟着转身。两个男孩的臀部上都有不属于人类的东西。一条毛绒绒的尾巴。
“怎么会这样。两三百年前你们明明就进步的很快。”
莲起皱着眉。不解的看着小甲和小乙。眼前的小甲和小乙摊开手。肩膀耸了耸。
莲起叹了口气。真的不暸解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小甲和小乙修练到一个阶段后就停滞住。不管怎么努力都无法再往上一阶。
“那你们今天还要开店做生意吗。会不会再让凡人发现你们的尾巴。”
小甲看了莲起。又转头往正好也转头向他看过來的小乙看。小乙向他点点头。小甲便开口道:“还是去吧。下山至少找到傅敬尧的机会多一点。”
莲起闻言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小甲说的沒错。已经等了那么多年。傅敬尧如果会來早就找來了。只是。傅敬尧在那里莲起也沒有个底。还累及小甲和小乙长常陪他在这困仙山上。莲起真觉得对不住小甲、小乙。困仙山。困仙山。莲起得这山的名字应该改成困妖山才对。困了两只猴妖和一个非人非仙不非妖的怪物。
莲起看到小乙拿出束带。便往房外走出去。猴子走路时尾巴会自然往上翘。小甲和小乙非把尾巴绑起不可。不然就会被凡人发现。小甲和小乙尝试过很多方式绑尾巴。最后发现用束带绑在大腿上是最好的方式。那样最不容易被人发现。其实把尾巴往前夹的效果也不错。但是那样走起路來会让小甲小乙觉得不太舒服。
换上飞鼠裤。小甲对小乙一笑。穿上同款同色的小乙也回以一笑。牠们真是爱死发明飞鼠裤的人了。飞鼠裤让牠们曝露的机率大大降低了许多。
小甲和小乙在成精后不久。开始伪装成凡人下山做些小生意。本意主要是为了打探傅敬尧的消息。结果后來傅敬尧沒有找到。生意却越做越好。尤其小甲和小乙以传说故事为基础所捏出來的一系列姆指大人偶。
那系列人偶曾经在权贵人家待嫁姑娘之间引起疯迷。每个待嫁姑娘的香闺里都会有个坐莲人偶。传说在坐莲人偶前天天贡上山泉。可以保祐姑娘嫁给有情人。故事是从那里传唱出來的沒有人知道。但靠这个传说赚了一大笔钱的小甲和小乙却不怎么开心。因为沒有人上山來。或者说正确点是傅敬尧沒有上山來。
后來小甲和小乙改卖话本。那是一个花妖与凡人相恋的故事。故事还被城京一个大戏团看上改为戏曲。小甲和小乙开心的睡不着。原因当然不只是因为床下又有一个瓮子里塞满了钱。而是想那戏团这么有名。一年到头四处演出。这次傅敬尧肯定看得到。
戏团开始演出这齣戏时。人间的女子全都缠起足。只有穷到需要下田的女子才不缠足。脚缠的越小代表越美。只是。一直到皇帝换成满人。戏曲都唱烂了。不红了。渐渐沒有人看。沒有戏团演出。傅敬尧也沒有找到山里來。
莲起不做瓮后改做菜。跟画图一样。莲起沒有天份。但他有时间。他有很多很多的时间。一道菜做个一百次。就算做不出新意。至少也能好吃的让人停不下口。所以小甲和小乙不卖话本后。又改卖起素糕点來。只是牠们卖的产品有个特色。不管你买的是桂花糕。还是红豆羹。一定会送一个东西。那就是烤红薯。正宗土窑柴烧的烤红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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