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侣暗自思量,并未将他怀疑斗椒之事抖出,继续问道:“有谁知道你们斗氏有这枚印章?”
“知道印章的,大有人在。这印章乃先君所赐,是斗氏之宝。当然,真正清楚这印章究竟是何模样的,那就非斗氏莫属了。外人或许曾见过,但毕竟不多。斗氏中人,稍有些身份的,都曾见过。”
熊侣听这话的语气,知道他或许也在怀疑斗椒,只是不敢明说,怕惹来更大的、未可知的麻烦。
“巫臣的证据,看似确凿,却也有许多疑点,我相信,这幕后之人,定在某处留有马脚。”
斗般看向熊侣,微微笑了:“难得大王还相信斗某,斗某死而无憾。”他站起身,将一个锦盒打开,里面竟是一枚虎符。
他道:“我知道有不少人想要,斗某如今也没资格拿了,就把这东西,亲自还给大王。这东西,还是拿在大王手中,最为稳妥。若是斗某今后侥幸还活着,大王信得过,斗某仍会为我楚国冲锋陷阵。”
“斗叔,你言重了,这案子如今还未明朗,怎么能……”
斗般摇摇头,继续找着什么。过了片刻,他将另一个锦盒拿给熊侣。熊侣打开一看,是一枚狼牙印章,印章上刻了一个篆体的“斗”字,正是他们斗氏嫡系家长所拥有那一枚。
熊侣仔细查看印章上的朱砂印泥,问:“斗叔,你这处有印泥么?”
“这印许久未派上用场,朱砂早就干了吧。”他说着,一边四处找着,找出一个古旧的盒子。打开,果然里面的朱砂已经干了。熊侣用手指摸了摸,只能摸到一点红色的粉末。他对着灯,细细察看,这印章上的印泥却是新鲜的。
他道:“斗叔,我心里是信你的。印章定是被人拿出去过,这上面的印泥,并非你家中之物,只要加以调查,相信便能水落石出。”
斗般微微笑道:“但愿如此。说实话,侣儿,你今日能前来,斗叔心中便无憾了。只要你信斗叔,别人再污言秽语,我根本不在乎。若是不成,但愿此事不要影响斗某家人。”
“斗叔,我答应你,会尽自己所能助你。夜深了,斗叔歇息吧。”
“好,斗叔应你。”
斗般看向熊侣离去的身影,微微点了点头。大王,看来你终于长大了。相信过不了几年,就会成长为了不起的君王。然而……他还能看到吗?
熊侣与观浮休、影子皆返回宗庙,熊侣将印章拿给观浮休看,观浮休闻了闻,皱着眉头,道:“我对朱砂印泥之类,并不了解。”说罢,递给影子,问:“影子,你看看。”
影子看了看盒中放的朱砂,再看看印章上残留的印泥,道:“这盒子里装的是纯朱砂,要调水才能使用,与这印章上的印泥不一样。这印泥是朱砂掺了黏土所制,可用来盖印章,或是用来做泥封。我试试能不能查出,这封泥到底出自何处。”
观浮休道:“一般的封泥,只要是需要递送情报或文书,都有这种东西,军中也不例外。不过多半只有封泥,印上印章即可,不加朱砂。斗般的军队常年驻扎郢都,作为王师,应该很少需要用到这种东西,而且,只要让下面的人去办就好,不必经他之手,因此他家中才没有封泥和印泥,只有朱砂。我想,斗椒那里定有。不过,有也没什么好稀奇的,朱砂虽然珍贵,但也不是难求之物,不能证明什么。”
熊侣点点头,但不愿放弃,他道:“这样吧,影子,你潜入斗椒府上,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证据,证明那枚印章曾在他们府上。或许他的印泥上留着印章或是哪卷丝绢帛书上留着印章也说不定。”
“是,影子这就去。”
影子从窗口跃出,消失于黑暗之中。熊侣看向他的身影,问观浮休:“浮休啊,影子怎么说回来就回来了?”
观浮休走到他身边,说:“他是自己要回来的,我猜,影子是知道我们差些在云梦泽丢了性命,放心不下,于是又回来了。毕竟,他没什么朋友,最亲近的,就是我二人了。”
熊侣在榻上想了半夜,直到快天亮,才迷迷糊糊睡了过去。没多久,影子便回来了。熊侣打起精神,问道:“怎么样?有什么发现?”
影子摇摇头,说:“时间太短,没查到什么。”
“斗椒是个聪明人,他不会留下痕迹的。”观浮休在一旁道。
熊侣想了想,突然道:“我倒有个办法,你拿上这枚印章,姑且按我的法子一试。”他示意影子走近,将印章交给他,在他耳边说了一阵。
观浮休惊道:“亏你敢做,当心打草惊蛇。”
“现在时间不够了,上朝时他们都逼着我治斗般呢。你说说,还有什么法子吗?若他上钩,定是包藏祸心,可以让影子再探。”
观浮休道:“那好,你姑且一试吧。影子,在他府上要当心,他可不是好惹的。”
☆、【第059回】大司马府
清晨,大司马府。
第一缕阳光刚射入窗内,斗椒便睁开双眼,来到后院操练。约莫一个时辰后回到房中,换了身衣裳,问仆从道:“贲黄呢?醒了吗,让他起来吃饭。”
年老的仆人躬身道:“老仆这便去瞧瞧。早膳已经准备妥当,主人先行去正厅等小主子吧。”
斗椒微微颔首,径自往正屋走去。在矮桌前坐下一阵,斗贲黄半睁着眼,迷迷糊糊走了进来。见了儿子,斗椒的脸上露出笑容,斗贲黄却一脸没睡醒的表情,一屁股在他对面坐下,抱怨道:“爹,用得着每天这么早起吗?昨晚上没睡好,多睡一小会儿都不行……”
“这都几月了?冬日里也就算了,快夏日了,怎的还这般贪睡?”虽说不满儿子贪睡,斗椒却并未生气,给他夹了一只鸡腿。
斗贲黄回答得理直气壮:“还不是你成日里非要我练这练那,我累了就想睡嘛。”
面对儿子的胡搅蛮缠,斗椒却丝毫没有不耐,反而微微笑了起来,道:“好了,今日便准许你玩一日,什么都不用做,来,先吃饭。”
斗贲黄毕竟还是个十四五岁的少年,正是玩心重的时候。此时一听不用做功课,立马来了精神,双眼亮了起来,问:“真的?太好了!爹,你要说话算话。”
斗椒点点头:“你也累了这么些日子了,今日就先歇息,明日接着练。”
“爹……,还是你最疼我。”斗贲黄一边往嘴里塞肉,一边口齿不清地说话,唇边漾起一丝笑容。
“爹总得想办法给你最好的。你过几年也是大人了,得争气。不然,谁来继承爹的衣钵?”说罢,给正在狼吞虎咽的儿子顺了顺背,生怕他噎着。
影子站在隐蔽之处,远远望向这边。斗贲黄比去年长高了不少,开始有大人的样子了。斗椒,似乎与平常的楚国贵族不同,格外娇惯儿子。趁着父子二人其乐融融,影子看准了时机,偷偷溜进东边厢房。
午后,斗贲黄与府中几个年龄相仿的小厮玩斗鸡,玩得满头大汗。斗椒忙完公事,回到府中,并未直接回自己房中歇息,而是到了东边厢房。见府中鸡飞狗跳,也只是笑着摇摇头,往儿子书房走去。
斗贲黄见了斗椒,连忙停下玩乐,慌忙跑到他跟前:“爹,你这是干什么来了?不是说今天可以玩么?”
斗椒摸了摸儿子的头:“前几日未曾检查你功课,今日不读书也不习武,我看看你最近在做什么。”
斗椒跨进门去,只见房中狼藉,帛书竹简丢了一地。斗贲黄嬉笑道:“儿子在奋力背书,因此未曾收拾。”
斗椒朝他的头轻轻敲了一记,说:“就你会推脱,去把东西都收拾干净。”
斗贲黄瘪着嘴弯腰收东西,斗椒低头注意到一处,眼神倏地变了。他捡起一卷帛书,帛书背面空白处印着一个浅浅的红印。那印记他十分熟悉,正是斗氏嫡系拥有的印章。他道:“贲黄,你到我书房捣乱了?”
“啊?”斗贲黄停止了收拾东西,转过身看向他爹。只见斗椒阴沉着脸,很可怕的样子。从他记事开始,他爹很少在他面前露出这种表情。
“怎么了?”少年小心翼翼问道。
“我问你有没有!”
斗贲黄努力回忆了一阵,道:“是去过书房,可儿子没捣乱,只拿了把小匕首出来。”
“什么时候?”
“好几天前……更早也去过……爹,怎么了?”
斗椒缓缓展开那卷帛书,把红印给他看了,问:“这红印怎么来的?”
斗贲黄看了一阵,道:“我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我不记得这书上印了这些东西……”
“没说谎?”
斗贲黄连连摇头:“真没有!爹,怎么了嘛……”
斗椒阴沉着脸,道:“今后,没我的允许,不许踏入我书房半步。明白?”
斗贲黄点了点头,不明白他爹方才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生气了。说完这话,斗椒在房内看了一圈,没发现其他地方还有印记,道:“若见家中之物有这上面的红印,把东西烧掉,别问我为什么。”说罢,捏着那卷帛书,拂袖而去。
站在门外的小厮见主人生气,生怕小主人挨骂,伸着脖子往里瞧。斗贲黄闷闷地坐了一阵,不知该如何是好,见小厮还在外面,手里拎着两只不停扑腾的鸡,便将方才之事抛之脑后,又去玩了。
斗般握着那卷帛书走到书房,一路上想着儿子的话。他想或许是儿子贪玩,拿了东西四处戏耍。但方才他一问,儿子似乎什么也不知道。况且,那东西在他书房里待的时间也不算长,只有两日,放在隐蔽之所,儿子应该找不到的,更不会拿去玩。这么说,是有人故意做的。
他坐在矮桌前,看了那帛书上的红印一阵,放在油灯上烧了。他看向墙角,那里放着两个书架,上面堆满了竹简和帛书。他伸手去拿其中一卷,拿在手中良久,想起什么似的,连忙放回原处,走了出去。
“康伯,你过来一下!”
老仆人就在不远处的走廊边歇着,立马小跑过来,躬着身子,问:“主人,何事?”
“把何通叫来,让他多带点人。”
老仆人走后,他在走廊四处走走,并未发现异常,然而,此事若非儿子捣蛋,事情就严重了。定是有人潜入府中,留了这个红印,想要给他以警示。而这人究竟是何目的,又会是谁?他究竟想做什么?是不是还留在府中监视?
斗椒回书房静坐了一阵,脑子里想了很多东西,却理不出头绪。很多人有理由这么做,当然,做此事的人,定是知道了他的底细。
过了一阵,另一个仆从匆匆赶来,道:“大司马,大王来访。”
“大王?”斗椒惊得站起身来,道:“大王怎会突然到访?”
仆从低头道:“小的不知。”
斗椒理了理衣装,道:“你先叫几个人过来守着书房,别让人进去。斗贲黄也不可以。”
仆从点头道:“哎,是。”
斗椒从书房一路走到正厅,只见熊侣着便服,已经在桌前坐下了,府里的仆从正在给他倒酒。熊侣身边,还跟着优孟。天气渐热,优孟拿着蒲扇,在给他扇风。
熊侣见斗椒到了,笑道:“大司马,你这府上真是不错啊,又宽敞又舒适。”斗椒府上装潢比斗般那处华丽多了,摆设也十分讲究。看不出来,他还是个挺讲究的人。
斗椒行了个大礼,道:“恭迎大王。这宅子原本为大王所赐,臣住着自然舒适。臣不知大王今日前来,招呼不周了。”
熊侣摆摆手,道:“无事,寡人在宫中闲着无事,便来此处走走,与臣下多联络感情。一个时辰后,寡人还要去申公那处。”
仆从们将水果点心呈上桌,斗般亲自给熊侣倒了一杯酒,问:“大王今日前来,不知是否有要事相商?”
熊侣不在意道:“没什么要紧事,不过前来闲谈几句。对了,令郎在府上么?”
“在,娇儿任性,实在上不了台面,上回还冲撞了大王,臣没脸让他过来。”
“哎,说的什么话。斗贲黄年纪还小,性格活泼了点也是常事。子反比他任性百倍,我也从未苛责。”
熊侣说到这个份上,斗椒只好对仆从招了招手,让他去叫斗贲黄。
熊侣与斗椒闲话闲聊,只说趣事。斗椒虽然连连应和,却有些心不在焉。熊侣其实知道他为何如此,却不露声色。心中暗想,若是计划成功,影子大约已趁着此刻找到他们想要的东西了。
约莫过了两刻钟,斗贲黄才姗姗来迟。见他红光满面气息不稳额上有汗,身上的衣裳像是刚换过的,大约是在哪处玩乐,得了消息才立马更衣见客。
斗贲黄见了熊侣,面上不大自在,估计是想起上次的事情了。虽然面色难看,但还是恭恭敬敬行了礼,然后在他父亲身边的位置就坐。
“前些日子寡人险些遇刺,多亏斗般相救才免于一死。原本打算回朝后给予他赏赐,没想到他竟是幕后黑手。当真令人惊讶。”
熊侣作出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斗椒问:“此事还在查证,大王前些日子不是还为堂兄说情?臣还以为皆是误会一场。”
熊侣摇摇头:“大司马不是也曾指证斗般曾与晋国人来往么?”
斗椒低下头去饮酒,道:“臣只是实话实说。不过,就算堂兄与晋国人有过接触,也不能说他就是通敌叛国。他毕竟是臣手足,是斗氏嫡系长子,从情谊上,臣愿意信他。”
熊侣将酒杯握在手中,抬头问道:“是吗,你真这么想?”
斗椒笑了笑,道:“如果大王得了新证据,已确定其有罪。斗椒愿跟随大王,不再认此贼子为兄。”
“好,很好。”熊侣放下酒杯,面上露出笑容。“寡人就是喜欢大司马这样的人才。大司马年纪轻轻便身居高位,本事不小。若是斗般的罪定了,他的令尹之位,恐怕非卿莫属了。”
听到这里,斗椒连忙起身行礼,道:“臣不敢!”
“哎,这有什么不敢的,大司马快快请起。寡人所说皆是心中所想。若敖氏本我楚王室血脉,斗氏又如此骁勇善战,有斗氏带兵打仗,寡人才能安稳。”
“大王言重了,臣等不过是在行分内之事。”
熊侣微微颔首,道:“咱们先不谈国事,寡人来此的目的本是联络感情,反倒弄得如此紧张,实在是不应该。这是寡人之过。”他看向斗贲黄,“贲黄今岁十四了吧?”
斗贲黄看向熊侣,没了上次见面时的嚣张气焰,也就是个普通的小少年。
35/65 首页 上一页 33 34 35 36 37 38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