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轩突然就明白了这种想向全天下宣告的感觉,突然间就不管别人想不想知道,就是想宣告自己爱的人是那么那么好。这种冲动和情绪,才是那些人行为的原因。
他有着全天下独一无二的声音,独一无二的相貌,独一无二的名字,独一无二的个性,总之,独一无二。他开始变得那么特别,好像他的名字都闪闪发光,明明是两个普通的汉字,拼在一起就觉得旖旎万千,华丽无比。
怎么办,你开始变得那么独特,我怎能,不自惭形秽。
下了飞机,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顾西用那只戴了戒指的左手向卫轩扬了扬,权当道别,然后就上了父亲派来接送的车。卫轩看了一眼他的背影,也上了自己司机的车。
两人往同一个方向去,然后在下一个路口,交叉错开。
看着窗外不断飞逝的街景,顾西长舒了一口气。心里痛着,可是还要在卫轩面前装作若无其事,真是身心俱疲。
不知怎的,顾西就想起了那一个人——何夕绘。若自己有他的水平就好了,永远波澜不惊,永远温文尔雅,永远不悲不喜,永远不露声色。
顾西想起上次自己走时,也只是跟他打了一个电话,告诉他自己外出的消息,如今回来了,也是该告知一声。
顾西直接发了短信过去,他不想打电话,因为现在还没有心情再换一副面孔去对待另一个人。有时候,面无表情,是一种奢侈的享受。
车慢慢的开向那个豪华的大宅,那个豪华的,冰冷的大宅。
顾西不想回去,真的,不想回去。
☆、第 76 章
顾西的妈妈死得很早,早得顾西没有记忆。
顾西小的时候,家里只请了一个专门照顾他的阿姨,还有几个打扫卫生的人,一个园丁,一个司机。自然,不是现在这个司机。
顾绍商生性沉默寡言,更是一心投入工作,时常不回家。
那个阿姨,四十多岁,微胖,黝黑黝黑的。她脸上的皱纹告诉你她前半辈子的艰辛,头上的白发告诉你她后半辈子的重担。她离乡背井,家里有一个干农活的丈夫和三四个小孩,以及两个没有什么劳动能力的公婆。
她平日在家总是念叨“这两个老东西怎么不早死哦!”,话听起来虽狠毒,却也没人怪她。孩子们都要养活,还有学费,生活的重担把她折磨得早已不像个女人。没有人会在意她说的话,因为大家都知道,这是一个普通农村妇女,在生活压力的折磨下唯一能做的事——抱怨。
家里的农田不是每年都能有好收成,但是孩子越长越大,花费越来越多。她听说城里有好工作,每月有固定收入,她就去了。
顾绍商看中她的老实淳朴,招了她来照顾顾西。
她在这里,看着那大大的豪宅惊讶得连连咋舌,听说顾西喝的奶粉比家里一头猪还贵更是震惊不已。她一开始小心翼翼地伺候着这位小少爷,生怕自己做错什么。几年过去,顾西慢慢长大,顾绍商对她越来越信任,工作也越来越忙碌,经常不回家。
她看着顾西一点点长大,心中有一种恨,却也一点点发芽。
她恨她离乡背井,经年累月不能见自己的丈夫和孩子;她恨自己这样努力工作得到的工资,能够支撑自己几个孩子在农村上学的工资,对于某些人来说只是个小数字,甚至还不如零花钱;她恨明明都是女人,为什么这城里的女人还是那么年轻,而自己早已被岁月蛀空得只剩下难看的皮囊;她恨明明都是孩子,为什么顾西天生优越,从小用着那些自己听都没听说过的昂贵物件。
一颗心,在这样的不平等下,慢慢扭曲。
顾西慢慢长到七岁,七岁的年纪,懂得一点,又不懂一点。他总觉得自己缺了很多东西,可是他明明有很多玩具,有大大的电视和房子。
有的时候,他半夜不知怎的哭闹了起来,突然从睡梦中惊醒,没有什么理由的,没有什么噩梦,只是突然就想哭,这个时候,那个皮肤黝黑阿姨就会出来了。
她啪唧着底部有些塌陷的拖鞋,啪嗒啪嗒,从楼下走到楼上,有些不耐烦地走进来开灯,然后冷眼看着自己。她给顾西唯一的感觉就是冷。她晃着有些肥胖的身体,走过来在顾西的胳膊上狠狠地掐了一把,冷声道:“安静睡觉。”
见顾西还是呜呜咽咽的哭,她又在顾西的腰上狠狠捏了一把,白嫩的皮肤上一下就留下青紫的痕迹,“别哭了,睡觉!”
顾西渐渐停止了抽噎,不敢再哭。那个阿姨见顾西安静了,就下去睡觉了。
一直都是这样,只要顾西不乖,那个女人就会这样掐他。顾西觉得很疼,可是也不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对,好像本就应该如此,本就该被这样对待。
直到有一天,农村的丈夫带着小女儿来城里看她,顾西早上睡醒从楼上下来的时候,就看见这样一幕。
那个一向冷言冷语的阿姨,正一脸笑容地在给她的小女儿扎头发。双马尾已经扎好了一个,另一边她用梳子小心翼翼地拢着头发,那双黝黑粗糙的大手在小女孩小小的脑袋上温柔无比地动着,像是怕伤着她似的。
她脸上带着笑容,顾西原以为她是不会笑的,可是现在,她脸上的每一根皱纹都在笑。
顾西从来没见过,世界上有这么美的笑容。
顾西也不知道,世界上有这样一种温柔的触碰,小心翼翼地触摸,无比爱怜,生怕一用力就弄疼你。
顾西就站在楼梯上,痴痴地看着,看着那不属于自己的美好。
☆、第 77 章
经济学中有一个理论,马太效应。也就是如果一个很有钱的人和一个辛苦借钱从商的人,共同竞争一项投资,很有钱的商人可以花大量的成本做出质量上乘的产品,而没有钱的商人却因条件限制,无法将产品提升到优秀的档次。所以自然而然的,那个有钱的商人得到了投资,以钱生钱,变得越来越富有,而另一个商人则因为没有钱而面临破产的境地。
富人越来越富,穷人越来越穷,这是普遍的规律。
生活中也是这样。人类都是趋吉避凶的动物,他们的天性让他们向往美好,所以他们容易被快乐吸引。
一个从小得到幸福健康成长的孩子,会变得阳光活泼,从而吸引更多人愿意和他在一起,陪他玩乐,他在快乐与友谊中更加成熟强大。而一个从小缺爱孤独的孩子,会变得脆弱敏感,从而让周边的人不自觉地想远离他,不愿意靠近他,甚至故意排斥他,他在排斥与孤独中更加痛苦绝望。
幸福的人在天堂中得到永生,不幸的人在坟墓中与蛆共眠,这也是普遍的规律。
顾西有记忆以来,围绕他的,只有孤独。没人陪他说话,没人让他撒娇,没人与他玩耍。
他莫名其妙被带到这个陌生的世界,然后就是漫无边际的孤独。孤独的他,不懂别人的快乐;快乐的他们,也不懂顾西的孤独。所以顾西在学校里也没有朋友。
不需要爱的人被爱塞满,需要爱的人则活活饿死。
顾西站在楼梯上,痴痴地看着,他不明白为什么他从来得不到这样的笑。
第二天,丈夫带着女儿回去了。
晚上,顾西洗澡的时候,顾西看着那个女人拿着毛巾用力地在自己身上揉搓,每经过一处,皮肤便红了一片,火辣辣地疼。
平日那女人一贯如此,倒也不是不能忍受的。只是现在,顾西突然不想被这样对待。小小的孩子,对这个世界是很敏感的。他读的书不多,不懂什么道理,可是他在打量这个陌生世界的时候,不自觉的就开始对身边的人察言观色。
他想起那天那个女孩的模样,乖巧地在那个女人身边,等着她为她打扮。被弄痛的时候,她竟然有些生气的抱怨。顾西当时震惊地想,她怎么可以抱怨,她怎么敢抱怨呢,这样不听话,是会被掐的。可是那个女人没有掐她,她一脸宠溺地听着女孩的抱怨,温柔地放轻了力道。
顾西才知道,原来,小孩子是有权利撒娇的。
7岁的顾西眼里,满满的都是空洞,可是下一秒,却突然溢着满满的爱。他扬起头,一脸稚气,水汪汪的眼睛望着那个女人,软糯糯的说着:“阿姨,轻一点,我疼~”
那娇憨的模样,竟像极了自己撒娇的小女儿。女人心里颤了一下,不自觉地放轻了力。
顾西没想到,这个女人竟然真的放轻了动作,他只是脑海中浮现那女孩的神态,突然就试着模仿,没想到。
感受着身上温柔的力道,顾西简直想掉下泪来,原来是这样吗?这样做可以讨人喜欢吗?
顾西要的东西不多,他只是很想,很想让大家喜欢自己。
那么,我究竟该怎么做,才能让大家都喜欢我?
卫轩说的没错,顾西没有自我,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在讨好别人。
一个想要爱的孩子,一路成长,一路学着讨好。
顾西长大后渐渐明了,原来人有千面,对待不同的人应该切换不同的脸孔。只是,许多人只是无意识地这么做,而顾西,认真刻意得几乎虔诚地学习模仿。
所有的脸孔中,笑容,是最容易让人放下防备以及戒心的脸孔,也是最吸引人的脸孔。人类习惯趋吉避凶,他们会依着本能靠近对自己有利的东西,他们渴望得到快乐,所以会不自觉的亲近、相信一个笑得灿烂的人。
顾西发现笑容能让大家喜欢他的时候,他开始有意识地套上笑容。
顾西敏感地发现,原来,这个世上,每个人都那么孤单,都那么渴望被理解。每个人都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关注自己,永远比关注别人来得多。他们心里只住着一个自己,他们内心有太多东西无法一一述说,所以,他们每个人都孤单。他们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每一个行为,都渴望被理解。有一些连他们都不知道的情绪,也渴望有人懂得。
小学时,朋友说,我爸给我买了一架玩具飞机,潜台词是,你们没有吧,羡慕我吧!中学时,朋友说,我这次考得好差,潜台词是,快来安慰我,我难过。大学时,朋友说,老师这次布置的作业太难了,害得我找了3天的资料,打字打得手都要断了,幸好老师给了我一个特优,不然真是气死我了,潜台词是,我这次的特优全是靠自己努力得来的,我厉害吧!再后来,朋友说,那个女孩怪好的,对我死心塌地的,可惜就是对她不来感觉,真觉得对不起她啊!潜台词是,看我多有魅力,有一个那么好的女孩都迷上我了!
顾西发现,如果不把自己的情绪代入语境,将情绪抽离出来,就可以轻易看清别人要的东西。
他在炫耀,我便一脸羡慕,她在诉苦,我便上前安慰。每个人说话,都有自己心里想要的反应,给他就好了。
我悲伤着你的悲伤,我快乐着你的快乐。你们有没有感受到被在乎、被理解的感觉?如果感受到了,那你们可不可以分我一点。
我对你们做的一切,就是我希望你们对我做的一切。
人们都喜欢狗,是因为狗无论什么时候看见你,都会异常兴奋,摇着尾巴绕着你转,好像只是因为世上有你存在,它就觉得快乐无比。人们从它身上感受到被在乎、被喜爱的感觉,所以会更加亲近他。
顾西伪装成狗,可是他心里,住着一只猫。
顾西开始在那个黝黑肥胖的女人面前表现出喜欢的模样,一看见她就开心的扑进她怀里撒娇,每吃一口她喂自己的饭菜就满足地吧唧着嘴巴,一脸的童稚,一脸的无邪。每次一看见她就笑得眉眼弯弯,好像只要看见她就会非常开心。每次她想掐自己,顾西就泪眼汪汪的,似乎不敢置信,似乎受了很大的伤害,似乎一颗真心被她伤透了。
那个粗糙的女人,竟再也下不去手。她慢慢开始对顾西产生爱怜,甚至把他当成自己的亲生儿子一般看待
这么一段经历,没有人知道,顾西也不会说,那个女人一直在这里工作到自愿离职,临行前还眼泪汪汪的舍不得顾西。
那一天,转身离去的时候,她想抱一抱顾西,一抬眼,看见的是满眼的冰冷,陌生的疏离,没有一丝感情的注视,吓得她不敢上前。眼前的顾西,已经相处了十几年,可这一刻,竟那么陌生……
☆、第 78 章
“回来了,吃饭了。”顾绍商坐在饭桌前,抬头看了一眼顾西,淡淡地说道。
“嗯。”顾西放下行李,直接上前坐下吃饭。
两父子坐在不大的饭桌上默默吃饭,一言不发。
良久,顾绍商开口道:“在伦敦怎么样?”
“还行。”顾西低头默默吃饭。
“嗯。”顾绍商淡淡回应。
桌子上摆着的,都是自己爱吃的菜,光鱼就有好几道。顾西毫不客气地夹着,但是面无表情。
眼前的这个男人,是自己的父亲。他有着和自己几乎一样的相貌,唯一的不同,是气质。他的两鬓有微微的白发,可是岁月在他身上,好像只留下一种成熟内敛的气质,完全没有让他老去。
他永远那么雷厉风行、干脆果断。他小心谨慎,又行事大胆。他从来,就是顾西心目中的神。神一样伟大,神一样无所不能。
可是,你明明知道他很爱你,但你永远不知道该怎么跟他相处。他怕顾西不开心,所以迟迟不肯再婚;他知道顾西不爱接管公司,也不强行逼迫;他知道顾西喜欢吃鱼,所以会刻意安排这些菜。小时候,他花了很多钱给顾西雇钢琴家教,因为怕他输在起跑线上,尽管那时他公司起步不久,资金不足。小时候,他知道顾西口算不好,特地联系国外的朋友带回来一套口算训练教材,尽管顾西看都不肯看一眼,他也不说。他知道顾西怕黑,所以给他买了夜灯,让他开到天亮。顾西发高烧昏迷的时候他守了一晚上第二天又直接去上班。
这些顾西一直都知道。
可是知道又有什么用,他们之间的相处,是一段又一段的空白,他们之间的沟通,是漫长而无尽的沉默。
小说中,主角受了挫折,滑落低谷,但是后来他一定会一飞冲天,重新振作。
可是现实没有这种绝对。小说可以跳过滑落低谷到重新振作这段过渡,因为人们想看的不是这些无聊而颓丧的时光,可是现实跳不过。我们只能在现实里,慢慢地忍受这段漫长煎熬的空白,并且,我们不知道究竟能不能振作,因为我们未必是主角!
顾绍商给顾西的,是他为顾西做的一件一件的事,可是顾西成长的过程,每一件事只见的过渡段,他统统缺席了。
那段漫长的空虚的日子,那种一个人在陌生世界长大的悲凉,那种每晚从梦中醒时的怅惘若失,那种孤单得只能和镜中的自己讲话的心情,那种痛哭时只能抱着自己肩膀的独角戏。你可知,那时,你都不在。
眼前这个人,爱不得,恨不得,不知如何是好。也偏偏因为是这个人,所以顾西不想伪装。
明亮的灯光下,两个互相爱着对方的人,两个身体里留着同样血液的人,静静坐在桌子对面,中间隔着三十年的空白。
“我吃完了,你慢吃。”顾绍商擦擦嘴,起身。
“嗯,好。”顾西淡淡回应。
“那件事情处理好了,不用担心。”
“嗯。”
“如果遇到喜欢的人,”顾绍商慢慢开口,又停顿了一下,“就在一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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