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推开的门在突然中断的力道下微微一顿。 "你看那个男孩的眼神有些不一样。" "不一样?"我将自己扔进沙发。"你怎么知道是因为我喜欢他而不是恨他?"我呵呵地轻笑起来,"忘了跟你介绍了,他是我的杀父仇人。" 范宁俯下身将安安丢回地板,"爱人也好,仇人也好,我也只不过不想你错过了。"他立起身子,居高临下地将视线丢进了我眼里,"刚才那个男孩也好,在你肩上留下痕迹的人也好。" 对视了5秒,我扑地笑出声来,直笑得腹间生疼,两眼啜泪。我无力地将自己陷进沙发,"找我有事吗?" "刚好路过,上来看看你。" 我歪过头,"我一直很好奇,你妻子是怎么死的?" "不早了。"他礼貌地一笑,转眼到了门前,"我先回去了。" 伴随着砰的地声门响,我打开了电视,是《半生缘》,可惜换成了由黎明和吴倩莲主演的电影版。 "有的人也可能是你用一辈子的时间也无法再换回来的。" "我也只不过不想你错过了...刚才那个男孩也好,在你肩上留下痕迹的人也好。" 已经错过了哦,我挂起嘴角,然后关上电视。 银色宝马
银色轿车,旱冰鞋的声音,还有从身后探出的那只手,"太好了...你没事..." 从熟悉的声音中醒来时发现的是一片纯白的世界,熟悉到厌恶的消毒水味道迅速让我明白了此刻的处境。 "啊,你醒了。"推门进来的护士瞅见我圆瞪的双眼又转身出了病房,但下一刻进来的并不是医生,而是神色凝重的郑伟。 "我怎么会在这里?"我问。 他一愣,"你不记得了吗?" "记得什么?"我撑起上身,却发现左手上正挂着盐水袋,我讶然,"...只记得在市广场有一群孩子在滑旱冰..." 郑伟愣愣地看着我,没有接话。紧接着护士领着医生走了进来,开始翻看我的眼白,轻敲我的膝盖... "嗯,应该没什么事了,不过我建议你再留院观察一天,我们会再替你做一个详细的全身检查..." "为什么我会在这里?"我打断了这段如同例行公事般地长长说词。 "嗯?"医生微微一愣。 "他好像有点失忆,只记得事发前的事。"郑伟插了进来。 "哦,大概是之前受到的刺激太大,潜意识里一时无法接受,没关系的,不用着急,休息一阵子就会想起来的..." 我不耐烦地打断了他,"我问的是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是车祸。"医生淡淡地说。 车祸?那辆银色轿车在脑中一划而过--太好了,你没事--也许那不仅仅是一场梦。"是不是有人和我一起被送了进来?" "啊?"医生和郑伟都是一惊。 "没错,不过他就没你这么走运了..." "什么?!"我从床上一跃而起,拎起医生的前襟,"他死了?!" "死了?"医生不悦地拍开我的手,"没那么严重,手术很顺利,不过还没有渡过危险期,能清醒过来就没事了。" 我泄气地跌回床上,转头看向一侧一直未吭声的郑伟,"是我害的?"后者没有应声。我苦笑,"是我害的..."头痛得厉害,我扶着头翻身下了床。 "你要去哪?"郑伟迎了上来。 "去看看他。"头痛得两眼发直,我弓起了身子。 "你也是个病人..." "让我去看看他!"头痛欲裂的感觉让我不自觉地提高了嗓门,"为什么不让我去看他!他是我害的呀!又是我害的!我能不去看他吗?是我害他的,是我害的,全因为我,是我害死他的!"我抱着头,辨不清方向,只知道有人抚上了我的背,然后在我耳边轻声说了句,"不是你的错..."紧接着刺痛感贯穿了手背,有液体注入了我的血管,我沉沉睡去,睡去的那一刻头痛依旧。 再次醒来的时候,屋内只有一侧轻声打着鼾声的郑伟,我挪动手掌,盐水袋与金属支架轻撞发出扑扑的声音。 "嗯?"对面的人儿抬起眼睛,视线相对的一刻,"我想回家。"我淡淡地说。 "啪!"一阵天旋地转之后,我跌入了身后人的怀里。 "...你高兴了?你满意了?妍妍不见了,你称心如意了?!" 我没有理会眼前已近歇斯底里的妇人,撑起身子,把手里的钥匙插入锁孔,第二个耳光在离脸庞一寸不到的地方硬生生地被截了下来。"伯母,他也是刚出院。" 我倚上房门,回头望向那张已扭曲得不成形的脸,"如果你要找女儿的话,很不好意思地说,她不在我这里,我也不知道她会在哪里;如果你是想问我对此事的看法的话,我只想说我现在很累,谈不上高兴或满意。这样的答案够了吧?恕不远送。"我铮地推开房门,头也不回地钻了进去然后将自己丢进了沙发。 "你!你这是什么态度?!不是你教唆的,好好的,妍妍怎么会突然丢下封信就不见了?!你一直和她有邮件来往,你以为我不知道吗?!" "伯母,这件事我想大概是意外,你冲他发脾气也于事无补。"郑伟打断了她。 "你是什么人?几时轮到你插嘴了?!" 郑伟打了个哈哈,"我的确是无关重要的人,不过我想有件事你应该更有兴趣知道。" "嗯?" "李杰出车祸了。" "啊?!" ...... 我在沙发上翻了个身,头很痛,就好似有人用钻子从脑门一直钻了进去,双耳轰响,眼舌发麻。我不知道他们在门外聊了多久,或是聊了些什么,有关方妍抑或是有关李杰,我只知道房门被关上的那一刻进来的只有郑伟。 "要水吗?" 郑伟将透明的玻璃杯递给我。 我接过再轻轻松开,砰,水杯在深色的地板砖上炸开,透明的液体在我眼前浸润开去。郑伟默默地蹲下身子开始拾掇溅了一地的玻璃碎片。 "你不恨我吗?"看着他把一片片的玻璃片放入掌心,我冷冷地说。 "为什么要恨你?"他没有抬头,持续着拾玻璃的动作,"恨你打碎了杯子?恨你阴晴不定?恨你将李杰送进了医院?"他将碎玻璃丢进了一旁垃圾桶,立直了身子,我抬头,他的视线很自然地停留在我视线的末端,"还是该恨你不曾爱上过我?" "还是该恨你不曾爱上过我?"双耳嗡嗡作响,待我再次意识到头痛的感觉时,屋内只剩下我独自一人。 第二天派出所将我请了去,做了份笔录,可惜我对当时的情况毫无印象,只是离开的时候我见到了事件的车主,还有他的车--银白色的宝马,是少见的银白色的宝马。 后悔吧
最近最大的发现可能就是无法完整地记下一件事,我不记提郑伟何时出现在我的视线里,也不记得我是如何登上他的黑色奔驰,只记得脑子在一瞬间僵住了,再次见到他公式化的笑容的时候。 "老爷子要见你。"z 在他毫无起伏的声音里,我有些吃力地转动着眼珠。 "你也不用怕他,老爷子也是人,吃不了你的。" "嗯。"目光投向窗外的观后镜时,我突然想起了另一个人,"李杰他醒了吗?" "还没有。"微微一顿,"医生说他脑子里有积血,所以什么时候醒有点说不准。"他似洒脱地一笑,"倒也不是永远不会醒。" 也许会永远都不醒,是这个意思吧。我望向窗外,头又开始隐隐做痛。 "您要的人我带来了。"郑伟将我领进了一间四周不见窗只由桌上的台灯映亮的宽大书房后就退了出去并带上了门。 "坐。"书桌后的中年男子指指他对面的靠椅。他的年龄并不大,至少看上去是顶多30余岁的脸庞,也不见发福,眉宇间依稀可以看见李杰的影子,被称作是"老爷子",实在是名不符实。 他将身前的牛皮袋推给我,打开是一些文稿还有照片,照片中的主角颇多,我,李杰,郑伟,甚至范宁也抢上了镜头。《旅游才子的秘密情事》,其中的一篇以之为标题开篇,描写得相当详尽生动,就连床笫间的喘息声也如亲眼所见一般一分不差地描绘了出来。我浅笑,"原来我身为男主角,发生过这么多事么?"我将照片与文稿又一一拾回袋中封好。 "这些本来是打算放到今早《艺趣》的封面故事。" 艺趣么?我有些印象,似乎是以名人的八卦丑闻为主的娱乐性杂志,没想到自己也有机会登上这种杂志的封面。 "这个是给你的。"他推到我面前的是一张五百万的支票,"我不希望以后再发生类似的事,请你不要再跟李杰见面了。" 我将那张薄薄的纸原封不动地推了回,他不悦地一挑眉,"嫌少?" "老爷子您盛情了。"我挂起了嘴角,"就算没有这张支票,只要能帮上您的忙,我梁秋都当尽心竭力。可惜这件事,"我迎上对方那双不同于稚气脸庞的深遂眼眸,"可惜这件事上我做不了主。事实上我也不想再见到您儿子,但我实在无法向您保证您的宝贝儿子不会再次找上我。" "你这是在要挟我?"对面的人脸色有些难看了。 "不,要要挟老爷子您,我自认没那资本。这五百万对我而言的确不是小数目了,但既然办不成老爷子您吩咐的事,这笔钱我实在受之有愧。"我站起身,浅浅一鞠躬,"老爷子,要是没其它吩咐,很不好意思,我想告辞了。"对方没有应声,我自然当其为默许,直到回身探上门把时,后面的声音才再次响起,"这牛皮袋里的东西你不拿走吗?" 我有些无趣的再次将视线投回台灯下的男子,"不用了,我并不认为能结识您儿子是一件值得荣幸的事,也不曾认为我的过去是一种耻辱,所以,您的好意我只能心领了。" "你最好不要后悔,"灯下的男子眯起了眼,我可以清楚地感觉他的视线正由上至下地细细地重新打量着我,"我可以向你保证,你从李杰那能得到的绝对不会超过这张支票上的数目。你很聪明,以后不要后悔才好。" "那就让我后悔好了。"我莞尔。 "他没为难你吧?" 被佣人引着不知转了几个圈,拐了几道弯,最后终于出了李府,看到迎上来的郑伟时,我步履蹒跚地跌进了他怀里。 "没有。"我试着稳住了身子,"只是...觉得有点冷。" 郑伟褪下外套替我披上。 "我想去看看李杰。"我说。 床上的人并没像想象中一样置身一堆仪器之中,也没有像木乃伊一般纱布裹满全身,他只是安静地睡着,像小孩子一般发出均匀鼻息,一脸无邪地睡着。 我拾起手掌,是暖的,我苦笑。"是我害的吧?" "不,只是意外。"郑伟轻声说。 "你不用安慰我。"我开始缓慢地揉搓在双手之间的那只柔软手掌。 "我见过那辆车了,是极其少见的银色宝马,那不是意外,看到那辆车我就明白了。" 郑伟没有接话只是默默地看着我,而我则来回揉搓着,那只手,那只并不冰冷的手。 "不管你怎么搓,死去的人也不会活过来。"郑伟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 胸中一滞,"他还没死!"我瞪向郑伟,后者的视线里毫无退让的意思,"你知道我说的是谁。" 我放下李杰的手,替他掩好棉被,"我回去了。" "我送你。" "不用了。"我想拍开郑伟伸来的手,但还是被他捉住了胳膊,他凑到我耳边,熟悉的味道拨开令人焦躁的消毒水味抢进了鼻前。"我说过了,那不是你的错。还有,"他迟疑着还是吐出了口,"我想,无论如何,活着的人会比死去的人重要。" 第二十六个平安夜
十二月二十四日,我生命中的第二十六个平安夜,也许也是最后一个平安夜。 "我还能活多久?" "这个,很难说,如果治疗效果理想也有痊癒的可能。" "那效果不好呢?" "......大概不会超过一年......" 我的脑子里长了一个瘤,这大概是这几年来我得到的最大的惊喜。立在超市外装饰华丽的圣诞树下,"这世上会有圣诞老人的,只要你相信......"我从立在寒风中已冻得满脸通红却依旧面带微笑的服务小姐那接过许愿签。 "只会笑不会哭的人么?"我喃喃。 "嗯?"服务小姐诧异地瞪向我。 "谢谢!"我浅笑,顺手接过她手中的笔,"愿李杰能醒过来。"我端详着手上的许愿签,有些出神,正要拾起穗子挂上时,肩被重重拍响,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怎么,今晚电台没节目吗?" 手中的那张薄薄的纸随着由肩头传来的轻颤从指间滑落。 "嗯?"郑伟俯身拾起,"哟,这个可已经过期了。" "啊?"映在我眼中的笑容依旧迷人。 "已经醒了。"他将手中的签挂上眼前的圣诞树,"今天下午醒了。" "是么?"我望着那高高悬起在风中微颤的许愿签,"那你还挂上去干嘛?" 他盯着我的眼,无辜地一笑,"只是觉得应该挂上去。" ※※※z※※y※※z※※z※※※ 离开超市,由着我的性子陪着我步行经过市广场时被一群年轻人拉了进去,我和郑伟一人手里塞了一个大大的塑料棒。郑伟无奈地看着手中的塑料棒,长长叹了口气,"这东西不适合我。"而我被推进了人群的中心,顿时棒如雨下。得反击,我咬起牙,挥动着手中的棒子,护着头,学着他们的模样拍打着身边可触及的人们,蓬蓬蓬的声音在耳边炸开,混战中不知打中了谁也不知打中了几下,更不知被谁打过或被打中过几次,待我钻出人圈时,只剩下遍身痛疼。不过最令人恼火的是,另外一位竟事不关己地坐在台阶上发呆。 "我亲爱的郑大律师,呆坐这干什么?"我抡起塑料棒子在他头顶轻轻敲下,"也不帮忙,就看着我挨打?!" 他忽地伸手搂住我的腰,将头埋进了我怀里。 "呃?"我无措地应付着四周投来的惊异目光。 "不要动,一会就好。"他轻喃。 "哦。"我苦笑,轻晃着手中刚刚抢来的烟花,忽闪忽闪地沿着指间一路烧烬,只剩下浓浓的硫磺味。 "你的瘤位置过于接近脑干,所以目前还没有医生有把握替你开颅,我们会试着先用药物控制,但你的癌细胞已经有扩散的迹象,所以最好的办法还是尽快入院接受治疗,另外,随着你脑中癌细胞的扩散,可能会出现头痛、呕吐、视觉不灵甚至行动不便等症状,也请你尽早做好思想准备。" "......能活着真好。"郑伟的声音突然软绵绵地插了进来。 "嗯。"我点头,轻抚过他的头顶,"如果哪一天我死了,你也会为我难过吗?" "啊?"他微微一愣,仰起头眯上眼,"不要在这种时候跟我开这种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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