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没穿大衣就跑出来,林毅该是生气了吧,阿木摸摸冰冰凉的鼻子,说道:“好好好,我们回去。”他又伸手,去摸林毅的袖管,想确认是不是干的。
每次他在小树这儿待晚了,这笨蛋就站在外头等他,身上衣服都被风雪打湿了也不躲躲,虽然有内力可以烘干,可辛苦练来的内力怎么能这么浪费掉。
刚摸上去就知道已经湿透了,阿木忙拉着他跑:“怎么又在外面待那么久,不是说好了回去等我嘛,我又不是小孩子,不会迷路的。”
林毅跟在他后头,浅橘的宫灯微微晃动,他突然走上前,一把将阿木背了起来。
阿木惊叫了一声,随即又安静了下来,自发的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勾着,又把自己的披风匀给了他一点,唠唠叨叨:“下那么大雪也不知找个屋檐躲一躲,待在外头做雪人模子吗,要不要再给你一根胡萝卜两根树枝当鼻子手臂。”
阿木迷瞪着眼睛,打着哈欠,说话间困的很,林毅身上又暖和,随着他唠叨间,那种生硬早就不见了,随即而来的是无奈。
阿木听见他轻轻的叹了口气。
两个月来,阿木不知听林毅叹了多少口气了。
每次问他:“你叹什么气?”
他总要回答:“是主子听错了。”
哪怕被他抓了现行林毅也是不改口,死活不承认自己叹气了。
和林毅在一起很放松,因为他几乎像个无声的影子,需要的时候他总在身后。阿木觉得,林毅应该知道很多事,所以他才会用那样的眼神看着他,甚至那样叹气。
可是阿木从来没有问过。
因为小树曾经拉着他的手,用那双与他一模一样的眼睛看着他,清澄剔透如清水,他说:“哥,就陪我三个月吧,就三个月,就只陪着我。”
三个月,几乎等于小树留在这世上最后的时间。
大夫说,撑过三个月已是福了。
三个月也没有多久,阿木不怕自己什么都不知道,也不怕自己为什么记不得之前的事情,他怕的是小树比预期的更早离开,甚至是即将到来的离开。
也许是血脉的关系吧,现在没有什么事情能比小树更重要。
三月已过两月,除了看小树越睡越多,越来越虚弱,阿木无其他时可做。
可他除了陪着他,也没有其他时能够做。
即使两人没有话说,也默契的从不提起从前的事情。
“主子。”林毅轻轻的喊了他:“别睡着了,外头太冷。”
阿木唔了一声,外头实在是太冷了,要是染了风寒他就不能去看小树了。
他吸了一口冷空气,清醒清醒脑袋,又从林毅背上跳了下去,抖落了披风上的雪花。推开了门。
屋内燃着几支蜡烛,不知点了多久,已不是很亮,光晕模糊而摇曳,里头坐了一个人,穿着一身红色的袈裟,那红色深沉而浓烈,几乎成了黑色。
阿木皱了眉,看着里头的人,喊了他的名字:“钱笙。”
☆、第六五章
钱笙翻折着手边宽大的袖口,从里拿出一个小瓷瓶,放在了桌上,瓶底在桌上清脆一响,他看着阿木,对他说道:“一日两粒。”
阿木哦了声,上前拿了瓷瓶,倒了两粒出来,也没用水,直接吞了下去。他不知道为什么钱笙老是往他这儿跑,一个国师,差人过来就好了,却亲自过来,且每次都是送药,可阿木除了头疼,也没什么其他毛病,小树那儿边每天四五个老御医守着,他要是有病,绝对不会让他靠近小树的,过到了病气可就糟了。
“吃完了让林毅告诉我。”钱笙说着就站了起来,他的袈裟处在背光处,黑色的纹路如锦鲤的鳞,黝黑暗沉,庄严肃穆到令人屏息。
阿木皱了眉:“你……”
钱笙就要离开的步子慢了下来,看着阿木,桃花瓣似的眼角微微眯起,总让人觉得有些期待的样子:“怎么?”
阿木看着他的眼睛,喉咙就有些发紧,摇了头,扯了笑:“唔,你要不要,喝杯茶?”
钱笙眼里的光淡了下去,他没说话,推了门就走了出去,呼啸而入的风吹得阿木打了个寒颤。
“主子。”林毅给他手里塞了个小炉子,让他暖手。
阿木手里热乎乎的,不一会儿就在手心熨烫出了汗,黏答答的。他坐在了钱笙坐过的位置上,冰凉的凳子没有留下任何温度,如同刚才的人根本就没有出现过。
“林毅。”阿木轻轻唤了声,视线落在房里的某处,眼睛却是虚着的,像是什么都没有看:“我是不是忘了很多事。”
林毅正在点蜡烛,屋子逐渐明亮起来。
“林毅……”见林毅没反应,阿木又喊了他的名字。
“主子受过伤,的确忘了很多事。”
不知道因为什么,阿木总相信林毅不会骗他,所以他继续问:“我和钱笙,是不是以前就认识。”
“是。”
“他以前,是这样的人吗?”阿木想了想,说了几个词出来:“少言寡语,又那么严肃。”
林毅回道:“属下与国师并不熟悉,但现下固国战事连连,国师该是忧国过甚,才少言寡语。”
阿木点点头:“忧国忧民的国师还不忘每隔几天给我送次药。”他看着桌上的小瓷瓶,笑了笑。
林毅没有回话。
阿木知道再怎么多问也问不出什么,坐在凳子上想等着手脚暖和点了就准备歇息,也还没等他坐上一会儿,门就被打开了,匆忙间风雪如鞭子般抽打进来,叫他眼睛都睁不开。
“木公子!”那小太监跌跌撞撞跑进来,几乎是爬到了他脚边,眼泪都冻在了眼眶旁,满是惧怕与紧张:“木公子不好了!”
阿木一把将他扶到了背风处,林毅也立即关上了门。
“出了什么事?”阿木忙问。
小太监气都喘不上一口,嘴巴干裂,哑着声音说:“树公子那,他……他……”
阿木只觉得心脏被狠狠捏住了,也没等小太监说完,忙朝着林树那奔过去,可他腿都软了,一脚绊在门框上差点跌倒,被林毅扶住,稳步向前跑着。
“不是还有一个月吗。”阿木的眼睛都红了:“那些御医明明说可以撑三个月的!为什么会出事!”
林毅一边带着他快步往前走着,一边安抚他:“公子冷静,那么多御医在,不会让树公子有事的。”
林毅的话是对的,这个国家最厉害的大夫都在这了,怎么会出事,再说了,他才离开小树不到半个时辰,半个时辰前小树还像个孩子那样在他臂弯里安心的睡觉。
临到屋子前,隔着风雪,阿木就瞅见一堆太监站在外面,他推门进去,就又看见四五个御医在屋子里急得满头大汗不知在商量什么。阿木拉住一个御医问:“出了什么事,为什么你们都在外面。”
那御医连连叹气:“殿下不听劝告,树公子,现在怎么能承受这个。”
阿木没听懂,也没看明白御医脸上奇怪的神色,只当小树出事了,忙朝内室走去,因为大门开着,屋子里冷,所以他冲进去后立马把门关上,门扣上的一瞬间,他就听到了奇怪的声音。
似压抑痛苦,又似欢愉,沙哑又如猫咪喉间舒适的呼噜声。
阿木皱了眉,转身看去。
偌大的床上两具身体交缠着,一个瘦弱一个强壮,顾安还穿着黑色的龙袍,宽大而厚重,将小树挡得死死的,只能看到一节苍白纤细的小腿露在外面,纤长圆润的指头个个蜷缩,在床单上难受的蹭着。
听到声音的临安连看都不看阿木一眼,喉咙间嘶嘶的响:“滚!”他低声喊着。
阿木的脸猛的红了起来,不是因为他们所做的事羞的,而是气的,他上前将顾安一把推开。
小树轻嗯一声,迷蒙的灰眼里全是水色,阿木看见顾安的那东西从两人结合的地方落出来,还带着红白相交的东西。
阿木气的眼睛都红了,指着顾安的手也是抖的,他一把将靴子中的小刀抽出来,就要去刺,被小树一把抱住了腰。
“哥……”小树轻声喊着,声音还有些虚弱。
“他病的那么严重,你怎么还可以这么对他。”阿木咬牙切齿的喊着。
顾安从床上坐起来,看着阿木的眼神像是头匍匐狩猎的兽,黑色的戾气仿佛渗透出了他的龙袍,他一言不语,只是慢条斯理的穿好了衣服,甚至还越过了阿木的刀,亲了亲小树的额头:“好好休息。”声音是对小树才有的温柔。
小树还抱着阿木的腰,轻轻的嗯了一声。
顾安下了床,一把拉住了阿木的手要拉他走,被小树拦住:“我可以和哥呆一会儿吗。”
顾安听了,松了手,声音冷淡:“就一会儿。”说完就走了出去。
阿木还保持着握刀的姿势,气得脸通红,眼睛也是红的。
小树顺着他的手摸过去,直到摸到刀柄上,他碰了碰,有些好奇的问:“这是爹的琉璃刀吗?”
阿木怕刀刃伤了小树,就把刀鞘抽了出来,放到了小树手里:“林毅说是的。”
小树摸着刀伤微微凸起的琉璃,轻轻的叹气:“要是能看到该多好。”
阿木看着他那双焦距的灰眼睛,心尖都是疼的,他忙让小树躺下,坐在他旁边:“是不是他强迫你,你都生病了,他为什么还要这么对你。”
小树摇了摇头,他的脸还潮红着,像个孩子一样弯着唇,有些害羞的说:“我们以前经常这么做,这么做他会很舒服,很开心,我也想让他开心,再说,我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
阿木说不出话来。
“他在皇宫中长大,从小到大都没有开心过,可是他和我在一起是开心的,我在寺院中长大,僧人伯伯没有教导我何为开心,是他这个从没开心过的人教会我什么是开心的。”小树说着,眼睛都是弯弯的。
阿木心口忽然抽紧了,下意识的脱口而出:“可他杀了林家满门,还把……”
还把……
还把什么?那句话就像黏住了他的唇,叫他什么都说不出来。他突然有些痛恨钱笙的那些药,虽然不吃药头会很疼,可是头疼的时候他总能记起些什么。
小树握住了阿木的手腕,担忧的看着他:“哥,头疼吗,你是不是,想起了什么?”
阿木摇摇头,太阳穴突突的跳:“我刚才说的,你都知道?顾安他,真的屠了林家满门?”
小树点了点头。
阿木的脸忽然就惨白:“可我为什么一直觉得他是我们的恩人。”
“顾安在你的饮食里下了药,让你记不起从前,但是等我死了,他会解开药性放你走的。那药也不会伤害你,至多有一些头疼,但是不去想过去的事就不会疼。”小树想了想说:“顾安说,像是被蚊子咬一下,不会很疼。”他有些紧张的看着阿木:“很疼吗哥?”
不会很疼?该是顾安对小树说的,阿木可不觉得,如果不是钱笙的药,他现在可能疼的路都走不动了。
可他笑了下,对小树说:“不疼,如果不是你告诉我,我都不知道我头疼过。”
小树松了口气,依偎在阿木怀疑,像个小孩子似的抱着他的腰,信任又依赖。他说:“哥,你不要怪他,我知道是他杀了林家满门,可是那是他爹让他做的,他爹已经死了,他不能不完成他爹的遗愿。有什么错,都降到我身上吧,我喜欢他,不想看着他死。”
阿木的脑海中有什么一闪而过,他几乎是不可置信的看着小树:“降到你身上,你说……什么?”
小树仰了头,乖巧的笑了笑:“他杀了我爱的林家人,我就只能伤害他爱的人。”他有些认真的对阿木说:“他很爱我的,我死了,他不会好受的。哥,我已经给林家报了仇,你能不能不恨他。”
☆、第六六章
阿木说不出话来,只是一把抱住了小树:“为什么,难道你……”
小树收紧了胳膊,在他怀里蹭一蹭,像只小猫咪,头发也是乱糟糟的,微微发着凉,他说:“我和他,很早以前就认识了,我也知道他会这么做,可是我没有制止他,只是在听到消息后,吞了药,虽然他把我救了回来,但也不能活多久了。”小树边说边抱紧了阿木:“至少,我最后的时间里,还能见到哥,我知道哥有自己的生活,可是我真的,很想知道哥是什么样的,虽然不能亲眼看见,但是能听到哥说话,也能感受到哥的体温,我已经很满足了。”
阿木轻轻的拍着小树的后背,手心里甚至能感受到小树虚弱得骨头凸起的背脊。
不过一会儿,小树就睡着了,还没有躺到床上,只是抱着阿木,呼吸浅浅。仿佛知道小树什么时候能睡着,那些御医推了门进来,将小树从他手中接过,细心的看诊。
阿木手里还握着刀,而小树手里还握着刀鞘,他看了看,最终还是没有拿走。
推开门,走出了内室,冰冷的空气扑面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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