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玩笑啊?"我转身全力一抛,手中已燃尽的烟花棒划了个长长的弧线稳稳地掉进了远处的垃圾桶里,"我也希望今天不是圣诞而是愚人节。" 我捧起空出来的手掌,轻哈了口气,白色的雾气填满了口与手之间。"今天下午接到了医院的通知,我脑子里长了个瘤,是恶性的,而且因为位置特殊,所以没办法开脑拿出来......"我回过头,身后的人只是呆呆地瞪着我,我轻轻一笑,"我知道那个医生最后跟我说什么吗?"后者没有答话。"他说,"我微微一顿,"曾经有医生成功处理过位置类似的病例,可惜他在几年前过世了。"我回过身,将视线投向头顶那片深深的天幕,"那个医生姓宋名平,叫宋平。"长长地一段沉默之后,身后传来的声音有些失真,"我送你回去吧。" 原貌
从平安夜那晚起,我的生活似乎又恢复了原貌,当然我并不确定怎样的生活对我而言可称为"原貌"。但无论是郑伟还是李杰都没有再出现过,郑伟大概是在平安夜那一晚被我吓到了吧,至于李杰嘛,"但我实在无法向您保证您的宝贝儿子不会再次找上我",我估错了,所以我开始后悔,五百万啊,为了扮潇洒这份代价未免太大了些。有点意外的是,方妍偷跑的事竟也上了报,不过只是昙花一现,大概是那位老爷子又出手了吧,至少方、李两家的婚约似乎并未因这场变故而取消。方妍自失踪后便再没有与我联系,打开邮箱,最新的一封还是她一个月前对授课教授的一堆抱怨。 让人头痛的脑癌似乎也没有预想的严重,因为我除了会头痛或时而呕吐外,并没有更严重的症状出现,药大概还是有效的,尽管医生不这么认为而且不断地催促我入院治疗。可是我讨厌医院,这一辈子大概都改变不了了。 还有一点都变不了的大概就是范宁了,工作迟到,花钱买醉,他竟能这么执著地坚持下去,在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也算相当有恒心了吧。虽然他对他妻子的事始终避而不谈,但零零种种的,细细回想这几年他说过的话,做过的事,大概还是能猜出个大致。当然有这样的结果还要归功于前段日子反复地休假,所以到今时今日我才有这么多心思花在别人身上来打发空闲下来的时间。 范宁的妻子是自杀的,而且死于这场自杀的不止她一个人,还有他们刚出世不久,连名字都还没确定下来的儿子。是产后抑郁症,孕妇生产后常有的症状,范宁并不是留意到妻子的异常,但当时的他把更多的时间与精力投入了工作中。男人的天职是什么?当然是努力赚钱供养妻儿。范宁曾经是这样想的,直到妻子死的那一刻,他才发现,妻子真正需要什么,他完全不知道,仅仅懂得赚取家用的丈夫并不合格。他毁了他妻子,同时他妻子也毁了他,毁了他的个性,毁了他的进取心,毁了他的事业,甚至着点毁了他的生命。别看范宁平日里大大裂裂的模样,他曾经试过自杀,没有成功,但要再尝试第二次,已没了那一刻的勇气,于是成就了今日的他。范宁的确是个堪称执著的人,所以他无可救药。 二月十四日情人节那天,我收到了方妍失踪后的第一封EMAIL,一开头居然是祝我情人节快乐,我苦笑。"......你妻子过世那么久了,快点找新女友啦,虽说男人像酒是越陈越醇,但没有情人的情人节你会难过的哦......"我叹了口气,"你应该听说了吧,我现在偷跑出来了,不好意思地说,其实算是私奔啦。秋,我告诉你哦,我终于见到能让我心跳加速的男孩子了,他没有李杰那么出色,但我觉得我跟他好像是认识了很久一样,我终于能明白你当初为什么会和林静分手了,原来喜欢一个人并不是像在菜市买菜,要一斤一两地去计较,但是爸妈肯定不会同意的,所以我打算和他确定好关系再回去见他们。不用担心我哦,我和他都已经找到工作了,他对我也很好,我觉得很幸福。"她居然这样想当然地告诉我她过得很幸福,我再叹。"如果遇到李杰的话,记得帮我说声对不起,虽然我知道他并不在意这场婚事,但我落跑了始终是我不对。这件事我没有觉得后悔,但唯独他我觉得很对不起。秋,我知道你不喜欢他,但如果真的能碰到他的话,拜托了。"不喜欢啊,碰到他吗?恐怕没那个可能了。我没有回复方妍的信,因为我无法真心地对她说,祝她幸福。而她拜托的事只怕也已经超出了我的能力范围了。 看看腕上的表,时针已经划过了12点,难得的,喝了一晚,范宁此刻竟仍能保持清醒。朝已钻入的士的人摆摆手,我独自一人踱开了步子,高高悬在眼前的满月让人有种莫明的熟悉感,然后我很自然地穿过熟悉的街道,经过熟悉的巷子,停留在熟悉的建筑前。 我走了进去,大概是想见见王伯吧,我这样告诉自己,可惜守在前台的显然不是年近半百的老头子。那个年青人叫住了我,我不是这里的住户,他大概看出来了。 "你?先生,你是不是梁秋,梁先生?" 我一愣,他不仅仅认出我不是这里的住户,而且正确地道出了我的名字。 "是。"我点点头。 "啊,还好你的样子和照片上没什么变化。"他似乎松了口气。 照片?我疑惑地看向他。 "钥匙给你。"他递上一把钥匙。 "啊?" "6楼B座的钥匙。" 6楼B座?我以前的公寓?我犹豫着接过,"为什么要给我?" 小伙子呵呵一笑,"我也不是很清楚,我是代王伯的班的,听王伯说是一位李先生嘱咐的,只要见到你来了就把钥匙交给你。" 李先生?我愣愣地看着手中的钥匙,然后踏进了眼前打开的电梯。 指示灯亮到6时,电梯停下来了。我立在电梯内看着电梯门缓缓打开,然后关上,之后,再打开...... "......但我实在无法向您保证您的宝贝儿子不会再次找上我。" "无论如何,活着的人会比死去的人重要。" "我想,我大概真的爱上一个人了。" ...... 0点53分,我打开房门时,腕上的表显示的是这样一个时刻,记忆里虽然在这间公寓里呆了两年多,但在这样的时刻打开这间房门还是第一次。 满月的光辉穿过敞开的凉台直直地洒满全屋,映亮眼前的一切。沙发、电视、电话、透明茶几......就像我未曾离开过。打开冰箱,有啤酒,我拾了一罐,澎地打开,酒精的味道滑过喉咙里,甜中带苦,我笑。 移步上了由月光映亮的凉台,我有轻微的恐高,虽不严重,但要我从高处垂直看下去还是会感到恐惧,所以这间公寓大概是我自己租赁的楼层最高的一间。会选上这间,并非偶然,至少几年前,平就住在那幢楼里,那是肉眼能辨识的地方。 酒精带来的麻痹感混杂着脑内的抽搐感让人有些意识模糊。我回过身,将视线投向那一人长的沙发,曾经有那么一个人,像猴子一样蜷在上面,浓浓的黑眼圈,胆怯而不安的口吻,对"杀人犯"的愤然否认,还有如猪一般地畅快鼾声,我止不住嘴角的轻笑,有那么一个人,用三千元一天的天价租下了这张沙发,那张轻飘飘的十万元的支票,还有填满屋内的烟味,那是四年前的一个夏天,然后他在这个房间里最后丢下的一句是"对不起"吧,我没有记错的话。我掂掂手中空空的啤酒罐,步向门口正准备丢进垃圾框时,门忽地砰地打开了,走廊的光线沿门缝钻进来,我不适应地眯上了眼,抬起头时,立在门口的人正一脸惊愕地瞪向我。 "好啊,李先生。"我打了个哈哈。 "秋......"他只是直直地瞪着我。 "你就这么爱这张沙发吗?"我从冰箱里又取了罐啤酒。李杰掩上门依旧没有开灯,月光下的景致刚刚好,他大概也这样认为吧。 他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依旧是愣愣地看着我。 我无趣地跌进沙发,啤酒的芬芳从轻荡的啤酒罐里荡漾开去。 "秋。"他叫了我的名字。 "嗯?" "我喜欢你。" "啊?"这次换作我瞪向他。 "喜欢了很久了,真的很久了......"他有些泄气地在我身旁坐下。 "我喜欢你"、"我爱你"这样的话有多少人对我说过了呢?我已经记不清了。我往口中又灌了一口啤酒。 他苦笑,"终于说出来了......你知道吗?我进医院的时候一直在想,会不会再没有机会跟你说这句话。" "活着就会有机会。"我冷笑。 他侧头望向我。 我将啤酒罐往茶几上一丢,"这句话你不该跟我说,不值得。" 我起身想要离开,他拉住了我的手掌,由掌心传来的温度是暖的,"要说值不值得的应该是我自己的事吧。老爸不让我见你,我也在想,如果就那样再没遇到你,我大概会选择放弃,但现在,我不甘心。" "对不起。" "啊?"他撰紧的手指勒得我的手掌发痛。 我轻笑,"方妍让我捎给你的。" 他拖住我的手微微用力,我跌进了他怀里,他迎上了我的唇。 医生
三月初终于见到久违的郑伟,他有些憔悴,虽然笑容依旧。 "有想我吗?"他凑在我耳畔。 "给我一个想你的理由。"我用汤匙轻搅着眼前深褐色的咖啡。 "需要吗?" 我浅笑。 "不知道这对你算不算是一个好消息。"他瞅着我,"上个月我找到了Dr. John,你的情况我跟他说了,他说他有七成把握。" 我一愣,"你失踪三个月就为了这个?" 他嘴角微翘,"也不完全是,顺便做了一次全欧的旅游。" "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了我?"我又将视线投回了眼前的咖啡,"不要再告诉我,只因为你爱上了我。" "你觉得有更好的借口吗?" 我苦笑,"但我不认为只因为爱一个人便能做到这一步。" 郑伟轻笑,双目此刻似乎比平时看来更加细长,"秋,你只是没有真正爱过一个人,或者说,能让你做到这一步的人已经不在这世上了。" 汤匙与瓷杯碰撞发出叮叮的声音,"......我很感谢,但我不需要第二个医生。" 郑伟微微一叹,"我大概也估到你会这么说。"他将视线投向穿梭于咖啡厅外的路人,"不过,拒绝得还真干脆,我原以为你至少还会考虑或犹豫一下......" 我默然。 "这个给你。"他交给我一个牛皮袋,"不知你看了之后会做何感想,不过我想你应该有权知道。"他冲我又露出了他招牌笑容,但因已见削瘦的脸庞而高高突出的颧骨使得这个笑容略显苍老。"我送你回去吧。" 我端详着手中的牛皮袋,"送我到和风路吧。" "嗯?搬家了?" "不,是以前的公寓。"我微微一顿,"我现在和李杰在一起。" "李杰?"他的笑容一僵之后又恢复自若,"是吗?" "我的病我不想让李杰知道,麻烦你帮我保守秘密。"一口饮尽了杯中的咖啡,"还有,我想要你帮我做几件事,那之后,大概不会再给你添麻烦了。" 郑伟给我的牛皮袋里装的是一份病历和几则新闻的复印件。那份病历是范宁的,那几则新闻是有关范宁的那场自杀的。摩托车撞上了交通槛栏,从车上摔出了近10米的距离,神奇的是他并没有死,因为宋平救了他。接近脑干的大面积出血及积血,宋平替他开了颅,然后他活了下去,无异于常人地活了下去。 范宁冲着宋平那点点恨意的理由竟如此简单,因为他让他活了下来。而我在平离开后的三年里与范宁熟识并得到了他的关照。我盯着那摊文字和图片,他说他爱我,会照顾上我一辈子,他并没有食言,那个姓宋名平的医生。 从李杰那里获得许伯过世的消息时,我正在准备着下午3点后的音乐节目。待我赶到时,许伯已被送去了火葬场,我没能见到他的最后一面。在火葬场见到李杰的时候,他的眼圈是红色的,也许红色并不是那么讨厌的颜色,当他靠上我的肩时,我这样想。 "秋,我们离开这里好不好?" "离开这里?到哪里?" "哪里都好,没有我们认识的人,也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 "我不能跟你走。" "为什么?"李杰从我的肩头爬起来,不解地看着我,映在他眼中的我看起来冷静得令我自己也觉得惊讶。"这里还有什么是值得你留恋的吗?" 我微笑,"这里已经没有什么是值得你留恋的了吗?" 他盯着我的眼睛,烈日下,他的脸庞通红,"秋,你有爱过我吗?" 我只是微笑,并没有回答。 "我爱你"这几个字我只对一个人说过,也注定了,那几个字我只能说给那个人听。 七月中旬,正是夏日里最炎热的时候,我收到了一封厚厚的邮件,是白晓晓寄给我的,里面有她刚出生不久的女儿的照片,看上去小小的,软软的,秀气的脸上印上了来自她母亲的浅浅酒窝,一侧的胡晓辉尽管一身年轻人时下的打扮,神情却较以前成熟了许多,另一侧的白晓晓有些不顾形象地裂嘴笑着,回想起一年多前她在公车站留下的灿烂笑容,恍如隔世。 信中大致描述了一下她目前的情况,她和胡晓辉已经注册结婚了,胡晓辉在一家杂志社安定下来,虽然辛苦且收入不高,但生活得很充实,勉强也能应付家用。开心--女儿的名字--的出世,生活上会更艰辛些,不过她会坚持下去,为了晓辉也好,为了开心也好,更为了自己,她觉得自己变坚强了,似乎也嗅到了幸福的味道。 "秋,我感谢你,所以我希望你也能幸福。"她用这句话完结了这封长长的信。 "梁秋,你幸福吗?" "至少还不能算作是不幸吧。" 我把照片小心翼翼的收进相册,因为那孩子很漂亮。 至夏末,我的头痛越来越严重,呕吐的状况并没有加巨,但身体有时会像不是自己的,无法随意掌控,不过所幸并不频繁,还不至于影响到日常作息,所以电台的工作我没有辞去。我喜欢这份工作,"你的声音很温柔",林静这样说过,所以在我的声音还没有到无法入耳的程度之前,我希望它能坚持下去。由于彼此的工作都不能算轻闲,加上碍于老爷子的关系,虽说我和李杰勉强可称为是同居关系,但能见面的次数并不多,这也好,免了他会对我的健康状况起疑。至于医院方面,对于我这种极度不合作的病人自然是十分地恼火,不过比起我,我想还有太多的人比我更值得他们花时间去救治吧。 发现眼睛也开始不听话已是九月初的事了,握在手中的晨报在眼前渐渐浑浊然后消失,还好之前医生有提醒,总算到这一步了啊,让人有些想笑。经过短暂的失明状态后,我惊讶地发现李杰握着电话,一脸郑重地看着我。 "出什么事了吗?"我心虚地一笑。 他目光有些呆滞,"方妍找到了。"声音也明显在颤抖,"她乘坐的班机坠机了,她男友死了,她虽然被救了回来,但失忆了,还有肚子里的孩子也没有了。" 死了?失忆?孩子?我愣愣地看着他不知该做何表情,然后吐出一句不知所谓的问题,"......你要去看她吗?" "嗯,她是我的未婚妻。"他一愣之后点点头,有些不安地盯着我,"你也要去吗?去看看......你妹妹。"
20/21 首页 上一页 18 19 20 21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