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还真是。”
小男孩的母亲再次压低声音凑过来说:“再过一个小时探视时间就过了。听说这儿晚上不让陪床,你家准备怎么办?”
郑源一愣。今天只顾着在医院跑东跑西,好不容易坐下来,差点儿忘了这茬。
“你们家呢?”郑源试探着问道。
“说是女性家属可以留一个陪床,晚上我陪着。”小男孩儿的母亲依旧低声说,看郑源一脸为难,便说道:“孩子妈妈晚上能过来吗?得提前填写申请单。不行的话你去找医生商量商量,总不能让孩子一个人过夜。孩子多了,护士怕是顾不过来。”
郑源听后赶忙松开团团的小手,托临床家长照应,然后到服务台确认。
“只能女性陪床,孩子妈妈呢?”郑源原以为自己能够刷脸,没想到服务台的小护士一脸忙碌焦躁,冷淡应答。
“是是,孩子妈妈晚些就过来。”
“把表填了。”小护士听后,二话没说递过来一张申请表。
郑源听了这话,手里捏着申请表思量,团团奶奶高血压,今天紧张加上忙活,晚上再来陪床可是够呛。自己一个大男人,没关没系的,医院也不会同意他陪床。这事儿看来还得团团妈来。
安宁无事时,身份这种东西怎么定义都好。可一旦遇到生病这种事,身份就变得无比重要,尤其是能够成为家人、至亲,至少可以在各种表格上签下名字。
郑源在走廊里拨打团团妈电话。可还没响两声,就被对方挂断。
郑源啧了一声,正准备改发信息之际,团团妈的电话却拨过来了。
“我还在开会,团团好吗?”郑源刚接起电话,就听见团团妈的声音焦急的传来。
“放心吧,刚吃了医院的病号饭,睡着了。”
电话那边长舒一口气,说道:“真是辛苦你。我这边争取早点儿过去。”
听到团团妈这么说,郑源便把陪床的事情告诉团团妈。
“你先帮我申请吧,别让她奶奶来了,老人更经不起折腾。”
郑源依言办好陪床申请手续,回到病房时,团团已经醒了。病床边坐着一个熟悉的身影,正低头跟团团小声说话。
那个身影听到郑源的脚步声,回转过身,正是欧阳。
“叔叔,阳阳哥哥来了。”看到郑源走进病房,欧阳还没说话,团团倒是抢先向郑源报告。好像睡在病床上,这片小天地就是她的领地了。
“你们说什么悄悄话呢?”郑源冲欧阳笑笑,站在床边问团团。
团团看起来精神头不错,小眼珠转了转,说道:“不能告诉你。”
郑源郁闷的看向欧阳,欧阳笑着垂下眼帘,起身让出椅子给郑源:“刚才输液瓶快空了,叫护士来给团团拔了针。你快坐下歇歇。”
郑源把欧阳按回椅子上,说道:“我还没到你尊老的时候呢。”
“要不了多久了。”欧阳起身扶着郑源肩膀把他安置在椅子上。
一个座位,别婆婆妈妈的,郑源正嘀咕着,团团在一旁捂嘴笑了,看起来输过液之后,肚子没那么疼,精神头上来了。
郑源有一种被团团背叛的感觉,蔫蔫的对欧阳说:“去过我妈那儿了?”
欧阳点点头,说道:“姥姥回趟青杨,精神头更好了。”
嗯。郑源从床头柜的蓝白条纹棉质手提袋里摸出个苹果递给欧阳:“来医院时我妈非让我带过来
的。团团现在只能吃流食,你吃吧。”
欧阳没接,说道:“给她留着过两天吃。”
说完这句话,他欲言又止,看着郑源笑里带着些担忧。
欧阳上一次和郑源在病房里对话,还是郑源父亲去世前。原本是大四找工作的时间,郑源的精力全都用来照顾父亲。奔波劳碌了大半年,郑源父亲还是没能熬到春节。直到办丧事时,郑源累到哭不出来。直到葬礼结束,郑源当着欧阳一个人的面,才想起来忘了哭。
所以,欧阳明白,郑源对医院有种抵触。看着眼下他的模样,似乎不再那么不自在。
看到团团状态不错,欧阳虽然有些犹豫,但还是起身告辞。郑源送他到住院部楼下,垂着眉梢问道:“你……去见蒋小凡?”
欧阳轻描淡写的说:“等她下班。”
郑源咬起下嘴唇,小鸡吃米似得点点头,问道:“宿舍能住了吗?”
欧阳摇苦笑摇头,说道:“估计还得几天。”
郑源想像上次一样劝他,可又怕自己多此一举。最近被一堆事情推着走,现在又是这样的环境,一个大男人,穿着满是消毒水和汗臭的老头衫,还要照顾一个肚子疼的奶孩子,就算有再多话郑源也说不出口。他继续点头,说道:“实在不行,去我那儿凑活。”
欧阳没有接受,也没有拒绝,只是说:“等我整理好东西。”
听了这话,郑源的心狂跳起来。他看见欧阳一脸平淡,不明白他是在客套,还是实话实说。想到蒋小凡之前跟他说过的话,忍不住叮嘱欧阳:“别管出什么事儿,别想太多,怪累的。”
欧阳答应着,却没再多说,和郑源挥手作别。
送走了欧阳,郑源回到病房,发现团团正扭着小脑袋,盯着放在床头柜上的苹果,两眼放光。
“叔叔。”看到郑源进来,团团立刻来了劲头。
“干嘛。”对于团团和欧阳的窃窃私语,郑源还在怨念。
“……叔叔,苹果可以吃了吗?”团团再次盯住苹果不转神。她白天注射过葡萄糖,其实不饿,但看见苹果就眼馋。
“不行。你还想肚子疼啊。”郑源将苹果收进手提袋,转身一脸神秘的对团团说:“你告诉叔叔刚才和阳阳哥哥说了什么?”
团团为难的搓了搓手背,小声说:“不能说。”
“给你吃苹果?”
团团头摇得像拨浪鼓,说道:“护士阿姨说,我不能吃苹果。”
郑源哑口无言。敢情自己被小孩子绕进了一个死胡同。他叹口气,从棉布手提袋里取出团团奶奶带过来的一本童话书,“叔叔给你讲故事好不好?听了故事肚子好得快,就能早点儿吃上苹果啦。”
团团委屈的鼓鼓嘴,但是注意力下一秒就被封面花花绿绿童话书吸引了。郑源在床边坐下来,开始小声念起童话书上的第一个故事:《怪物》。
“从前,有一个怪物住在森林里。
怪物虽然是怪物,却有着人的模样。
因为长得和人类一模一样,森林里的小动物们都不愿意和怪物玩儿。
孤独的怪物来到森林旁的小镇。
小镇的人们以为怪物是流浪汉,好心的收留了他。给他工作和房子。
可怪物依旧很孤独。
因为这个小镇上这么多人,没有一个会对他笑。”
读到这儿,郑源心里犯嘀咕,这究竟是谁买的故事书,确定是给小孩子看的?
但他看团团听得入神,便继续读下去:
“有一天,小镇来了一个马戏团。马戏团里,有大象、老虎、狗熊、猴子和大蛇;也有魔术师、杂技演员、舞蹈家和小丑。
怪物对马戏团没有兴趣,但怪物的老板送了他一张门票,他便也去观看马戏表演。
马戏表演其实很有趣。
大家笑,怪物也跟着笑;大家起哄,怪物也跟着起哄。”
尽管槽点很多,听到这里,团团还是跟着故事里的人物咯咯笑起来。抓着郑源胳膊的小手也紧了紧。
“最后,小丑出场了。
在厚重的脂粉下,小丑滑稽的笑着,为大家逗乐。
怪物看着小丑即便跌倒也一样保持着的笑容,却无法像其他观众一样鼓掌。
他发现,小丑根本没有在笑。小丑的眼睛里,是止不住的悲伤。
“你为什么要笑呢?”表演结束后,怪物挤到后台,问小丑。
“因为这是我的工作呀。”小丑回答。
“可是你笑的时候,根本不是在笑。”怪物说。
“可是我看到你笑了。”小丑说。
怪物很奇怪,因为他的脸上根本没有做出任何笑的表情。
“你的眼睛在笑,因为你看懂了我的悲伤。”小丑解释说。
这时,怪物才发现,小丑看着自己的眼神里,也是笑着的。
怪物觉得他不再孤单。因为终于有人对他笑。即便他的脸上并没有笑容。”
故事讲完,团团倒是挺开心,郑源却郁闷无比。都说童话是写给成人看的。这话不假。起码,这故事似乎充满隐喻,让人开心不起来。
郑源还在发呆,团团摇摇他的胳膊,凑过来,担开小手,小声说:“叔叔你看,阳阳哥哥送我的。”
只见团团的手掌上有一根粉色的头绳,上边缀着一只棉花填充的米白色棉质小兔子,笑得正开心。
“真漂亮。”郑源看团团开心的样子,揉揉她的小脑袋。
团团得到郑源的称赞后,赶忙合起手,说:“阳阳哥哥说等我好了,就让我最喜欢的人帮我扎辫子。”
郑源明白过来,这就是团团和欧阳之间的秘密。他不自觉地勾起嘴角。
“叔叔,你有女朋友吗?”团团见郑源笑的甜蜜,小声提问。
现在刚上幼儿园的小孩子,也懂得这么多了。郑源赶忙摇摇头,问道:“怎么啦?”
团团继续奶声奶气的说:“打针的护士阿姨问的。”
郑源叹口气,拍拍团团脑袋:“团团也会替叔叔操心了。”
团团想了想继续问:“叔叔,你喜欢阳阳哥哥吗?”
郑源吓了一跳,团团妈究竟给这孩子教了些什么啊。
“哥哥是叔叔的朋友,当然喜欢他啦。”
“刚才书上是不是说,如果喜欢一个人,就算是哭,眼里也是带着笑的。”团团鼓着嘴,像是在回忆着刚才那个故事。
“哈哈,你看,叔叔没哭啊。”郑源说着,冲团团眨眨眼。
团团仔细打量着郑源的脸,歪着小脑袋认真的说:“不是,是哥哥眼睛里在笑。”
作者有话要说: 周末好!
昨天因为工作没能及时更新,今天三更谢罪~下午二点、晚上九点还有两更,多谢支持~
☆、二十七
郑源从没想过,小屁孩的一句话,让他哭笑不得。
在郑源的好求歹求下,终于得到允许陪床到晚上10点。眼看团团躺在床上不安分的扭着小手,就要哭出来的时候,团团妈终于出现了。她匆匆忙忙,脸色苍白,简单道过谢后,递给郑源一套披
萨套餐。
郑源推辞着,回过头看看隔壁床睡得正熟的小男孩,悄声说:“你留着晚上饿的时候吃吧。”
团团妈把袋子塞进他手中,说道:“别啊,就这点儿吃的你都不要,以后我都不敢找你帮忙了。”
郑源搔搔脑后的发梢,道谢收下。将披萨放在一旁,手脚麻利地帮忙收拾东西。
团团妈看看病房墙上的电子表,跟隔壁床的妈妈打个招呼,便小声安慰团团,哄她睡觉。
团团看见妈妈来了,老老实实的躺在床上,脸上挂着浅浅的酒窝,看都不看郑源一眼,乖乖的闭上眼。
还是亲妈好啊,郑源在心里感慨,值夜班的小护士再次探进头来示意郑源探视时间结束。
郑源收拾好随身带来的电脑,一边跟团团妈道别,叮嘱她有什么问题尽管呼叫他。团团妈起身送他出病房,站在病房门口,团团妈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说道:“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我下班回来的时候看到你妈那个干孙子,跟他女朋友在我公司附近的餐厅里坐着,跟仇人似得对看着不说话。不结婚了?”
郑源摇摇头,揉揉被病房里苍白灯光照射的失神的双眼,一脸茫然。
“我总觉得那个小孩是那种不会纠缠的人,今天看到他,总觉得不像他。“
“不会纠缠……”
团团妈转动着酸痛的脖子,盯着楼道的天花板说道:“如果被女生拒绝,他就不会再纠缠不休了吧?好像怕给别人添麻烦,自己也怕麻烦的样子。我跟他就见过几面,也不熟悉。”
当了妈妈的人,果然观察力敏锐。郑源不置可否的点头,把团团妈推回病房,说道:“你别操心那么多了,先照顾你闺女。”
团团妈其实也一脸疲倦,再次坐在椅子上时,困倦的直不起身子。郑源虽然知道团团爸明天下午就回来,但还是不放心的叮嘱团团妈:有事情可以随时传唤他。
“行了,你这么啰嗦可娶不到媳妇。”团团妈笑说着,再次送郑源出病房。
住院部的正门已经关闭,郑源在住院部的大楼里转了半天,才找到侧门。医院旁的公交也已经停运,他只好打了辆出租。
夜晚的道路一路畅通,路上也意外的安静。出租车司机为了赶走瞌睡虫,默默打开广播。音质不佳的广播里缓缓流淌出的是李志的《1990年的春天》。
“姐姐,今夜我在等你……”
司机大叔听了这句,赶忙换了个台,鼻子呲出半口气儿,小声碎碎念:“这都什么玩意儿……”
郑源跟着旋律正在脑子里哼唱,已经不由自主的接到了第二句:“那个夏天,那辆火车,带我们去一个地方……”
原本的旋律被深夜谈话节目打断,郑源在心里自顾自唱下去,想起刚才跟欧阳的告别,他想跟欧阳说说话,随便什么都好。
手机拨通过去,标准的女声传来:“对不起,您拨打的号码已关机。”
郑源举起手机确认了信号满格,再次打过去,欧阳的手机依旧关机。
郑源的心像飞驰在高速路上的汽车,一不留神开过减速垫,咯噔一声颠簸,之后便减速下来。
他不知道欧阳为什么关机。是因为蒋小凡跟他摊牌,他气愤伤心郁闷到想一个人静静?
还是气愤郁闷伤心到想一个人静静?
欧阳虽然不是记者,这些年来,手机也是24小时开机的。哪怕郑源凌晨3、4点完成突发新闻任务,只要他想吐一吐心中的苦水,欧阳都会在。
第一次,郑源体会到联系不到欧阳的感觉。
这种感觉有点儿不好。这种感觉十分不好。这种感觉非常不好。这种感觉太他妈不好了。
“师傅,去**建筑研究院。”郑源用剩下的半口气对沉醉在午夜谈话节目里司机说道。
司机一愣,问道:“调头奔西?”
“对,去附近找个人。”
司机师傅逆时针转一圈脖子,再顺时针转一圈,在最近的路口调头朝欧阳住的宾馆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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