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底就十五了,过几年就成大人了。”斗椒替他回答。
“平日里做些什么呢?”
“跟我爹习武,还有两个夫子教课。”
熊侣道:“我看贲黄挺机灵,功课定是学得不错。”
说起儿子,斗椒的话便多了,他笑道:“哪儿的话,这小子可皮了,不学好。武功是臣亲自教的,还成。让他学经书,比登天还难,夫子都气走了好几个。不读书习武的时候,总跟家里小厮斗鸡玩狗,不成气候。”
斗贲黄红着脸梗着脖子道:“爹,别说了!哪有你说的那么见不得人!”
熊侣笑道:“这才是亲爹啊,你爹可真疼你。”
熊侣跟斗椒絮絮叨叨说了两个多时辰,看了天色道:“去申公府上怕是来不及了。寡人得回宫了。”
斗椒跟在后面,将他一路送至宫城,表现得十分卑微恭敬。熊侣想,这斗椒在装孙子这事儿上还挺在行的。他从前便毕恭毕敬,熊侣压根就没在意过他。现在看来,他怕是个扮猪吃老虎的,不得不防。
☆、【第060回】取舍
熊侣回到寝宫,观浮休果不其然已经在了,就连影子也在。熊侣问:“怎么样?有发现么?”
影子道:“有,此事正是斗椒所为。我按大王的意思,在斗贲黄的物品上盖了斗氏的印章,斗椒见了果然十分心急,回书房后原本是想翻阅什么,最终似乎有所顾忌,并未翻查,还调来心腹,加强了守卫,明显是做贼心虚。我翻了他原本打算翻阅之处,发现墙上有个小暗格,里面放了这个。”
影子将东西拿在手上,递给熊侣。熊侣略略看了个大概,气不打一处来。这上面是斗椒与晋国权臣赵盾的契约。斗椒向晋国提供情报,晋国在必要之时给予帮助。这个必要之时,恐怕指的就是谋权篡位了。
“果然是他!看来我刚来楚王宫时遇刺,便是他做的手脚。真正的王遇刺,恐怕也与他有关。”熊侣的双目简直要喷出怒火,上回遇刺他与观浮休险些丧命,这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算的。
“你们说,我该如何整治他才是?”
观浮休拿过那卷帛书,皱着眉头看了一遍,道:“影子拿着这东西过来,我们的动作就得快了。他是个精明人,说不定现在已经发现东西不见了。他与晋国之间一定多有联系,书信恐怕早已销毁。留着这帛书,是以防晋人反悔,否则他不可能留着。但若只有此物,恐怕不足以搬倒他。我们得另外想办法。”
熊侣沉思片刻,道:“不然这样吧,后日便是上朝日,明日还有时间。我们再找一些证据,证明斗般是被诬陷,斗椒才是此事的幕后主使。既然有了目标,那就从斗椒查起,影子你去负责。我明日去申公那处,让他将所有证据交给我过目。这些证据是作伪的,一定有疏漏之处。”
影子点头,转身就要走。熊侣急忙拉过他,道:“你昨夜一夜未睡,先用饭,然后睡几个时辰。不然会撑不住的。”
影子的眼神一变,看向熊侣时柔和许多,道:“谢大王关心。”然而他并没有动,而是看向观浮休。观浮休道:“他让你歇你就去歇着,别头昏脑胀坏了大事。”
影子这才点头。
“今日我们三人一起用饭。”熊侣说罢,笑着跨出门去,叫了优孟,让宫人送吃食过来。
翌日,熊侣一早便出发,前往申公府上。申公巫臣的宅子坐落于郢都城南,不远处便是繁华街市。陪同熊侣的优孟显得格外兴奋,见了申公府,眼睛都亮了起来。熊侣笑道:“阿孟啊,你今日心情不错呀。”
优孟在他身后站定,道:“能陪大王出行,优孟自然心情不错。”
优孟前去叩门,家仆开门之后惊讶得立即跑去唤主人。优孟在熊侣耳边道:“申公的弟弟屈荡与他同住,这会儿应该出门办事去了。”
话音刚落,屈巫臣一身素色便服出现在他们面前。他微微躬身,道:“大王,有失远迎。”
“无事,我等进去详谈。”
走到走廊拐角之处,忽然传来小孩啼哭之声。只见花丛间有一个约莫两三岁的男孩,长得粉雕玉琢,坐在花间哭泣。屈巫臣见了,立马将他抱了起来,轻声细语道:“怎么了,我的心肝狐庸,一会儿没看见爹爹,就哭起来了?”
男孩被屈巫臣抱着,立马就停止了啼哭,脑袋搭在他肩膀上,一双黑溜溜的大眼睛看向熊侣和优孟。
熊侣惊讶得下巴都要掉了,他从来没听说过屈巫臣有儿子。不过以屈巫臣的年龄,在春秋这个时代,早就老大不小了,十几岁结婚生子才是主流。
“狐庸,这是大王。”屈巫臣握住狐庸的小手,往熊侣那边伸了伸。狐庸看向熊侣,呵呵笑了两声,叫唤道:“汪汪……”
熊侣:“……”
屈巫臣哈哈笑道:“大王,这是我儿子屈狐庸,还不大会说话。”
“申公,你儿子可长得真俊。”熊侣赞美道。
屈巫臣抱着儿子继续往前带路,优孟碰了碰熊侣,在他耳边轻声道:“不是亲生的,是他庶出大哥的遗腹子,申公还未成亲。”
熊侣斜眼看着优孟,心想,别人家事,你咋的啥都知道?
到了正厅,巫臣将儿子放在脚边,让他随便扑腾。道:“大王今日前来,定是有事要与臣商量。”
熊侣正色道:“是令尹谋反之事。寡人得了些情报,怀疑有人诬陷斗般,幕后主使另有其人。如若令其逍遥法外,寡人身家性命堪忧。寡人今日前来,是想亲自查看申公找到的证据。”
巫臣将儿子抱了起来,走到门外,交给家中的年轻女仆。优孟十分识趣,说了声:“阿孟在外面等。”便跑出去和那女仆逗弄小孩了。
屈巫臣走到内间,拿出一叠竹简和帛书,道:“就是这些了,大王尽管看。”
熊侣将卷宗翻看一遍,又将那些所谓的证据也查看了。
“这些字迹,虽然极似斗般字迹,但未必能证明就是斗般所写。这个印章,也可能是他人盗用,未必是斗般亲自所为……”
屈巫臣面带笑容,看着熊侣。熊侣自顾自地说了一阵,见屈巫臣似乎并不挂在心上,问道:“申公,关于此事,你是如何想的?”
“大王为何如此笃定斗般不可能是逆贼?”他问。
“那日寡人遇刺,他不顾生死,也要保护寡人。”
屈巫臣的眼似笑非笑:“大王,他保护你,就是忠心了?或许别有私心也未可知。私以为,大王应当弃了他。这对大王和整个朝堂而言,皆是一件幸事。”
熊侣一听这话,心想果真如此,心中愤懑:“你们其他公族为何如此排挤若敖氏?斗般分明忠心耿耿,为何要让他背负骂名?”
屈巫臣向前倾了一些,两人几乎要鼻尖挨着鼻尖,他用一种近乎蛊惑的语气道:“大王,若是弃了他可以换来朝堂稳固,何乐不为?”
熊侣怔了一下,才猛地回神。这种感觉他太熟悉了,很像他刚来到这个世界时,观浮休对他用的那一招。他定了定心神,道:“申公,凭空污人清白不好吧。”
屈巫臣微笑着:“大王可以为他翻案,整个案子都能翻来覆去再次查办,臣没有异议。”
面对屈巫臣这样的态度,熊侣简直无话可说。他道:“那好,明日朝堂上,我便责令此案重审。”
熊侣看了屈巫臣一眼,他看向窗外,心不在焉。熊侣道:“申公,你若有异议,不妨直言。你从前曾跟我说过除去斗氏的办法,我想知道,这次事件,你在里面做了多少手脚?”
熊侣明知道自己不该点破这点,但此刻他无心斡旋,干脆挑明。万万没想到的是,屈巫臣沉吟半晌,居然道:“除了那盖有印章的书信,其余书信皆为臣伪造。就连人证也是。”
“你!”熊侣气急,险些拍案而起。
“大王笃定斗般并未叛乱,应该已经知道此事是谁做的了?”
熊侣闭口不言,只等屈巫臣说话。
“是斗椒。”他说,“是他偷取斗般的印章,伪造了他通敌的证据。这些臣都知道,只是装作不知罢了。”
“那你……”
“大王,难道你不觉得,这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斗氏内乱,斗椒诬陷斗般,若趁此机会除掉斗般,斗氏势力势必减半。斗椒通敌叛国,来往之间必留下证据。今后再找机会铲除,将斗氏尽除不难。他们二人一去,大权就全全回到大王手中。”
“不需要这么做!斗般忠心耿耿,有必要将他赶尽杀绝?”
屈巫臣冷冷道:“不想杀,将他关在地牢之中,也是个不错的法子。”
熊侣难以想象骄傲的斗般余生都将在地牢中度过,这比杀了他还凄惨。他拍桌道:“不成!斗般骁勇善战,除去他,如何征战杀敌?”
“潘尪、蒍贾都是不错的人选。虽不及斗般、斗椒骁勇,但谋略或许更胜一筹。再不济,臣也能陪大王征战四方。”
熊侣此时不知心中是悲是怒,想起那晚斗般将自己护在身下的情景,只觉得羞愧万分。斗般如此维护他,却要落得凄惨下场,究竟是谁之过?而他,有没有那个能力,将他的污名洗清?
“大王,你可以将此案重审,甚至将臣治罪,臣毫无怨言。”巫臣如此说道,面无表情。
熊侣浑浑噩噩走出申公府,脑海中盘旋着屈巫臣说过的话。是啊,他都明白,可人是有感情有是非辨别能力的。活生生的一个人,怎能说弃就弃?
天色暗了,优孟陪着他往宫城走,几个宫人陪在身后。他抬头去看城头落日,不禁心中添了几分悲戚。
☆、【第061回】抉择
拖着沉重的脚步,熊侣回到寝宫,稍稍歇息后,便前往宗庙。观浮休坐在凤殿,手里捧着斗椒的通敌证据,细细查看。见到熊侣前来,放下手中之物,问:“如何?”
熊侣叹了声气,道:“屈巫臣承认,除了印着斗氏印章的通敌文书不是他所为,别的皆是他所伪造。他是铁了心想将斗氏尽除。”
“那你如何打算?”
熊侣一屁股在他跟前坐下,道:“就是不知该如何做啊。屈巫臣说,我大可命此案重审,甚至可以点破这些证据都是他伪造的,治罪他也甘愿。你说,这该如何是好?”
观浮休低下头去,说:“说白了,这事儿在你。”
熊侣脑子里乱哄哄的,突然想起一事,问:“浮休,巫臣他……也是大巫么?”
观浮休有些惊讶:“他对你做什么了?”
“他对我进行了暗示,就像我刚来之时,你对我做的那样。不过……他的能力应该没你的强。”
“是,巫臣的确有巫力,这也是侣哥重用他的原因之一。他实力如何我不清楚,只知道他似乎有先知的能力。他家族显赫,用不着靠巫力吃饭,平日里没见他用过。”
“先知?太牛了吧,他能预先知道即将发生的事情喽?那他知不知道我会遇袭?知不知道……王已经被换过了?”
“他的能力我不大清楚,大概跟兰姑类似吧。先知力也不是任何事情都能预知的。我记得……好几年前,侣哥刚即位时,他曾跟他说,若是出了什么事,尽量往庐地走,那里有他的福星。”
“你是说,斗克之乱?”
观浮休点头:“是。当时侣哥被斗克等劫持出城,天降大雨。面前有两条路,一条前往庐地,一条前往别处。侣哥便叫着要去另一条路。斗克自然不会听他,去了庐地。于是在那处,侣哥被戢黎所救。那次之后,他便对屈巫臣信任有加,将他封为申公。”
熊侣不知道,原来身边还有一个拥有特殊能力的人。这个世界,简直太奇妙了。按那长老所说,特殊能力者与四神之力有关,那么其他国家,是否也有人拥有特殊力量?
“影子呢?回来了?”
“没有。斗椒谨慎,怕是难查。”
熊侣又叹了声气,其实他大可拿巫臣的证据说事,但他不愿意将巫臣扯到这件事情里去。若屈氏也受到牵连,朝廷的动静就大了。最好是将所有伪证都丢到斗椒头上,然而,这也不是什么容易的事儿,就看影子那边办得怎么样了。
“伍举、苏从……”熊侣掰着手指念念有词。
“?”观浮休疑惑地看着他。
熊侣面无表情道:“我在想,若要翻案为斗般洗刷冤屈,到底有几人会支持我。唉,想来想去,好像就这么几个。好多人巴不得斗氏死光呢。”
观浮休搭着他的肩膀,道:“别泄气,就按你想的去做吧,免得有朝一日,你会后悔。”
“卜尹,有人在外,要见大王。”侍女前来通报。
观浮休站起身来,道:“知道了,你先下去吧,王即刻便去。”
他在宗庙的时候,一般不会有人来打搅他,若是有人求见,定是有要事禀报。他道:“怕是出什么事儿了吧。”
观浮休默然不语,走在他身后,道:“我同你去。”
熊侣来到宗庙大殿,见几人等在殿外,为首一人,正是伍举。伍举被他提拔之后,常常在公务之外为他办事。若朝中有重要之事,他会及时禀报。
“伍举,出什么事儿了?”
伍举走到他身侧,耳语道:“斗般去了。”
去了?熊侣犹如耳边响了一枚炸雷,脑中嗡嗡作响。“你……你说什么?什么意思?”他眼前一片模糊。
伍举的表情有些不忍:“就是方才的事,他被仆人发现死在房中,面前摆着一壶酒。臣猜测,若非他服毒自尽,便是被人下毒至死。”
“下毒……下毒?”
观浮休拉住熊侣的手,对后面站着的侍女们说:“没你们的事儿,下去吧。”
侍女们散去,宗庙空荡荡的大殿只剩下几人。熊侣仰头去看天边皓月,只觉遍体生寒。他没办法相信,好端端的一人,怎么突然就去了。自杀?还是有人蓄意杀人灭口?
“你下去好好查,到底是谁做的。”
伍举躬身道:“是。大王,夜深了,早些歇息。”
伍举转身离去,熊侣在台阶上站了许久。观浮休在他身旁站着,直到他心情稍稍缓和了些,才揽住他的腰,道:“万事怎能尽如人意,进去吧。”
熊侣僵硬地转身,观浮休轻轻在他脸颊啄了一口,以示安慰。熊侣问:“会是斗椒做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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