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源转念想到下午和欧阳告别时,欧阳那模棱两可的态度,突然意识到,自始至终,欧阳从没表示他不喜欢蒋小凡。也许,经过一番争吵,他们和好了。就像他们上一次分手时一样。
如果是这样,他该怎么办呢?难道,真的要彻底死心吗?
出租车在宾馆门前停下,郑源把提前准备好的零钱塞给司机,奔出去,一口气赶到欧阳所住的房间门前。
他伸出手,放下,再抬起手,搔搔脑后的头发,终于按响门铃。
房间里没有人回应。
郑源连着按了几次铃,始终没有听到欧阳应答。
难道还没有回来吗?郑源用手掌拍了拍门板,低声唤道:“欧阳?”
没有人回答。
他再次取出手机拨打欧阳的电话,仍旧是关机状态。
郑源心里隐藏着一个极其不好的预感。他快速坐电梯下楼,直奔前台。
“你好,请问307房间的欧阳文思今天回来了吗?我有些事情联系不到他。”
前台的女服务生穿着酒红色的棉质衬衣,扎着丸子头,正在登记用的电脑前不知道忙着什么。听
到郑源的提问,她待着礼貌性的微笑抬起头,不假思索地说道:“他今天晚上刚退房,您不知道吗?”
郑源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急问道:“今天晚上什么时候?”
“大概一个小时之前吧。”女服务生飞快的回忆。
“你确定,是欧阳文思?”郑源再次确认。
女服务生被郑源这么一问,似乎也有些迷糊,微抬起头注视着半空,肯定地说:“绝对没错。20来岁,比你高一些,挺瘦,嘴角这里有颗痣?他在我们这儿住了一个星期,不会错。”
郑源傻了眼。如果欧阳的宿舍修好了,搬回去时一定会跟他打声招呼。可现在他在见过蒋小凡之
后不声不响的退了房,这意味着什么,郑源恨不得自己不明白。
郑源丧气的走出宾馆。正在考虑怎么回家,刚才那辆出租车依旧停在路边,司机师傅正站在车一侧,手里拆着一包白色中南海。看到郑源迎面走来,师傅招呼一句:“原路返回?”
郑源蔫儿声答应着,接过师傅递过来的中南海,坐上出租车的副驾驶席。
回家的路比来时更顺畅,师傅扫一眼右后视镜,再扫一眼郑源,问道:“来找女朋友?”
郑源摇摇头,低头看手机,没有新信息。
“这个点儿去宾馆的,除了火车站、机场栽过来的,就是找情儿的。你这倒是稀罕,空跑一趟?”
赶平时郑源肯定要跟司机贫两句,这会儿则完全没有心思。他随手摸到车载收音机的开关,扭
开,碰见的第一个频道,深夜评书,《杨家将》,郑源和司机默不作声的听起来。
下了出租车,郑源抹黑爬上六楼。楼道里有些动静,郑源赶忙竖起耳朵。等确定只是无关紧要的噪音时,他恨不得扇自己一巴掌,好提起精神来。
家门口,防盗门半掩着。郑源心里一惊,平时这个时间魏晨都在报社,难道家里进贼了?
他小心翼翼推开防盗门,探进头去。只见客厅一片狼藉,大大小小堆了不下10个纸箱,一些不要的鸡零狗碎丢了一地。魏晨正穿着一身背心短裤,手里扯着宽胶带纸,给摆在沙发旁的纸箱封口。
纸箱旁,还有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拿着马克笔在纸箱上写上“单鞋“两个字。
这字迹,郑源不能再熟悉了。熟悉到就算瞎了也能认出来。
那个身影听到门口的动静,扭过头,看着郑源,弯起眼睛笑了。
郑源看到这个笑容,心融化了,身体却僵直不能动弹。
魏晨也回头看见郑源,直起身来,招呼道:“干嘛呢?把自己脑袋当核桃啦?”
郑源收起神,进屋,关门。他走到欧阳身边,看他依次在纸箱上写出分类名,正色道:“打你电话打不通,还以为你怎么了。”
欧阳将手里的马克笔盖上盖子,放在茶几上,站起身来解释道:“手机……出了点儿问题。我就直接来找你了。”
郑源小心翼翼的打量着欧阳,确定他的情绪还算稳定,便跟一旁的魏晨说:“我这儿来个客人,你就不客气的支使人干活了?”
魏晨只顾着收拾下一个纸箱,头也不抬的说:“我巴不得你别回来,人家欧阳写字多好看。哪像你。”
郑源没想到欧阳这会儿已经跟魏晨混熟,被魏晨一句话堵住,搔搔后脑勺说:“你什么时候搬,我叫顾钧来帮忙。”
“明天中午。没事儿,我找了小区里的搬家师傅,送到小区旁边的邮局就行。你快带欧阳歇着吧,刚亏他帮忙了。”魏晨冲郑源扬扬下巴,示意他们不用跟着忙了。
郑源赶忙重色轻友的将欧阳让进自己的房间,反身去厨房找些喝的。回到房间时,看见欧阳已经在床垫旁的懒人沙发上坐下,表情看不出所以然来。深棕色的行李箱已经堂而皇之的摆在房间一角。
郑源把矿泉水递给欧阳,转念想起八卦的魏晨,又返身去门口推推房门,发现关不紧,只能作罢。
“你室友人挺好。听说我要找你借住,也没二话。”看郑源面带犹豫,欧阳先开口了。
郑源在欧阳对面的床垫上坐下,说道:“你别看她那样,以前可是小太妹。”
欧阳笑着表示不相信。
“真的。以前她做记者的时候,和摄影记者两个人单枪匹马调查黑作坊,结果被识破,逃跑路上把黑作坊老板的头发蒿掉好几把,皮带也给人抽跑了,最后被警察叔叔一顿教育。”郑源盘起退回忆起以往的“趣事”,讲的头头是道。
讲完他又发现,自己心不在焉的跑了题。
“怎么想起来我这儿了?”打量着欧阳,郑源收起笑容小心翼翼的问道。
欧阳拧开瓶盖喝口水,脸上浮现出挂不住的困倦,说道:“不欢迎?”
“欢迎欢迎……”郑源赶忙答应,目光在眼前的地板上跑了两圈,想问的问题问不出口。他爬起来在简易书桌的抽屉里一顿翻找,最终找出个钥匙丢给欧阳,说道:“这屋钥匙拿好,我这地铺分一半给你。”
欧阳听了,乖乖放下手里的水瓶,打从懒人沙发上爬起来收起钥匙,突然像想起了什么重要任务一般,从行李箱里掏出一个透明的塑料盒。
郑源定睛一看,原来是之前丢了的那只褐绿色蜥蜴。终于重见天日,他半眯着眼睛适应片刻,方才正大眼睛,冲郑源吐吐舌头。
看到欧阳把便携的宠物盒放在书桌上,郑源惊讶的问道:“这家伙没丢啊?”
欧阳敲敲盒子,解释道:“以为丢了,没想到过了一晚上不知道打哪儿跑回来了。”
郑源乐了,说道:“说不定那天压根儿就没跑。”
欧阳点点头没回答,只顾着给蜥蜴喂简便饲料。
郑源不想见到欧阳继续故作平静,在一旁心乱地说道:“早点儿睡吧,明天还要上班。”
欧阳乖乖的在行李箱里找出洗漱用具和换洗衣服,去洗澡。等到郑源帮魏晨收拾好行李,简单冲个澡回到房间,欧阳已经背冲着房门,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看起来已经睡熟。
郑源关了灯,躺在床的另一边,像铁板上的鱿鱼,翻了一遍又一遍的身,还是没能睡着。
蒋小凡终于还是跟欧阳摊牌了吗?他不能开口询问欧阳。
眼下,被女朋友劈腿,这是欧阳的伤疤。
别说不能揭人伤疤。就算是别人揭起伤疤给郑源看,他也只能假装瞄一眼,然后别过头去。不能真正体会他人的痛苦,只是按照自己的理解和标准所给予的关切,只是廉价的同情,一文不值。
郑源不能容忍自己那样滥情。
可无论如何,就这么放任欧阳反刍自己的痛苦,他不论如何不能释怀。
他正在迷惑、惶恐、纠结中煎烤,欧阳却突然悠悠的开口说:“想不想去喝酒?”
“走!”听到欧阳的命令,郑源一个打滚从床上爬起来,汲着拖鞋带欧阳在家附近找了个烧烤店。
啤酒端上来,欧阳板着脸一杯接一杯的摄取酒精,脸没多久便红起来。郑源在一旁默默的陪着他喝。想到欧阳因为失恋而受到的打击,他心里一阵阵揪着疼。他想安慰欧阳,却没办法开口,既然欧阳什么也不想说,他也只能装作不知道,好让欧阳自己慢慢适应、忘却。
这个过程,可能会很漫长,长到郑源不敢想象。
点的啤酒喝完,欧阳又要了白的。不知时间过了多久,烧烤店的空桌子越来越多,到最后,只剩下郑源他俩和邻桌两个带着“流莺”的大叔。郑源抬起头,和不经意其中一个流莺对上了眼神。流莺冲郑源眨眨眼,吹口烟笑笑。郑源开始觉得再这么喝下去不是回事儿,便结了账,把烂醉如泥的欧阳扶出店去。
凌晨的夏夜,依旧没有一丝凉风。干燥的夜风裹着沙尘卷来,郑源揉揉睡眼惺忪的眼,将欧阳的左臂搭在肩上,拖着他慢慢晃悠回家。
路走到一半,欧阳突然站定脚步,晃悠两下,把头靠在郑源肩膀上说:“我……蒋小凡跟我分手了。”
郑源拍拍他的肩膀,安慰道:“没关系,还有我和我妈呢。”
嗯。欧阳的脑袋在他肩膀上轻轻蹭两下表示感谢。
郑源伸出手抹去他额头上的汗,补充道:“你以后肯定还会遇见更合适的人。”
欧阳挤出一声笑,脑袋在郑源肩膀上横着蹭几下,表示否定。
郑源看着他双眼半睁半闭、欲哭无泪的表情,正想说一句别这么没出息,一股强烈的呕吐感却从他的胃直涌上来。
“欧阳,你站好,我……”郑源话没说完,就松开欧阳奔向路边的垃圾桶。
陪欧阳喝酒,结果自己却吐了。郑源觉得再也没脸看欧阳一看。
眼泪伴着恶心直往出涌,他发现自己或许只是想流泪而已。
正在涕泪横流的时候,一个冰凉的物体贴在他脸上让他清醒过来,想起他方才的责任。
抬头,他看见欧阳带这些恍惚的笑容把瓶装水递给他,说了句:“我没事的。”
郑源觉得自己差劲透了。明知道自己被过去绊住了,现在他还想用这些廉价的温柔拖住欧阳。他不知道以后该怎么办。以后,在某个他不知道和看不见的地方,欧阳会遇到某个他不认识的人。
这个人会比欧阳迄今为止遇见的所有人都更好、更合适。郑源知道这是最好的结局,可不知那个时候,他会不会还像现在这样不甘。
或者,顺其自然好了。也许未来的某个时候,欧阳能够忘了蒋小凡,而他自己也能忘了欧阳。
欧阳摇晃着蹲下身来,用纸巾帮郑源擦干净眼泪鼻涕,之后攀住他的胳膊将他扶起来,问道:“喝多了?”
这句话,似曾相识。郑源被呕吐感冲晕的头脑清醒起来。
自始至终,欧阳都是用着双手温柔的扶持着自己。欧阳、欧阳,透过掌心的接触,他对于自己的心意,到底了解多少呢?
自始至终,他都只要欧阳好。虽然五年前,他因为懦弱而逃跑,但是以后呢?
郑源两手攀住欧阳的手臂,将身体的重量倚靠在欧阳身上,保证道:“以后,只要你能开心,我舍了命也会成全你。”
听了这话,欧阳不连贯的笑了两声,用空出的手履在郑源的额头上,试试温度。
郑源自觉说了大话,被欧阳搔的耳朵发热。
“我玩笑开的太多,可刚才那句是真话。”他踏着虚飘飘的步子,一字一顿的说。
欧阳只顾扶着他走出直线,没有回答。就在郑源迷迷糊糊意识不清之际,似乎听见欧阳在他耳边轻声说道:“这次你要说话算话。”
郑源忐忑的心,终于平静了一些,睡意更浓了。
☆、二十八
“……wake me up when September ends……wake me up when September ends……”
睡中听到一阵似曾相识又莫名其妙的旋律,郑源烦躁的翻个身。右脚在床单上蹭两下,突然意识到床的另一边空了,混沌的意识在半空中翻个身,重重摔下来。郑源醒了。
那段旋律,原来是他最近新设定的手机闹铃音乐。
“一觉睡到国庆节”,也算是现在头痛欲裂的郑源的一个奢侈梦想。昨天晚上他记得好像是被欧阳拖回家撂在床上,之后便闷头睡过去。他支起身子,伸长脖子看看角落里欧阳的行李箱还在,
便又放心的躺倒。
虽然周一早上周刊要开例会,他还是想在这个欧阳停留过的地方多待一会儿。
几分钟之后,手机闹铃再次响起,那个唱着“一觉睡到国庆节”的人不断催促郑源起床。他叹口气从床上爬起来,揉揉头发,准备去洗漱。
走到卧室门口的简易书桌旁,郑源发现欧阳的手机屏幕裂了两条缝儿,摆放在桌面上。手机下边,压着一张黄色便签纸。他抽出便签一看,只见上面用熟悉的字迹写着:“手机坏了。我晚上六点下班,等你回来吃饭。”
郑源拿起欧阳的手机,发现屏幕上甩出两道裂纹。按按导航键,手机没有任何反应。他歪着嘴轻笑两声,将便签对折起来,装进短裤的口袋。走进客厅,他想了想,又跑回卧室,将便签放进书桌抽屉里一个存放各种卡片的盒子里。
关上抽屉,他突然觉得自己像个傻逼。大笑几声给自己解围,拍着脑袋,他跑进卫生间飞快的洗漱、换衣服、出门。
部门例会安然无恙的开完已近中午,几个同事采访的采访、跑活动的跑活动,几个人做鸟兽散。
就在郑源打算找顾钧吃饭时,魏主编突然在微信上招呼他去办公室。
郑源走进魏主编办公室,他正在电脑面前不知道敲打着什么,看见郑源进来,他赶忙回过身,面脸笑意示意郑源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郑源看见他的笑脸,心里有些不好的预感。魏主编从记者爬到现在的位置,广厦周刊的新闻内容和广告业务两把抓,心里的城府不浅。报社里不少人背后都说他是笑面虎,郑源也早有耳闻。
“领导,有什么安排?”郑源正襟危坐,谨慎地问道。
魏主编笑着说:“看你今天心情不错?”
郑源笑两声,点点头。
魏主编递给郑源一份报纸,说道:“上周凯元的报道,做得不错。今天青年报也跟着做了报道。”
郑源一边翻着报纸,一边表示感谢领导夸奖,那边魏主编接着说:“凯元的副总上周来报社,说他们老总很重视这件事。周末凯元的老总和社长见了个面,商量说这周给他们老总安排个专访。”
以前,这种用□□换广告投放,敌人变亲家的事,郑源不是没接触过,不过这次这种简单粗暴的方式令他震惊。
魏主编看郑源的样子,笑说:“既然是你写的负面,这次专访还是安排你来做,没问题吧?”
26 /42 首页 上一页 24 25 26 27 28 29 下一页 尾页
塑料玫瑰——三里河 塑料玫瑰——三里河(2) 塑料玫瑰——三里河(3) 塑料玫瑰——三里河(4) 塑料玫瑰——三里河(5) 塑料玫瑰——三里河(6) 塑料玫瑰——三里河(7) 塑料玫瑰——三里河(8) 塑料玫瑰——三里河(9) 塑料玫瑰——三里河(10) 塑料玫瑰——三里河(11) 塑料玫瑰——三里河(12) 塑料玫瑰——三里河(13) 塑料玫瑰——三里河(14) 塑料玫瑰——三里河(15) 塑料玫瑰——三里河(16) 塑料玫瑰——三里河(17) 塑料玫瑰——三里河(18) 塑料玫瑰——三里河(19) 塑料玫瑰——三里河(20) 塑料玫瑰——三里河(21) 塑料玫瑰——三里河(22) 塑料玫瑰——三里河(23) 塑料玫瑰——三里河(24) 塑料玫瑰——三里河(25) 塑料玫瑰——三里河(26) 塑料玫瑰——三里河(27) 塑料玫瑰——三里河(28) 塑料玫瑰——三里河(29) 塑料玫瑰——三里河(30) 塑料玫瑰——三里河(31) 塑料玫瑰——三里河(32) 塑料玫瑰——三里河(33) 塑料玫瑰——三里河(34) 塑料玫瑰——三里河(35) 塑料玫瑰——三里河(36) 塑料玫瑰——三里河(37) 塑料玫瑰——三里河(38) 塑料玫瑰——三里河(39) 塑料玫瑰——三里河(40) 塑料玫瑰——三里河(41) 塑料玫瑰——三里河(4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