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也不是没去想既然他占了这个身体,那原来的“阿崖”去了哪里,但听最开始跟他住在一起,现在被卫凛赶到阿莫那里去的阿镜说他们那天喝完酒就很快醉醺醺地回来了,并没有发生其他的事。也就是说,“阿崖”的灵魂要么是莫名其妙就消失了,要么就是他酒精中毒然后……死了?
半靠在床上,单清崖看着窗外明亮的月光,有些迷惘。
他在不属于自己的身体里存活着,在不属于自己的人生里行走着,哪怕只是跟着“阿崖”早就确定好的方向,他也不可避免地产生了深深的迷茫与无力。
他是单清崖,却活在“阿崖”的人生里。
“你怎么了?”不知怎的,卫凛看着那人独坐着的样子,心里忽然有些发慌,他本以为自己已经牢牢抓住了这人——他们不再存在身份上的修为上的巨大差异——哪怕暂时没能得到他的心也无妨的,但此刻这人就那么背对他坐着就让他觉得他们之间仍旧存在着他不可逾越的距离。
“没事。”单清崖转过头,半张脸就那么融入了屋内的黑暗中,但他露出的那半张脸却在卫凛眼中明亮成了月光下最耀目的存在。
“你想起来自己家在哪里了吗?”
单清崖彻底转过了身,这下他整个人都被屋里弥漫着的夜色淹没了,只有清朗的声音还彰显着他的存在。
“嗯,想起来了。”轻轻笑了笑,卫凛的声音很温柔很好听,但在这样的环境里,他的话还是不易察觉地带上了一丝阴郁的意味。
单清崖有些愣,之前问这人这人都说没有,怎么突然就想起来了,不过也是好事,这个人总给他一种危险感,越早走越好。
“哪里?”没能压下好奇心,单清崖还是问出了口。
“问水宫。”
不被月光笼罩的房屋里,响起了少年不轻不重不温不火的声音,仿佛没有任何感情,又仿佛所有的感情都被他深深地压进了这三个字中。
单清崖眉毛颇有些恶狠狠地拧在了一起,这个名字,他也觉得耳熟!但让他说具体耳熟在哪里,他却又说不上来了。
“我们……之前是不是认识?”他素来是直率的性子,也就是别人嘴里的“想到哪出是哪出”,心里一旦有了疑问,立马问了出来。
卫凛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个半闭着眼的少年,任寂静在房间里铺陈开来,许久才轻轻地说了一句,“是啊。”
单清崖几乎以为自己的心脏在那一刻停止了跳动,但他很快又放松下来,拿起自己的枕头狠狠地砸向始作俑者。
因为,很快,卫凛就轻笑着补充了一句,“指不定上辈子我们还是夫妻呢。”
不过这么一闹,这个房间里刚刚薄冰一样的气氛终于彻底消失了,单清崖把手臂放在脑后躺了下来,懒洋洋地开口,“嗳,你是真的失忆还是只是单纯的不想回家?”
在他看来,这个年龄的孩子指不定是到了青春期的缘故,跟父母闹翻了跑出来了。
“我家的那个人好多年没回来,我出来找他。”
明明两人之间至少有三尺的距离,单清崖还是觉得那人灼灼的目光正直直地对着他,没有丝毫的躲避与遮掩。
好多年。
单清崖愣了愣,这个词从卫凛嘴里吐出来居然没有丝毫的违和感,明明他的面容看起来和“阿崖”一样年轻稚嫩。
“那,你找到了么?”单清崖才问出口就知道自己问了废话,如果找到了这人也不会在他们这个小药堂浪费时间了。
卫凛没回答,只是看着他笑了笑,“很晚了,睡吧。”
单清崖以为自己提到了对方的伤心事——虽然这么个小孩子跟伤心事这个词一点都不搭——乖乖应了一声,拉上被子闭眼睡觉了。
卫凛看着他不设防的模样,眉眼俱都温柔下来,许久许久,才轻轻地说了一句,“找到了啊。”
虽然,他已经不记得我。虽然,我不能带他回去。但是,没关系,只要在他身边,多久我都等得。
单清崖是个很懒散的人,但同时他也是个很专注的人,一旦下定决心做什么,一般很少半途而废。这时候他既然决定按着“阿崖”留下的脚步走下去,他就不再放松自己,很认真很仔细地跟在老大夫身边学医。也因为这个,他不得不含泪告别了自己美好的赖床时光,早早起来背厚重且乏味的医书。
“阿崖?”
惊奇的声音瞬间就让单清崖不优雅地翻了个白眼,他把目光从医书上挪开,面无表情地看着咋咋呼呼的某少年,“有事?”
阿镜慎重地看着他,明明已经是初夏时节,他却感觉到了阵阵阴风,小动物般的敏锐让他立刻摇头,然后头也不回地回了自己新的房间。
单清崖默默看着他走远,又默默把头转回来,把注意力重新放在了医书上。
就在他不远处,白衣少年安静且克制地注视着他,纤长浓密的睫毛上很快滚落了晶莹的露珠,但他本人却丝毫不在意的样子,只是很快掐了个诀,好让这晨露和寒凉不去惊扰了那人。
医书上全部都是繁体字,作为一个真·21世纪的好青年,单清崖……当然是认不全的,但这医书是老大夫的宝贝,他求了许久才借过来,也不敢乱折乱画什么的,只能自己默默记下页数,等天亮了再问。
他们药堂向来是日出开门,日落关门的,又没有那么多灯油,单清崖只能每天苦逼地早睡早起,利用晨光学习,每当这时候他都觉得自己已经够得上苦情戏的悲惨了,哪怕环境恶劣,还一心向学什么的。
等那边老大夫起床了,单清崖才收起书,揉着酸痛的腰站了起来,结果一扭头就看到收拾得整整齐齐的卫凛朝他走了过来,“腰酸?”
单清崖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冒出来的,此刻也只是含含糊糊地点了点头,“坐得久了。”
“我给你揉揉。”卫凛皱起眉,拉过他的手,被触手的冰冷惊了一下,更用力地握住,把他往房间里拽,是他疏忽了,师尊如今不过凡人之体,要比之前脆弱的多得多。
这样想着,他的心里不知为何忽然升起一丝隐秘的兴奋来。
单清崖可不知道这人心里已经弯弯绕绕想了一堆,他只是被这人如此理所当然的亲昵熟稔惊悚了,大哥你醒醒啊!我们不过睡前聊了几句话,你至于这么自来熟么!
这时候,他早就把对这人的忌惮丢到爪哇国去了,只想把自己的手抽出来,但是抽、抽不出来……差不多的年纪力量悬殊这么大真的好么摔!
果然这就是(fu)人与(qiong)人之间的差距吧!
第60章 强势发狗粮中
单清崖挣不过他,也就很俊杰地放弃了挣扎,老老实实地被他扯进了屋里。
接过医书放在一旁,卫凛让他趴在床上,自己用灵力暖热了手,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忍住伸进了他的衣服里,触手的温热细腻让他瞬间心跳如擂,但他却偏偏一脸严肃地看着无奈趴着的某人,“下次别坐这么久了。”
单清崖皱着眉感受着腰间的滚烫,只觉得那温度简直是通过他的腰际传到了他的脸上,让他顿时就有些不知所措。
他已经许多年没跟人这么亲近过了。但看着对方正经的样子,他不由陷入了纠结,同性之间这样的接触真的是正常的……么?
“好了,不酸了!”不管正不正常,反正单清崖觉得自己受不了,一把推开卫凛坐起来,他努力牵动嘴角,做出了一副诚恳的样子,“谢谢你了,你伤还没好,在这里休息吧,我先出去帮忙了。”
卫凛看着他狼撵一样跑出去,不由捻了捻手指,滑腻的触感仿佛还停在手上,让他的心情瞬间就愉悦了起来。
其实,师尊这个样子也并不是没有好处的,对吧?
单清崖一直跑到大堂后门才停了下来,连续好几次的深呼吸终于勉强让他的心情平静下来,暂时把复杂的心绪放到一边,他开始做起自己的事。
至于早饭,今天轮到阿镜做,他不觉得自己短时间内能吃上。
其实说是帮忙,单清崖却并不忙,毕竟他们这个镇子实在说不上大,而且也不靠山靠水的,想要受伤也挺难的,顶破了天也就是些常见的好治的或不好治的病。
他想回去拿医书来看,却又怕再见卫凛,倒不是害羞什么的,只是有点不自在,反正就是现在不想见他。于是,大好的时光,单清崖就决定发呆度过了。
卫凛出来就看到那人又是熟悉的神游模样,愣了愣才走过去轻声唤了句,“阿崖。”
他想这么叫他想了几十年。
单清崖抬头,眼底还留存着些许没回过神来的迷惘,却也还算清醒地看着他,“嗯?”
“我想出去买些东西,你给我带路吧。”眯了眯眼,卫凛笑得狡猾极了,他当然知道他师尊也是初来乍到,但不知怎的,见识过他迷糊时有趣的样子,他就忍不住想要逗逗他。
单清崖这下彻底清醒了,木着一张脸看着他语调平平地道:“我还没吃饭,没力气。”
“没关系,我请你吃。”卫凛的笑容很灿烂,语气很诚恳,态度很……欠扁。
“但我还要帮忙做事。”单清崖扯扯嘴角,没有一丝犹豫地换了个借口。
卫凛没说话,只是可怜巴巴地看了一眼静静喝茶的老大夫,小小少年眸光闪亮地看着他,别提多惹老年人喜欢了,老大夫很没有压力地屈服了,“阿凛初来乍到,阿崖你就陪他一次。”
单清崖:……
小爷也是初来乍到好么科科!
但话已至此,他也没有不去的理由了,只能丢下手里把玩着的笔杆,跟卫凛一起出门去了。
“你想买什么?”单清崖站在街口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你想买什么我都不知道在哪里。
卫凛看着他,忽然露出了让单清崖感觉非常不妙的笑容,“先去吃饭,吃完饭我告诉你去买什么。”
单清崖看着他,半晌才点了点头。
卫凛虽说是让单清崖“带路”,却比他更加熟悉路,两人就这么踏着一地晨光悠悠然地去吃早饭了。
卫凛没有任何负担地把人给带到了小镇最好的酒楼,进了雅间,特别大爷地丢下一句,“上你们这里的招牌菜。”就扭头殷勤地给单清崖端茶倒水了,这事他做了十几年,此刻做起来简直不能更自然,却也更加引人怀疑。
单清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低垂的眼睑下不知是什么情绪。
菜很快端上来,大早上的,店家也没有很没眼色地上了一堆油腻的东西,反而是清淡的居多,还上了两碗盛在没有一丝修饰的木碗里的粥,看着这些东西,单清崖的脸色终于好看了那么点。
“师……阿崖,吃这个。”菜一端上来,卫凛自己没吃,就先给单清崖夹了一块糕点过去,然后就放下筷子,两眼亮晶晶地看着他,瞬间就让单清崖嘴角抽了抽。
“不错。”咬了一口,单清崖木木地评论。
卫凛眼底的光芒迅速黯淡,有点儿无奈有点儿忧桑地喝了口粥,刚放下碗就发现自己面前的碟子上忽然多了跟刚刚一模一样的糕点,面前那人还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仿佛这一块糕点不是他夹过来的似的。
师尊还是这么别扭啊。
可能因为有了良好的开端吧,这顿饭两人吃得都颇为愉悦,当然前提是忽略掉单清崖因为卫凛的各种献殷勤而产生的毛骨悚然的感觉。
“去哪里?”吃饱喝足之后,单清崖的语气一下子温柔了不知道多少倍,虽然……还是面无表情。
“成衣坊。”卫凛挑剔地看了一眼他的衣服,淡淡地开口。
单清崖:……
吃人嘴短,我……忍。
虽然两个人都对这个小镇一无所知,但盖不住卫凛有外挂啊,神识一扫,他就特别淡定地带着人过去了。
单清崖默默磨牙,“既然你知道路,又为何叫我出来?”
“我想让你陪我。”喧闹的大街上,在小贩的叫卖声、路人的闲谈声中,卫凛的这句话还是清晰地传到了单清崖的耳朵里,字字清楚、惊心。
单清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语重心长地开口,“药不能停,你还年轻,别轻易放弃治疗。”
卫凛只不过迷惑了刹那,就听懂了这句师尊曾对别人说起的话是什么意思,不禁有些挫败,“我是认真的。”
单清崖却已经走进成衣坊了。
“两位小哥儿想要什么衣裳?”穿着淡紫衣衫的女子笑容温婉,一双明眸笑盈盈地看着他们,没有因为单清崖的衣着寒酸产生一点儿轻视。
卫凛看了看她的穿着打扮,微微一笑,“拿些适合他的衣服来。”
单清崖微微愣住,轻轻扯了扯嘴角,“不用,我没钱,也穿不上。”
这个人对他未免也太殷勤了,殷勤得让他打心眼里害怕,还是说“阿崖”本来身份就不一般?
听了这话,卫凛心脏顿时如针扎一样疼起来,他师尊何曾受过这样的苦楚,他向来是住华宅穿锦衣的,哪里过过现在这般清贫的日子。
不,也许他没有出现的那些岁月里师尊曾受过这种磋磨,但如今既然他出现在了师尊的生命里,他就不允许也不会让他师尊再受半分委屈。
单清崖哪里知道这人的想法已经歪到了十万八千里之外,说完就若无其事地开口,“你还要买衣服么?不要我们就回去吧。”
“给他拿。”卫凛握住他的手腕,声音低沉,且不容拒绝。
单清崖这次是真的怒了,发现自己挣不开这人,索性也不再挣扎,只冷了一张脸看他,“你到底什么意思?”
请吃饭买衣服这些都是现代泡妞常用的小把戏,如今这人使在他身上,实在不怪他想歪,但是……他们才认识几天?如果真要说什么感情就真的显得有些可笑了。
卫凛逼近他,眼神专注得可怕,“你真的想知道?”
单清崖呼吸一窒,半晌没能说出话来,这人的眼神太有压迫力了,让他莫名就有些心慌。
“衣裳拿来了。”紫衣女子脸上的笑容淡定如初,仿佛没看到这两人堪称暧昧的气氛姿态,继续用一种淡定到令人发指的语气开口:“这位小哥要不要试一下?”
“不用了。”深吸一口气,单清崖努力摆出正常的表情,“卫凛,我想我们需要谈谈。”
卫凛看着他,片刻之后点头,“好。”
他们去了最近的一个茶馆,要了雅间。
小二倒好茶后就关门走了出去,徒留一室的茶香与寂静。
“你……我们之前认识吗?”单清崖握着茶盏,神色平静,泛白的指尖却透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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