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霁最受不得别人激，乾脆开口要求他，『烨曦，你教我骂粗话。』
上一秒还在狂笑的烨曦这一秒已经笑不出来，立刻如摇铃鼓的摇头摇手，『这可不行！我怎麽可以教你说粗话？』
『为什麽不行？是男人会说两句粗话总是没关系的。你会吧？教我教我！』一想到可以学到街坊那些男子汉谈话间偶尔夹带的粗话他就觉得兴奋，从小家里给他读四书五经，都还比不上学这些口语可以拉近与人的距离！
有点头疼的看著莫霁那麽兴奋的脸，他把一杯酒塞进他嘴里先让他闭嘴，『听著，我不会让你学的。你那麽纯洁，那麽...那麽出尘，怎麽可以学这些粗鲁的话？』
纯洁？出尘？『你怎麽形容我像个仙子似的？』
『对我来说你就是，你不准学，我也不会说，好吗？』
『总把我当个孩子、当个乖乖听话的娃娃。』小声的抱怨，却也被烨曦给听入耳了。
笑著又为他沾了一杯酒，『霁，说粗话不好，尤其是个美男子说，那更不好听了。』
『美男子？！』他竟然又举一个怪异的形容词说他，真够奇怪了！
『对我来说你是。美到我只想看到你。』
『花言巧语...』红著脸又灌杯酒，他就是受不了他怎麽可以脸不红气不喘的说这些话。
知道他又不好意思，正中他下怀，这样他就不会抓著他要他教他粗话。老天啊！他怎麽忍受心爱的霁说这些话，那叫他先一头去撞死算了。
摇摇头，不知道是第几次这样对他说了？『我只对你说。喝酒吧，我们今天不醉不归喔。』
『这里是我家，我不醉我也可以马上进去睡啊。』
带点哀怨的望向他，『你好坏，伤我的心。』
『喝酒吧，烨大爷。』真受不了他怎麽说话都可以把他逗笑，好像只要跟他在一起，什麽话题都可以让他笑。他刚才说的，希望他像以前一样，常常笑。
莫霁望向正在喝酒望月的烨曦，他发现他很喜欢看月亮。记得以前他说过：『我不是玩弄你的，我是认真的！从我看到你的时候，从我发现你和我每夜入睡前的月一样温暖时，我就不是开玩笑的！』
看著月亮的他总会有一种不经意流泻而出的哀伤充满在他的眼中，记得第一次见到他，他就一直觉得他好像有什麽难过的事情？为什麽有时候看起来是那样哀伤？
『烨曦...』
『怎麽了？没酒了吗？』看他滞了酒杯，是有醉意了吗？
他托著腮转过头望著他。『我发觉你很喜欢看月亮。可是每次你看月，都会有种悲伤的感觉。从很久以前我就一直这样觉得。』
他...已经发现很久了？烨曦不禁动容，心中感到无比温暖......他...也算关心自己的吧？
不想隐瞒莫霁，他照实回答，『因为看到月，我总会想起我娘。』
『呃...』是踩到他的痛处吗？莫霁慌忙摇手，『我不是故意问的，不用说没关系...』
『我应该让你知道。』他不希望有什麽事情是瞒著他的。
烨曦是认真的。莫霁只能点点头，静静听他娓娓道来。
『我出生的家庭，也可算是个地方上有头有脸的员外家，我娘是爹的正房，她就叫月娘。可是娘实在太善良了，几个小姨都喜欢欺负她。受了委屈，娘也不会唉半声，可是我总会在不经意间看见...失去爹疼爱的娘，一点也不哀怨的做她该做的事...手臂上被小姨们欺负的痕迹，还隐隐可见。那时候，我大概十来岁。』仰头喝了杯酒，又望向天上那月娘。
『那...你爹呢？他都不知道你娘给姨太太欺负了？』莫霁听了著实不忍，要叫一个方十岁的小孩看见这些，真是於心不忍。
烨曦无所谓的笑著，替自己跟莫霁又斟上一杯。『他怎麽可能不知道？但他还要面子，还要家庭和乐，所幸随她们搞。後来我娘病了，病得很重。爹他从不来看，娘的房间永远只有固定的大夫出入，而服侍的丫环也只剩一个，每到晚上，往往都是我跟相尹两个小孩子陪著娘。』
伸出手又抚著莫霁的发，他总觉得这样可以让他的心里安静些。莫霁也就让他摸，他知道烨曦现在满脑子都是过去......过去一个小孩子，跪卧在床边看著娘病痛的模样。
『我娘跟我说过...「曦儿，别怨恨，我只望你以後千万别像娘这般痛苦。如果可以，希望你能抛下烨家公子的身分离开」天知道我根本不要什麽烨家公子的身分？我只要娘。可是娘死了。』平平顺顺的语调，彷佛故事中的主角不是他自己。
莫霁无声的啊了一声，怎麽...死了？
『她死了，我也就被那些姨太太赶了出来，相尹那时年纪都跟我一样，恬思还小了我和相尹三岁。三个十几岁孩子，没有家，没有钱......没有依靠。』
『我的老天...烨曦，那你爹呢？你是他的儿子！怎麽可以就这样让你被赶出门？』
烨曦轻轻笑了笑，嘴角有些许苦涩。『但是他从不关心我。我和娘从来不会去讨好他，不像那些姨太太和弟妹们。於是为了整个家好，他睁只眼闭只眼，放任她们去。』
他简直无法相信...真狠毒的家人！怎麽可以将一个孩子这样放逐？他怎麽生存？好歹他也是个员外家的孩子，过著非常人的生活，一下子怎麽适从？
『後来呢？你和相尹他们怎麽了？』
『为了生存，我们当然得赚钱。刚开始我们漫无目的，走到贫民区，想先乞得行脚费离开那个村镇。钱还没要到几个，就被那里的乞丐给毒打一顿。原来我们占了人家位子，可是小孩子怎麽知道贫民间那必须生活下去的法则？有些伤在身上都还找得到。』
莫霁想制止他再说下去，可是烨曦却塞了杯酒给他，继续说下去。『跟几个好心的大叔要到几个钱，我们离开那个村庄。忽然想起我们的衣服也可以典当，便将那些因为被打而擦的破洞小心的补去当，自己换上麻布衣。後来我和相尹找到一个替人载货搬货的工作。管吃管住，但是就是要做苦工。我们安置恬思在工寮住处，便随著一群大人外出去工作。很辛苦，我们的力气真的不大，所以搬货物只能是人家的一半，我们的薪水也只有人家的一半。有时做不好了，工头不高兴就会打人，我们就这样边挨棍子边混口饭吃。』
『烨曦...』从没想到，过去的他吃过这样的苦头，就连一般孩子都承受不了，何况本来是个小少爷的他？
『随著恬思长大，我们知道不能在待在那里。恬思是个女孩子，全工寮的人都是男人，我们根本不敢想像会不会发生什麽事。我们便又换了地方工作，找到可以住的空屋，又出外工作去。这样的生活过了十年，我们赚的钱却都仅够糊口。我不甘愿这样一辈子这样过，我不要相尹他们陪我受苦一辈子，我想著总有一天我们要摆脱。』
抬首又望向月亮，他淡淡露出笑容，『每天夜里，我都会睡不著。想起娘，就看看天上的月亮，所以每天每夜睡著前，看的都是天上的月。』
原来他喜欢看月亮的原因是因为...他娘，和那段日子的习惯。对他来说月亮可以安定他的心神吧？那...他说他就像月一样温暖...只怕，是真的...
『後来来到这个城市，那时正遇三王爷跟皇宫里闹不合搬到庶民街住，风波过後他要找个文书处理，我因为小时候上过先生的课，那十年间也都一直有在自己读书，王爷说我看起来够干练也就用了我......好不容易，我们摆脱十年来的痛苦。那时候我和相尹抱著一起痛哭，太苦了，实在太苦了，可是也都过去了...』
是啊...都过去了。如今他出头了，是王爷身边出名的心信，他这辈子永远不会再去尝试，那段刻骨铭心的日子。
『烨曦...辛苦你了，真的辛苦你了...你是怎麽熬过来的？又怎麽可以表现得如此不在乎呢？』这样的故事，怎麽也想不到是天天笑脸常开的烨曦经历过的。烨曦无论何时，总会替人带来欢笑，根本看不出来他曾受过这些苦。
『不就是这样熬过来的？我想活下去，为了自己，为了相尹和恬思...为了我娘。可是我不怨，谁也不怨。怨恨又有什麽用？我该好好活下去的。什麽痛苦过去，留下来的便是自己的。因为我苦过，我希望以後的我是开心的，所以我总是希望我身边的人也都能开开心心，因此让别人开心，应该也是我的目标吧。』
『对不起。』
没来由的，莫霁忽然道歉，让烨曦吓了一跳。『你同我道歉做什麽？我跟你说了一堆废话，该是我跟你道歉才是...』
莫霁淡淡摇头，『比起你受过的苦痛，我这些算什麽？我凭什麽为了一个不爱我的人轻生？我凭什麽让一个爱我的人为我伤心？为什麽我要这样践踏他的真心？没有受过真正的苦痛，怎麽可以了解你苦痛的万分之一...』
再也没有比此刻更让他感到感动的了...莫霁了解他爱他的心了？
倾身轻轻搂住莫霁，烨曦当作是舒发多年来的苦痛。就像是压在心头永远的痛已经解除，他再也不会为了以前的事去感到唏嘘...他有莫霁，不用再一个人感到孤单...
『没有人能忍受心爱的人离开，更何况是已经失去父母的你？比起你，我幸运很多。我有可以爱的人，至少他没有离开我...』微微拉开他，就像是要他永远记住他的话那般，『记住，你不是软弱的。你很坚强，绝对会忘记那些痛苦。』
『你也要记住...都过去了。你别再那麽哀伤了。』
够了，真的够了。一开始就只是要陪在他身边不是吗？可以得到他这样的关心，他已经很满足了。
『来，我们别说这些了。痛苦都过去，我们今天要好好喝个够！』
『嗯！』
总有一天...痛苦会过去，晴天会悄悄来临的。21
过度的饮酒是放纵，而放纵的结果，就是让一个酒量很好的人也喝得大醉。
就像是要将一生的酒量都喝光似的，听完烨曦的故事後，莫霁便卯起来一直喝，像是要灌醉自己，醒来後可以什麽都忘记。
『嗝...好热......』莫霁醉得脸红通通的，但是酒品很好没有失控。只是因为酒的热力让他一直想剥掉身上的衣服，这可苦了一旁的烨曦...
他可不是无欲无求的！天知道啊，莫霁这样根本是在引他犯罪嘛...
『霁，不要再脱了！』半抱半拖的把他拖回他的房间去，还好现在已夜过子时，莫家上下大概都睡了。
烨曦好不容易把半醉半醒的莫霁放到床上，他手上宽衣的动作不减，烨曦只好困难的咽下口水，替他脱下外衣和中衣好舒坦些，没想到贪图凉快的莫霁却继续往仅剩的单衣扯去，让烨曦喘了好大一口气。
『我的天...莫霁，你别再脱了，你以为我是柳下惠吗？』制住他的双手，烨曦微大声的喊著，可是早醉到十万八千里外去的莫霁根本没理会，只是拚命说著很热。
受不了，烨曦只得请还没睡的小棠拿些凉茶替他消热。请小棠回去休息後，他回到房间里轻手轻脚的喂他喝下冰凉的桂花茶。
喝完桂花茶的莫霁倒头就睡，完全没注意到自己的房间里还有另一个男人啊...
烨曦莫可奈何的摇摇头，莫霁就算喝醉也很可爱，虽然"卢"得他心烦意乱，整个心神都被他喝醉的媚态给勾去，他这可相信人家说酒後会乱性，原来都是因为受不了才乱的...
坐在床沿，他静静的看著莫霁的睡态。好安祥...好可爱，好...让人受不了啊！手指忍不住在他的脸上笔划来笔划去...皮肤好细，跟他长年在外飘零的硬皮完全不同。睫毛翘翘的好可爱，鼻子好可爱，嘴巴...好迷人啊...因为桂花茶的滋润而水水嫩嫩的，天啊！这真的是引人犯罪...别说女人受不了，就连一个正常男人来看一定也受不了！
忍不住又靠近了点，想要再看清一些莫霁此刻的表情。他终於不再做恶梦，可以露出如此轻松的表情睡著了。
目光又像被磁石吸引住那般飞向他的唇瓣，一切都是忍不住...忍不住...他...就忍不住吻住了他的唇...
比他想像中还软，虽然只是轻轻抵著他的唇，他也感觉得到他嘴唇的柔软还有女儿红与桂花茶的混合香味，以及专属於他的香味...让他心安的香味...
拉开一个约莫一指的距离，他立刻舍不得的又贴回去，轻轻啄吻。
对他的爱意像狂潮般袭来，动作却是那样轻柔。他明了这辈子永远都不会离开他，他不只让他飘荡的心找到心安的港口，也让他知道怎麽去爱人...让他知道他还有个人可以爱。
唇下的他的唇忽然咕哝了几句，烨曦不舍的离开他的唇，想要听清楚他的梦话...
『嗯...李...御国...』
这个名字一出现，立刻泼了烨曦一身冷水...千般温柔待他，怎麽他脑子里想的还是李御国那个王八蛋？那个王八蛋只会伤他的心，根本不知道疼惜他！他怎麽还忒的傻，这样对他念念不忘呢...他不是说他不爱他的吗？
气愤又不平的烨曦立刻就想离开，可是回过头看见烨曦只著单衣的单薄身子，又很没志气的返回去替他盖上被子，擦去脸上的汗以防感冒後，才自己气得离开莫府。
睡梦中的莫霁，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麽事，更不会知道，这次烨曦发火了...
『王八蛋...滚开...』
＊＊＊
离桂花开的季节应该不远了吧？虽然还有得等，可是莫府上下也迫不及待希望那些清香的小白花可以早一天盛开。
可是莫霁却少了那份等待的酸苦。一切都将会过去，他相信很快...桂花会再为他盛开。
搁下毛笔，他望向身边本该坐著个笑容满面的人的石椅，现在正空荡荡的惹来几片花瓣沾上。
『少爷，您累了吗？休息一下，我给您泡杯茶。』小棠正经过後院，看见发呆中的莫霁时忍不住出声问。
『喔，好。』回过神来，莫霁赶忙收拾好桌上的东西，又再次望向身边空荡荡的座位...
小棠很确定烨曦真心爱著他们家少爷，可是问题是...经过李御国的事情之後，不知道少爷要多久才能抚平心中的伤痛？可是...有烨公子在，应该没问题吧？
莫霁接过小棠递来的茶，晃神了一下，忽然开口唤住正要去忙的小棠。『小棠，等等。』
『少爷，怎麽了？』
『呃...你知道那家伙...怎麽了吗？』说到烨曦，自从那日饮酒後，他已经消失数日了。虽然要去哪里是他的自由，可是平时他三天两头就来，除非有要是在身否则都会来陪他的。
『嗯...烨公子啊...』说到这个小棠就语塞，因为那晚在送了杯桂花茶到少爷房间後，受不了好期的诱惑而在门外，她可以说什麽都听见看见了。
眼尖的莫霁没放过她的踟蹰，立刻追问，『你知道吗？发生什麽事情了？』
『...那晚...你们喝酒...』
『我知道啊，然後呢？』
『然後少爷您醉了，烨公子就将您扶回房里去。』见莫霁没开口，小棠只好接下去，『然後...嗯...他...似乎吻了您。』
她当然得说"似乎"啊！否则若让少爷知道她因为房里忽然没了声响，而大胆探头进去偷看个正著，那她可糟了！
他竟然趁人喝醉神智不清而偷吻他？！早知道他不会是那麽规规矩矩的人！一想到烨曦深情款款的偷吻他，他脸色就不禁红润。
『然、然後呢？』
小棠咽了口口水，小心翼翼的说，『可您...朦胧间...好像唤了李先生的名字。』
李...李御国？！『什麽？！』这下误会可大著了！谁知道竟然是真的有人吻他？他梦中还因为梦到李御国强吻他而对他大打出手，没想到自己竟然就这样喊了他的名字？而且还是在烨曦吻他的时候？！难怪他会不来，看来他是生气了...
观察莫霁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小棠好心的唤了他一声。
『少爷...我想烨公子现下应在烨府吧...』
翻了一记白眼，他挥退了小棠，伤脑筋的托著腮。
明明是他偷亲人啊，怎麽搞来搞去弄得好像错的人是自己了？
看来不去解释清楚是不行的了。 烨府後院门内的几颗桂树，虽然没有开花，可是慵懒的随著风轻轻起舞的样子，还是令人有閒适的感觉。
但是他们的主人却一点也不閒适，而且还很烦恼。
只要一想到那天晚上他就生气，虽然有点後悔自己白痴的赌气行为，可是──那夜吻他的是他烨曦，不是那个大混帐李御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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