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马车里下来,韩承之望着眼前的大门。 傅相府。 从大门这里向左转,穿过一片小竹林,走不到一刻钟,就是另一个大门,上面也是三个字,将军府。 可是从现在开始,将军府,就要名不符其实了! 崔冰尚未成婚,也没有父母,自然也没有家眷一说。思蓉,自己是答应了崔冰的,要好好安置,到底怎么个安置法,还要等崔冰回来再说。 看皇上也是心急,这圣旨,说不定已经在去大营的路上了。 过不几天,崔冰,就要去边关了。 以后,还能不能再见,就全看老天了。 当初为了崔冰,才参加科举考试,才要了这一处宅子。可是,他就要走了,还是自己把他弄走的!韩承之没有进府,他沿着外墙,慢慢走着。冬日的阳光透过干枯的树枝,将斑驳的影子投在地上,墙上,还有人的身上,脸上。 崔冰,我为了你,花了多少心思,你是不会知道的。韩承之的手划过墙,带下来一块漆皮,连指甲缝里,也塞了些白泥。 可谁知到最后,竟是这么个后果! 这么一个结果啊,早知道,早就知道的话,韩承之的步子越来越慢,最后,干脆停了下来。已经到了竹林,在往前走,就是将军府的侧门了。 那片竹子,就是在冬天,也是青绿青绿的。记得刚与崔冰熟识的时候,还曾经在这竹林里散步,探讨过边疆局势。 那个时候,谈到兴起处,崔冰随手拔起一根小竹子,以竹代剑,舞了一段。自己也以茶代酒,激扬天下。 哪个不是好儿郎? 唯一的不同,就是崔冰看自己的眼神,是清澈的。而自己,始终是夹杂了别样的东西。 对一个人有情,怎么还会心明眼清? 眼里就容得下那一个人的身影,心里就容得下那一个人的模样。 只不过,只不过,他的眼里,心里,始终没有自己啊。 韩承之黯然,望着那片小竹林,驻足了好久。 26 "大小姐,大人说不定就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您先吃些东西吧。"昌乐站在一边,帮着苑儿劝说思蓉。 自从韩承之那晚走了后,就一直没有消息,虽然思蓉与齐律相见,得以了却这些年的心事,但是现在她挂念的事哥哥的安危。 "思蓉,你听我一句,你哥哥一定会平安无事,你不吃不喝,你哥哥知道了,必定会责怪你。"齐律端起碗,轻声哄着思蓉。 这两天,思蓉已经把这些年的大体生活跟他说了。当年之所以没有赴八月初八的约,是因为七月爹爹去世,之后就与哥哥下山了。虽然下山之后吃了不少苦,但现在总算苦尽甘来。想到这,齐律心里对思蓉的疼惜,不仅又多了一分。 "我吃不下。"思蓉摇摇头,"哥哥没有消息,我心里放不下。" "思蓉。"叹口气,齐律放下碗,把思蓉的手包在自己手中,替她暖着,"那你也别老是在着坐着,我陪你出去走走?" 思蓉再度摇摇头。 齐律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只能向着昌乐,"昌乐,你再派人去门口看看,韩承之回来了没有。" "齐少爷,已经派人去守着了。"昌乐也在心里纳闷着齐律什么时候与思蓉认识的,但看这情形,不仅仅是认识这么简单。 所有人正坐在屋里一筹莫展之际,就听见老远有人喊:"管家,管家!" "回来了!"昌乐一个激灵,转身就推门出去。 "哥哥!"思蓉也站起来,齐律忙上前扶住她,两个人也随之出门。 "大人呢?"昌乐抓住那个小厮,迫不及待地问道。 "正往这边走。" "回来了,回来了。"思蓉紧张地抓住齐律的胳膊,手有点颤抖。 "别慌,没事的。"齐律拍拍思蓉的手背,轻声安慰她。 "大人!您可回来了!"老远就见着韩承之的身影,昌乐匆匆迎上去,"大小姐都要急疯了!" "我知道。"韩承之也看见思蓉和齐律的身影,他加快脚步,待走到跟前,不觉一愣,"你们?" 齐律扶着思蓉,两个人的手握在一起。 齐律从来是洁身自好的人,从来没见他跟哪个姑娘家如此亲密,思蓉就更不必说了。这两个人,什么时候这么熟识的? 齐律察觉到韩承之的目光,不觉大窘,不着痕迹的将思蓉的手递给身边的丫环。 是要找个时间跟韩承之说一下自己已经找到心上人了,就是思蓉。只不过,现在不是时候。 "韩大哥!我哥哥怎么样了?"一心系在崔冰身上的思蓉也没有在意齐律什么时候把手转给苑儿,她现在挂念的就是崔冰的安危。 经思蓉这么一喊,韩承之才把目光从齐律身上收回来,清清嗓子,"我们屋里说吧。"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真得没事了么?"听韩承之说已经没什么大碍了,思蓉不放心,又追问了一句。 "我骗你做什么?"韩承之轻描淡写,虽然当时也把自己吓得不轻,"估计过不了几天,你哥哥又可以骑马舞剑了。" "那这次,不是以外,对么?"思蓉接着问道。 "思蓉。"心里一惊,韩承之的目光扫过去,"有些事,你还是不要太明白了的好。你哥哥没事,已经是万幸了。" "承之!"齐律不满,"这人伤着了,总要有个交待,是不小心,还是有人故意为之。这么不清不楚,算哪门子事?你不是大营的督官么?这也查不出来?" "齐少爷!"昌乐见着齐律越说越放肆,根本没把韩承之现在的位置放在眼里,就有点着急,也不敢明说,只好出声提醒他。 "昌乐,我说错了么?"齐律回头,看见昌乐已经开始冒冷汗,就更加不悦,"承之,你为官不过一年有余,这官腔打得倒是有模有样!" "齐大哥!不要说了。"思蓉虽然看不见,也感觉到了韩承之冰冷的眼神,她扯了扯齐律的袖子。 "思蓉,你这是做什么?你哥哥伤得不明白,怎么说也是个将军,在大营里摔伤,以他的功夫,你信是他自己伤的么?这次侥幸逃过去了,下次呢?大下次呢?" "齐大哥!"思蓉也后悔提出这个话题,她已经明白韩承之避而不谈的原因,这其中,肯定有什么明争暗斗的事情,是她,还有齐律所不能插手,也插不了手的。 韩承之不说,多少也是为了她着想,不让她担心。 "齐律,你替人出完头了?"韩承之斜了齐律一眼,想起崔冰,再看看他,无端的就升起一股厌恶来。 就是这个人,这个人,当年在冀平山莫名其妙的扔了那么个坠子,之后像个疯子一样满大街的寻什么心上人!如果不是他的话,自己何至于把崔冰弄到边关去?此刻的他还像个有理的,站在那里,满嘴的胡言乱语! 齐律还要说什么,只听啪的一声,一个杯子就被摔碎到自己眼前。 "承之,你这是做什么?"被这个杯子下了一大跳,齐律急忙跳开,指着韩承之,"你吃错药了?" "你就收起你的那份担心罢!你要是当这朝堂之上都是些吃干饭的,我也没有意见!但是齐律我与你从小到大的好友,你都不了解我的为人,难免让我失望!"韩承之阴沉着脸,任由那股怒火在胸膛间窜来窜去,齐律!你不是要找你的有缘人么?既然你与他有缘,那就去边关找去吧!哼!算命的说往南找,有那个本事,你就去找!"思蓉,你去吩咐一下苑儿,有什么贵重的,喜欢的,都收拾一下。" "?"思蓉不解的看着韩承之,"韩大哥,什么意思?" "圣旨已经下了,"漠然地看着眼前的人,韩承之不愿意继续多说,"崔冰,就要去边关了。我已经跟崔冰商量过了,他去边关,至于你,是要跟着,还是有别的打算,等崔冰回来,你再与他商量吧。" 因为哥哥已经没事的心猛地就被提起来了,思蓉睁大眼睛,好像没有听明白似的,"韩、韩大哥,你在说笑?我哥哥要去边关?为什么?发生什么事了?" "昌乐,"韩承之不理会思蓉,"你带齐少爷先出去,我方才回来的时候,看见门外有叫卖栗子糕的,齐律,你不是喜欢吃么,我看还对你的口味,就把那个人叫了进来,现在还在院子里候着呢,你去看看喜欢什么样的。" "承之!到底是怎么回事?"听出来韩承之是不想让自己参与,齐律有些不满。 "这是我与将军府的事,齐律,有些事是你不该知道的,你就不要费心了。"韩承之走到思蓉面前,"思蓉,你随我来。"说完,牵起思蓉的手,往后面走过去。 "承之!哎,我还有事没跟你说!承之!"齐律后脚也想跟过去,被昌乐拦住,"哎哎,齐少爷,既然大人一片好心,那个卖栗子糕的还在呢,您不妨过去看看。没事的,你听我的!"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为什么哥哥要忽然去边关?不是在大营好好的么?"来到后屋,思蓉来不及坐下,急急忙忙的问。 "思蓉,你知道的,这场堂之上,没几个干干净净的人,这次崔冰受伤,虽说不是直接与官场争斗有关,但也差不多。"韩承之走到窗户边,"以你哥哥的性格,委实不适合。我虽然与他曾经有过往,也曾害得你无辜受牵连,但是我是真心为你哥哥的安全着想。正好现在边关有个空缺,皇上也认为崔冰这阵子在大营做得不错,就有心将他调过去,看看崔冰的能耐。" "所以你也同意了?" "既是皇上的想法,做臣子的,你以为还能说出些什么?"韩承之面不红心不跳的说出这番话,语气又是一种别样的苍凉,仿佛崔冰去边关,他是不愿意的,但又不敢忤逆圣旨,如此这般,思蓉也就相信了是皇上的意思。 "这么说来,"思蓉喃喃道:"哥哥去边关,是定了的。" "没错。板上订钉的事了。说不定明天,你哥哥就回来了。说不定后天,你哥哥就走了。"韩承之平淡地说道。 心却在说到崔冰走的时候颤抖了一下。 这真的是自己想要得么? 把崔冰弄出去,一切就可以完结了么? "我把你叫过来,还有另外一件事。"韩承之走到思蓉面前,"之前的事,是我对不住你。我与你哥哥,在大营的时候已经说清了,他,不再亏欠我什么,我也,不再亏欠他了。因此,思蓉,你哥哥去边关,你是要跟着还是怎么的,都随你。如果你认我我还值得信任,我可以送你去江南的韩家,韩家虽然势力比不上当今圣上,但要找个人,只要你把大体说出来,还是没问题的。" "韩大哥!"思蓉咬着下唇,努力抑制要落泪的心酸,"我也曾误会你至深,我和哥哥,其实一直都是受你照顾,这一年多来,多亏了你........" "哪里的话。这次崔冰去边关,我没有这个能力阻止皇上,我......." 思蓉摇摇头,"韩大哥,你要是这么说,让我的脸面往哪里搁?思蓉虽然是个女儿家,但是功名仕途还是懂一些的。哥哥的脾气,根本不适合做官,如果不是他一心想着报恩,哪里会来考什么武状元?现在就是做了将军,又如何?如果不是韩大哥在一旁帮着他,他能稳稳当当地走到现在?我知道你不告诉我哥哥次受伤的原因,必定是和去边关有莫大的关系,我也不想知道,这些事,就留给别人说去吧。" "思蓉,你能明白,是最好不过的了。说句实话,我就怕你和崔冰不能理解,以为我在里面做什么手脚--" "韩大哥!"思蓉马上出声阻止,"不要再说了。" "好,我不说。"知道思蓉已经完全信任了自己,韩承之放下心来,"那你,自己想想吧,是怎么办才好。" "我,"思蓉忽然红了脸,说话也有点期期艾艾,"我,可能不跟着哥哥去了。" "嗯?那你是要去江南了?"韩承之有些意外,还以为思蓉是说什么也要跟着崔冰的。 "我也不去江南。"e "那,"韩承之疑惑起来,难不成是要继续呆在这傅相府?也不是不行,就是思蓉这个丫头心思聪慧,相处久了,就算她看不见,有些事她还是会猜出来。 到时候还要费心费力的防着她,终归是麻烦。 27 "思蓉,你虽然是我娶回来的,但你也明白,我们二人,并无夫妻之实,你不必对此耿耿于怀。"韩承之以为是思蓉执著于他们的关系,"这个,你哥哥也是知道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思蓉慌忙否认,"而是,而是," "而是什么?"看到思蓉如此为难,韩承之也来了好奇心,有什么事,能让思蓉放下她哥哥?还变得如此羞涩? "韩大哥,不瞒你说,"思蓉抿了抿嘴唇,"我,已经找到那个人了。" "哪个人?"韩承之一时没反应过来。 "就是,就是我心里的那个人。"思蓉小声说。 "什么?是谁?"韩承之急忙问道,怎么才两天不在家,好像发生了许多事? "韩大哥!"思蓉很有些不好意思,韩承之一向机敏,怎么现在忽然就糊涂起来了?"我认识的人一向就少,而且也是不出门的,那你说会是谁?" 会是谁? 韩承之猛然就醒悟过来,思蓉说的是谁了! 脚底忽然就裂开了个口子,整个人都觉得天旋地转,站也站不稳。韩承之小时候曾见过失心疯的人,疯疯癫癫的,连自己的亲人也不认识。那个时候,他还觉得不可思议,再怎么巨大的打击,也不可能把人变成这样啊。 但是现在,他是真明白了,确实,世上有很多事,人算不如天算。 如果有可能,他也想疯掉,那样的话,可以少受很多苦。 他踉跄着后退了几步,语气轻如薄丝,"思蓉,你说的,是齐律?" "嗯。"看不见韩承之现在的模样,思蓉笑着点点头,韩承之刚才那零乱的几步,在思蓉听来,还以为是他太激动了。 真是个绝大的讽刺。 韩承之跌坐在椅子上,目光涣散,早就失去了往日的风采。 怎么,会是这样? 但如果不是这样,那又是哪样? 突然之间,他就想哭,想痛哭。 哭他自己,又是白忙一场,还把崔冰,给赶出了京城! "齐律说,当年在冀平山,遇着的人,是你?"韩承之沙哑着声音,怎么也不能相信。 "原来韩大哥也知道。"思蓉点点头,"是我。" "他说,留下了一个坠子,"就是那个坠子,让他误以为齐律要找的是思蓉,所以,他才不计后果,把崔冰弄到边关。宁愿自己看不到心爱的人,也不能让齐律如愿!可是,可是-- "在这里。"思蓉以为韩承之要看,小心地把坠子拽出来,"韩大哥,你看!" 一枚清透的坠子,散发着温润的光,在韩承之眼前来回晃着。 韩承之闭上眼睛,连说话的力气也没有了。 就觉得疲惫至极,整个人都要瘫下去。 "韩大哥?"思蓉察觉有异,把坠子放回原处,轻声叫了一句。 "........."韩承之茫然的看着不远处的窗户,有些浮尘在眼前飘来飘去。 终归,是得不到啊。 反反复复,兜了十几个大圈子,本以为回到原点了,可现在看起来,早就不知道走到了哪里。唯一可以确定的就是,再也回不去了。
18/20 首页 上一页 16 17 18 19 20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