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银怜那原本仿佛安装着秒表的脑子现在却好象停止走动了一般,任他珍惜至极时间一点一点地持续流失着,直到他哭得累了,直到他全身的感官又恢复平常的敏锐,嗅出了远方空气中那一丝不寻常的味道--藤原家族的人、幻幽录的人,终于开始有所行动了。 银怜冷静地出奇,他静静观望、思考了一番,发现事情的发展尚在预料之内--看来他们还没有朝这个方向追来。 尽管骗不了精明的修人少爷,可他还是稍稍松了口气,即使一分钟,他至少也争取到了。 银怜随意地抹了两下脸,又带着帝尧往前面跑。药他下的不重,加之刚才又浪费了不少时间,过不了多久帝尧就会醒了。那时再联络他的同伴,算算时间的话,说不定他们一到悬崖,末世王朝的直升机就该到了。 等帝尧安全地离开这里,他便折回,那以后的事,他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银怜细细盘算着,原以为背着他出来的那段时间才是最凶险的,没想到他们竟一口气跑了这么远,若不是刚才宅子那里终于有了动静,他真要以为自己是不是早就陷入了修人少爷设下的棋局而不自知。 然而已经到了眼下这个时候,事情应该不至于失败才对,除非......他微微侧头瞅了眼帝尧,并在心里暗暗祈祷,只希望他清醒之后能够听从自己的安排,不要耍脾气。 第十六章 和解? 帝尧动了一动。 银怜小心翼翼地将他放下,正要伸手为他拂去泥尘,帝尧蓦然睁眼,神色冷冽,令银怜一震,心跳得急遽,一只素白的纤纤玉手僵在半空。 帝尧瞥他一眼,也不说话,单手支着身旁的树干站起身。也许是脑中囤积的**还没有散尽,他眼一沉,一个踉跄,差点跌倒。 银怜急着去扶,却被避开,扑了个空,十分狼狈。他却不以为意,道,"我用的药不多,你休息一下赶快与他们联系吧,然后朝北走,出了这个森林......" "你不恼?"帝尧重重靠在树上,挑衅地瞅着他,满眼写意。 "出了这个森林赶快找个地方避一避,等你的同伴来接你。"银怜不搭他的话,接着说。 "只怕我们还没出去,就被你的主子给发现了。" "所以我才要你赶快跟他们联系。" "直升机一来,谁还会不知道我们躲在这里,逃的掉么?" "以我们两个人的速度,绝对可以比直升机先到,到那时就算修人少爷反应再快,也制止不了你。" "你这又是何必呢!"帝尧勃然大怒,一拳击上树干,顿时惊起数十栖枝之鸟,叽叽喳喳地争相上天。 "你别这样!"银怜这才有了点火气,他瞪着帝尧,既生怕惊动了四周,又舍不得他的手,"我知道我若不把这件解释清楚,你心里就一直有一根刺,拔不出也抚不平。既然这样,那好吧你听着,我不知道他们是什么时候发现你的真实身份,更想不到那天冰魄会跟在我身后偷袭你,当他告诉我真正的任务并不是刺杀陈奇伟而是诱捕你的时候我也一样震惊,所以......所以你不必担心,就算我擅自放你走,他们也不会为难我的,修人少爷一向疼我,况且他也还欠我一个解释......"说到这里,银怜的声音越来越轻,直至喃喃自语,叫人不明白他这两句究竟是说给帝尧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呵!可笑,我为什么要担心!"楞楞地听完银怜的话,帝尧一捂出其中的意思,立刻反驳道。 "没有的话,岂不是更好?"银怜淡淡的笑,笑得僵硬,笑得苦涩。 帝尧无话可说,两人一阵沉默,气氛仍旧冷凝。 此时正巧传来一阵微弱的蜂鸣声,若是平常人,自然不会注意,但这类声音在他们两人听来却格外敏感。 银怜知趣地退了两步,与帝尧拉开距离。帝尧稍稍侧身,竟毫不避讳地在银怜面前接通了来自末世王朝的联络请求......结果争执来争执去的这两个人,却在面临各自组织纪律的考验之下,给予了双方最大的信任,更可笑的是他俩的反应惊人的一致,且都还没有意识到。 银怜静静地侯在一旁,全神贯注地看着他。 低声说着话的帝尧神采飞扬,一双眼睛灿如星、深似海。一如银怜第一次见到的那样,温柔却带着疏离,像阳光照在冰封已久的湖面上,虽然温暖,却趋不走渗入骨髓的寒意--他的这副表情,似乎已成为一种习惯,一种既不伤人又不被人趁虚而入的最佳防卫方式,只要有人从正面以外的地方看他,那么这个人看到的永远都是这千篇一律的表情。但是......尽管如此,那种熠熠生辉的光华仍旧让他倾慕,不论是那时,还是现在,或许以后也是,当然,这要自己还有那机会才是...... 银怜看的出神,谁知聊得正愉快的帝尧却在这时骤然停了下来,神情古怪的看着他。 "我要是问你‘怎么了',得到的回答多半还是那句‘没什么',是不是?"低头想了一会儿,银怜问道。 帝尧一阵错愕,似乎想不到他会这么说,只"恩"了一声,许久,才不自然地接上一句,"不是说要赶快走么,怎么你倒婆婆妈妈起来了?" 银怜惊讶于他态度的转变,一方面觉得事有蹊跷,一方面又不原多想,陷入矛盾的境地,"你不是不情愿的么?" "我也不是傻子,有活路不走尽挑死胡同!"他满目嘲讽,恶狠狠地道,"倒是你,三番两次对我下药,这笔账我不会让你欠太久!" "那我也希望你早点讨它回来。"如果还有这机会的话......银怜将眼神从帝尧身上调了回来,双目微眯,视觉是清晰了,但他却觉得眼前的路越来越模糊,而迎着风疾走的自己却逐渐不甚体力,倦怠异常。
当他们穿过厚重浓密的森林时,见直升机已经到达,正停在前方不过百米的地方--从现在他们所处的位置看过去,紧挨着悬崖。风一作,还能听见轰隆隆的落石声,着实叫人紧张。 四周被机上两盏大灯照得通亮,灯光的辐射范围很广,而焦距似乎就落在他们身上。 "没准我们现在的样子就像是被手电筒照个正着的老鼠。"帝尧笑道,全然没有了先前的严肃劲儿。 银怜送了他一个白眼,不作声。 舱门缓缓开启,从里头出来个人影。 两人的目光同时落到他的身上,只见其发随风飞,衣袂飘飘,走起路来更似个无骨的鬼魂一般,说不出的妖异。 这与他第一次见到幻舞的时候倒有几分相像,帝尧莞尔,既觉得纳闷又感到好笑,不禁道,"这人谁啊?"再看一旁银怜,竟呆若木鸡,一副魂不附体的样子。 那个人远远走来,平常人几十步的路程,他竟然走了好一会儿。直至渐近,帝尧才看清他的长相,肤白眼媚,如冰如晶,美是美,但总觉得少了点生气。较之身上所着的艳丽服饰,整个人几乎只能以苍白无力来形容。只有那双眼睛,流转之间还有些许神光,只不过透出的不是灵气而是异常冰冷的锋利,在他瞳中所看到的自己,竟与反射在刀刃上的无异。 从他的身上,帝尧也嗅到了一丝夹杂着腐败气息的寒意,顿时一股来自本能的厌恶情绪油然而生。 帝尧虽然没见过他,但从银怜的反应也能猜出一二。 这时藤原修人开了口,用他轻柔冷冽的嗓音道,"我已和他达成协议,你只管走就是了,从此以后我再不会为难你们。" 他虽看上去无力,声音却细长悠远,一字一句清晰分明,于风中荡漾开去。 银怜大吃一惊,再一定神,藤原修人身后已站着一个高大伟健的男人,论身形与帝尧相差无几,论与人之压迫感却非他所能及,没有玩世不恭,没有桀骜洒脱,有的只是势如惊雷的气魄,他的面上带着一副极丑陋的面具,面具下的那张脸谁都没有见过。 但是对帝尧来说这个人却再熟悉不过,银怜当然也听过世间传闻,知道会做这副打扮的,屈指可数,而此刻能够站在这儿的,这个世界上更是只有一人--末世王朝的教皇黑曜。 黑曜朝帝尧扫了眼,兀自上了机,藤原修人目送他进舱,也是一脸深意。 晨暮未来,银怜却蓦然觉得天地在这一瞬明亮地刺目,视野中流云纷飞,更似有道闪电落在自己面前,他伸手抓住帝尧的衣角,整个身子颤个不停。 藤原修人眼中杀气骤聚,目光如箭矢般射向帝尧,哪知气血翻涌,一时竟呼吸困难,急遽地咳嗽了起来。 银怜一怔,连忙放开帝尧,赶在藤原修人即将倒地的前一刻抱住他。 似有若无的冷笑声自耳边传来,不用抬头,银怜知道帝尧已经朝机舱走了过去。 "你待他再好,他临走也不看你一眼。"藤原修人讪笑着,在帝尧渐行渐远的背影中将满目阴狠敛起。"这种人,值得你为他费尽心思吗?" 银怜傻傻看着舱门渐渐合拢,螺旋桨转动的声音震耳欲聋,直升机掀开尘土颤颤巍巍地升空,随后渐渐远去,他怅然一笑,"有什么值得不值得的呢,银怜命贱,只要有人曾经对他好过,就是赔上一辈子银怜也不会不甘愿......"说着与藤原修人对视。 "我白教你了!"他反手一记耳光,银怜动也没动,仍直勾勾瞧着他。 "不痛也不痒是吗?也难怪,你们现在一个个身手都比我了得,也越来越不把我放在眼里,私自放人这种事也敢做,将来我还能把你们当做心腹么?还能把藤原家最重要最机密的事情交付于你们么?" "银怜自知犯了不可弥补的错,请修人少爷赐死。" "赐死?哼!"藤原修人一阵冷笑,"你这一生,除了为我而死之外,难道还想为别人而死吗?死了这条心吧。你今夜出逃之所以能成是因为我不计较,杀你等于自断臂膀,我又何苦为难自己。可是我一再给你机会你却一再地辜负我这也是事实,时值今日,你大概也猜到自己会是什么结果。我再给你一两天,你就趁这段时间好好回味一下你所认识的这个世界吧。" 话音刚落,冰魄等人悉数赶到,藤原修人在织华的搀扶下进了车,银怜则由冰魄压着上了副驾驶的位置,一路上气氛凝重,各人都没有开口说一句话,银怜一如往常的淡然,似乎这一晚上的事事不关他,反倒是藤原修人胸中隐隐作痛,回到宅子里也气郁难眠。他曾单独召见过冰魄一次,之后便一个人待到天亮,直到第二天中午才服了药睡下,睡时眉心紧锁,脉搏也时强时弱。 藤原修人这一觉,虽是睡了将近30个小时,但睡眠不深,隐隐约约总觉得有人陪在他身边,可醒来却不见有什么人。 而当他叫人找来幻舞的时候,见到的已经是一个面目全非的银怜了。 第十七章 这个时节的赫尔辛基,正覆盖着一层素白的雪。太阳始终被云层遮掩住,阳光带着阴郁洒向大地,整个天空都给人一种恍惚而不真实的感觉。 日光下的"朔夜公馆"破旧而不起眼,平凡之余也显露出不同于夜晚的诡异。 很少长时间聚集在一起的这一伙人这几天却都在这里,只有正在执行任务的水残除外。 帝尧不顾罂粟与星臣的劝告,硬是在一次又一次的长途旅行与时差的颠簸之后不愿休息,终于病倒。 浑浑噩噩地过了一天,他一醒来,就见到黑曜负手站在窗前,遥望远处,冷漠的背影此刻却隐隐透着一阵孤寂与凄楚。 "你躺着吧,我让罂粟他们弄点吃的进来。"似乎他刚一睁眼,黑曜就知道他醒了,难得体贴地说了这一番挺有人情味的话,帝尧讽刺地想着。 "不用这么麻烦,我不想吃。" 黑曜转过身来看了他一眼,便作势要走,姿态依然冷漠。 "你是不是应该给我一个说法?"帝尧开口道。 "你不是已经知道了么。" "由星臣告诉我和由你自己说完全是两码事。" "我说的,不会比你从他们那里听到的多。" 帝尧讥讽道,"不相信任何人,不接受任何人的好意,把除自己以外的所有人都当作敌人,原来这就是你们幻幽录的处世原则吗?" "住口!"席卷着能够冻结一切的寒意,黑曜冷冽地道。 "不好意思,踩到你的痛处了。"他恶劣的笑着,有些故意激怒他的意思,"你跟藤原修人的私人恩怨我们没有兴趣也不想插手。跟幻幽录对着干也好,以后和睦共处也好,对我们这些受你恩惠为你卖命的人来讲也没有区别。你是主子,斗与和全在你一念之间,而我要的只是一个保证,一个末世王朝不管过去还是将来都没有改变的保证--我们可以和幻幽录斗的你死我亡,也可以和他们并肩而行,但我们的存在并不是为了对抗他们,这样的保证你给得起吗?" 黑曜一言不发,身体微微颤抖,只因帝尧所要求的不只是他们所想,也是他自己所想。现在,他反而要感谢他,是他给他指了一条明路,一个淡化这事件的办法。 星臣和罂粟躲在门外,本来小心翼翼地揣测着事态的发展,帝尧如此慷慨激昂的一番话也令他们顿时放松了不少。 "看来没事了。"星臣笑道,"帝和曜似乎都想到一块儿去了,事情也就没什么大不了。" "曜能这么快走出阴影吗?还有你怎么知道他们想的是同一件事?"罂粟仍有些担心。 "我敢打赌,曜现在最在意的帝的感受,而他那个受害者都不介意这几天受的苦难了,曜现在骑虎难下,不管当初出于什么目的建了这末世王朝,如今他和幻幽录的瓜葛被挑到了明处,所以对于我们也没什么好保留的,剩下的只是让时间来淡化他自己过去的伤疤罢了。" "照你这么说,曜会不会也觉得这样反而好呢,否则时间一长,他瞒我们也不是,对我们开诚布公更不符合他的性格,只会让事情陷入更僵的局面。"罂粟立刻接上去说。 "谁知道呢?"星臣卖了个关子。 "可是我还是有一点摸不透。"她索性懒懒地靠在门上,"按照帝这么记仇的个性,他这次竟然如此深明大义地不计较被卷入他们私人恩怨的倒霉事中,怎么想都觉得不可思义。" "我们与幻幽录从来就是水火不融,谁被谁设计都是意料之中的事,差别只在于这个受害者是他或这你我,况且......"他意味深长地一笑,"若是没有今天的峰回路转,他这一辈子都不可能与银怜再续前缘,这么算的话,这个突如其来的转折最大的获益者也是他自己,这么好的事,他偷笑都来不及,还计较什么呢......" "谁偷笑都来不及?"罂粟乐到一半,只觉得身后一轻,就要往后倒,刚险险地稳住身子,就见帝尧站在门边皮笑肉不笑地睨着他俩,眼里还带着算计的精光。 "你们聊完了?饿不饿?渴不渴?我去弄点吃的。"星臣赔笑着,不着痕迹地准备开溜。 "不急在一时。"帝尧挡住他的去路,"你们分析的头头是道,我还想接着听呢。" "分析谈不上,一点拙劣的推测而已,呵呵。"星臣汗颜,心中却道,黑曜呢?怎么不挡着这祸害,这么快就放他出来害人。 "你太谦虚,讲得很好啊!"他笑咪咪地凑到星臣耳边,"只不过还漏说了一点,来日方长,我要让曜觉得自己对我有所亏欠,之后好让我慢慢套他的情史,也就是他与藤原修人从前风花雪月的故事。" 声音不大不小,正好令一边的罂粟听得清清楚楚。两人顿时冷汗涔涔,直呼交友不慎! 帝尧满意地看着他们的反应,越过两人为自己泡了杯维也纳咖啡,同时也为黑曜泡了一杯。他的确还要套他的话,因为他急切地想要知道银怜会被怎样的对待,而曾经是幻幽录成员的黑曜一定能够给他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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