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他望着东边日光微起，看了看无人的后殿，不禁疑惑。照以往来说，他还未到，方兰生便已开始练剑。可今日，他已在此等候过一刻，却还未见那个身影。
于是他便沿着那条小路找去，刚走到一半，便看到那人扶着墙摇摇晃晃地向自己走来。他见他脸色泛红，又微张着唇喘气，忽的有些燥热。但很快，他便反应过来，快步向他走去，用手试了试他额间温度。
果然是发烧了。
“师父……？”方兰生望着他，无论是眼前还是脑子里都迷迷糊糊的，看不清那人的脸，他试探性的问着。接着感觉自己被男人背起，便马上环住他的脖颈，害怕掉下去。
“昨夜天气转凉，你吹到风了。”
方兰生闻言，不再说话，在百里屠苏背上睡了过去。
他一进房间，就看到架在墙边的凝萧发着光，淡淡的令人心神平和的光芒笼罩在方兰生的房间里。
兰生生病，难道与凝萧的反常有关？
正当他拿起凝萧，刚想一探究竟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执剑长老，妙法长老她，她……”
小弟子面上虽着急，但支支吾吾说不出什么话来。百里屠苏放下凝萧，叹了口气，“她人现在何处？”
“后山冰室，随她同去的是师父。”
听到这个四个字，百里屠苏心底惊了一瞬，“确定吗？”他问道，似乎希望听到小弟子说刚才是个口误。
但现实终究是不尽人意的，“是。”他说。
他明白了小弟子说不出话来的原因，只得点了点头，“我即刻去，你留下照顾兰生。”
“是。”
天墉后山的冰室，自从前几年兰生醒来之后，就无人再打开过。毕竟那个地方只能用来储存人体和疗伤。而芙蕖刚回到天墉就进入了冰室，免不了让弟子慌张。
他走到冰室前，手触碰到里面散发出来的寒气，突然就缩回了手指，他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有什么事会发生，他的直觉让他不要再往前了，不要推开那扇门。
他脑海里又浮现芙蕖的笑意，她的身后，师兄虽然还是面无表情，但眸中却温软。
百里屠苏回过神来，手指触碰到冰冷的石门，他别无选择，他要守护的人就在里面，他只能用力推开。
他首先看到的是玉泱的背影，那人手里一件极品的水属性法器正源源不断的将法力输送到冰床上的人儿身上，看样子他正在为她疗伤。
“师叔。”玉泱回头看了一眼百里屠苏，随后又看着面前芙蕖，没等百里屠苏问他，自己便说道，“妙法长老情况不妙，只要一撤掉法器，不出一日就会……”
他没说完，他也自然知道后果，于是一边手搭上芙蕖的肩，一边说道，“尽力支撑。”
他刚说完，就已进入她的识海。
“师兄！”她唤道，似乎很急切，有什么事情需要说明一般。
“为何至于如此？师兄呢？”他内心不好的预感愈发强烈，直到他看见芙蕖眼中泪花的那一瞬间，突然什么都懂了。
“掌门师兄他……我们在路上遇到了伏击，当时情况危急，他用最后法力将我送回天墉后……不知去向……”她不知所措的抹着眼泪，百里屠苏将她拉进怀里，紧紧抱着，“别哭，师兄还说什么了。”
“他，对了，掌门信物，”她从衣袖里取出陵越一直带在身边的掌门信物，“交给兰生，还有……小心尹千觞。”
纵使百里屠苏有多么了解陵越，此时也对他的决定感到困惑，“他是说，要兰生接任掌门？”
“恐怕是的，”芙蕖微微低下头，似是也不明白陵越这样做的原因，“对了师兄，掌门师兄还说凤来……”
他一个晃神，已听不到芙蕖的声音，回过神来，自己便坐在冰床旁，握着她肩的手里多出一枚掌门信物。
芙蕖的识海……无法进入了。
他明白这意味着芙蕖的情况愈发糟糕了，于是攥紧了手，玉的质感深入手心，骨与玉相挤压，痛感弥漫。他微敛眸，“玉泱，将她冰封起来，并通知凝丹长老。”
玉泱闻言，惊讶地看着百里屠苏，直至瞥见他握得关节都发白的双手，他颌眸，而后再次睁开，眼眸里已没有了波动，“是。”他应道。
连那个高高在上的百里屠苏都没有救师姑的方法，凝丹长老又能如何，她不过是个刚刚上任的小姑娘，通不通知，也就那样了。
玉泱这么想着，收起手中法器，看着面前被渐渐冰封的芙蕖苍白的脸颊，叹了口气。他最最喜欢的妙法长老，和他深爱着的师父，但愿他们都能安然无事。
如此同时，扬长而去的百里屠苏稍显几分急躁。
和芙蕖的对话被迫中断了，师兄那边也联络不上，看来只能在兰生身上找答案了。
居然让兰生接任掌门，师兄到底是作何打算。
他脚步急促，在转角差点撞上一位红衣女子。
她的墨发齐齐垂至腰下，因为男人的突然出现，脸上闪过一丝无措，向后退了一步，看清来人，便淡笑，似乎终于是安心了一般，“小蕖怎样了？”
面前的人正是跟随了他数百年的剑灵红玉，俯视着她上扬的红色眼角，百里屠苏摇摇头，“情况危急，且不知师兄去向，恐求助于晴雪。”
她听着，渐渐收起笑容，“到底是何人，将他们逼至如此境地。”
红玉刚意识到面前的人早不见的身影，于是错愕着自己又愣了神，便仰头看着满天红叶，遇风而落。
“凤来。”
这是百里屠苏离去前，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
地界-幽都
长发女子穿着蓝色的异域服饰，坐在涯角高岩上，似乎带着灵气的眸子里映着手中纸上的短短几行字。
芙蕖重伤，体内恐有地界之毒，需你来此查看，帮忙解毒。多谢。
落款：百里屠苏。
地界上空流转起空灵的歌声，是白色巨鸟的凄唤。
“你去吧。”
她回头，看着面前愈发苍老的老人，近几年，她脸上已被皱纹覆盖，几乎看不出原样，那背也佝偻下去了，低的不能再低，她就那么站着，拄着拐杖对她说，“最后一面了，去吧。”
“婆婆，如果我还喜欢他的话，该怎么办。”她跃下巨岩，跪在老人面前，仰头问道。
“我不管你在外流浪多久，但你要记得你是幽都灵女，你终究要回到这里，无法在人界长留。”
闻言，风晴雪脸上染上几分悲哀。事到如今，她还在奢望些什么呢？苏苏不可能与她回幽都，她也不可能与苏苏留在天墉。况且，百里屠苏根本就不喜欢风晴雪。
她怎么会还在奢望着能再看那个人一眼。
“但是，这么多年过去了，如果你还想赌，就现在吧。”
她稍一愣神，然后面上漫出欣喜，“婆婆，你是说！”
“我在巡视过程中未见过幽都灵女。”
风晴雪了然笑意，却忍不住落泪，泪花砸在雪中，迅速结成冰晶，也算美丽。
“谢谢，婆婆。”
谢谢这么多年，你一直在考虑我的幸福，谢谢你能在我犹豫不决的时候给我答案，谢谢你指引我方向。
真的，你是世界上最棒的婆婆了。
TBC
☆、第六章
表面看似平静的天墉城内，其实已经风起云涌。远方，褐衣男子嘴角勾起一个诡异的笑，他被风吹起的长发后，一个男人望着他的背影，眸子里混着迷茫。
“就快了。”他早已不如几年前般少年青涩，声线都变得沉稳下来，带着一丝磁性，他回头望着身后的人，突然变了表情，露出纯澈浅笑，“千觞，走吧。”
——
不日，风晴雪已然穿过天墉的结界，赶到了与百里屠苏约定好相见的冰室。
熟悉的身影正背对着自己站在冰床前，她走到那人身边，用愉快的语气唤道，“苏苏。”
那人转过头来看她，眸中虽无惊喜，但也盈满温柔，“何时到的？”
“就在刚刚。”风晴雪突然觉得百里屠苏有些奇怪，他何时看着自己是这么柔软的眼神了？
他点点头，让出位置让风晴雪看到芙蕖，“我将她暂时冰封起来了，你先看看情况。”
“好。”她把手放在冰棺上，闭上眸子，将自己全身的真气绕着芙蕖走了一圈，那双柳眉却越皱越紧。
待收回全部真气，她望着身旁那人，“袭击芙蕖的是何人？”
“不知。”他微微偏过头，不与风晴雪直视。
她凝眸，一击掌击落于他的胸膛，冷眼看着他摔在墙壁上时，他那一脸的不可置信。
“晴雪？”
“谁允许你这么唤我的。玉泱，你好大的胆子！”她背后的寒气渐渐具象化，未被发丝遮住的半张脸上写满了愤怒。
那人闻言，咂了咂嘴，缓缓站起，拍了拍身上灰尘。在他抹去嘴角血迹的那一瞬间，面容发生了微妙变化，“不愧是幽都灵女，还请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原谅玉泱。”他的唇角好像住进了一条毒蛇一般，那抹微笑让人不禁觉得危险。
“若你不是陵越唯一的弟子，就今日过错，我绝不留你。”她甩甩衣袖，似乎是有些厌恶，“但你也记住了，苏苏不怪罪于你是因为他心胸宽广，经历过种种人世的我，与他不同。”
这时，他似乎看到了风晴雪的背后，一条巨大的螣蛇正虎视眈眈地盯着自己，似乎自己一有什么动作，就会被它的獠牙咬住一般。他睁大眼睛，咽了口唾沫，亦无法保持刚刚从容的笑。
“玉泱，我奉劝你别就着掌门徒弟的身份到处乱来。”
——
“不然，她会亲手杀了我吗？”他看着自己还在微微发颤的手指，想起风晴雪身后以灵力幻化的巨蛇，叹了口气。果然，还是不能瞒过她吗，那师父那边更别说了。
还是找个机会直接除掉百里屠苏比较妥当吗。
“还真是没用。”陌生的男声回响在冰室中。
“谁？”
他面前出现一位褐衣男子，稍显君子风度，像个先生，大抵不是习武之人。
“何不与我联手？我保证事成之后，你亲爱的师父便会回到你身边。”他一边说着，一边伸出手来，幻化出陵越被层层铁链束缚于石柱上的景象，“如何？”
“你们！”他瞬间明白过来，便想要拔剑。
男子不屑地看着他，接着，他身后冲出一个人，将玉泱手中的剑一击打飞。
“若是想为他报仇，你还是省省吧。”
他咬了咬下唇，眼神里染上不甘，恨恨地说了些什么。
——
“是与凝萧有关没错，可这把剑并未认兰生为主，又怎么会影响他呢。”女子已褪下斗篷，露出里面带有强烈异域风格的蓝色服饰，也衬出姣好的身材。
“你可知凝萧来历？”
闻言，风晴雪摇摇头，“在幽都时，为了找寻焚寂煞气的记录，我翻遍了幽都所有关于长剑的记录，如此品质的剑，照理说，本该被收入其中，可我的确是第一次见它，连名字也是几年前从芙蕖口中得知的。”
见百里屠苏失望，她许些不忍，接着说道，“不过，既然凝萧对兰生有影响，就说明他们之间有一定的联系，认主并非毫无可能。”
她黯了黯眸子，想起刚刚的事情。风晴雪终究是善良太过，虽恐吓过玉泱，却未将之前那件事转告给百里屠苏，大概也是不想两人本就剑拔弩张的气氛更加紧张。
“苏苏，可否，让我把兰生带回幽都？”
百里屠苏本想点头，将方兰生交给风晴雪，说不定还能躲过一场劫难，但他想起那枚掌门信物，只得道，“不可，兰生……需接任掌门。”
“接任掌门？”风晴雪似乎觉得无法相信，陵越疯了吗，这方兰生就算有襄铃的大半精元在身，也只是个修炼了十七年的小孩儿，他居然让这个自身道行不过二十年的毛头小子成为天墉城下一任掌门？
“这……恐怕不妥吧？”
“我相信师兄。”
风晴雪蹙眉，心想妙法长老重伤，掌门未归，天墉上下本就人心惶惶，再莫名其妙冒出来个孩子做了掌门，她怕天墉会涣散不堪。届时，若是有什么对天墉虎视眈眈的人进攻，只怕会被一举拿下。
而且兰生……她看了看床上熟睡的人儿，他还什么都不懂，若是把掌门的压力强行放在他身上，那对他来说，无非是种煎熬。他还不知道怎么面对非议，怎么保护自己，陵越怎么可以把他推出来。
还是说，陵越他已经走投无路了……？
不会的。
风晴雪摇摇头，打了个响指，一束蓝光没入方兰生的额头，将他笼罩在一片安然之中。她能做的，只剩这些了。
在屋外，她与他坐在房前台阶上，她看着他的侧脸，似乎一成不变，又似乎变得她已经不认识了，风晴雪叹了口气，小声道，“苏苏，待天墉一事解决，可否……与我出去转转？”见百里屠苏楞了一下，她接着说，“此次前来天墉，是我偷跑出来的，不过几月便会被侍女带走吧。但是回幽都之前，我想看看百年未见的尘世。”
他沉默了许久，大概是在纠结于兰生的事，最终也只是仰头看了看天空，默默点头。
“这几天我总是回忆起过去的事情。”风晴雪也学他，靠在台阶上，仰着头看头上白云，“那是我一生中度过的，最最美好的时光。”她闭上眸子，微笑道，“七个人，现在也只剩下了红玉姐和我们三个。到最后，我们说不定不知道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就消失了，像他们一样。”
她伸手挡了挡阳光，这时百里屠苏才注意到她白的接近病态的皮肤，大概是数百年未见阳光才会如此。
“但是，就算一次也好，我好想再七个人聚在一起，我想见他们了。”说道这里，她竟忍不住掩面。说到底，风晴雪也是个脆弱的女人，不管经历过多少悲欢离合，她的内心总是有柔软的那部分，稍微一碰，就痛彻心扉。
TBC
☆、第七章
他仿若置于梦境，周围一片茫然，连身子都轻飘飘的，在层雾中找不到着力点，如置于天空又似浮于深海。
晃晃悠悠，彷彷徨徨，仿若一缕游魂，不曾前进不曾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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