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姨来了我房里。她一向很少来。 "香,事情我都知道了。" 她坐在床边,我自顾自靠在床上,什么也不愿意想。 "我知道你一直想离开这里。"她点着一支烟,狠狠吐出一大口烟雾。 "其实,这里的人谁不想出去,但是不是人人都有这个命的。"她苦笑了一下,"夜莺出去了,还不是又回来了。没人在他脖子上拴链子,可他还是走不出去的。" "你的运气好,遇上了华特先生,羡煞多少人。" 我第一次从她迷离的目光中看到一丝真心。 "华特先生对你还是有点真心的。答应他吧,这可能是你从这里出去的唯一的机会。" 唯一的机会。 我一直在等待的,走出极乐的机会。可是接受这个机会却也意味着要离开我深爱的孙!两者我只能选择其一吗,为什么一定要我选? 我只想和他在一起而已,这样都不行吗? 紧紧抱住怀中的布老虎,我脑海中一片茫然,独自一人,走在贫民区肮脏的街道上--赤着脚,任雪白的双足被泥污玷染,被砂石擦伤。 我不知道自己有多狼狈,也无心去管有多少人用看疯子的眼光在看我,我只想,见到我的孙、我的太阳、我的至爱。 "香?"孙见到我很吃惊。 我扑进他的怀抱,温暖的气息使眼泪脆弱的淌下。 "孙......孙......" 偎紧他,我贪婪的呼吸他身上的气味,渴望切切实实的感觉他的怀抱。 "你把它拿来了。"孙有一丝掩不住的惊喜,取过我怀中的布老虎。 "孙,带我离开这里好吗,带我一起走。"我在他怀里抬起模糊的泪眼。 "带你走?"孙很惊讶,"不,香,我不能带你走。"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不带我走? 我疯狂的撕扯他。 难道我要走上夜莺的老路,被我的太阳抛弃? "香,你冷静一点。"孙抓住我的双肩,大力摇晃我。 "我不知道你受了什么刺激,但是我不能离开这里。你忘了,我发过誓要在这个城市里闯下一番事业,很快我就要成功了,我怎么可以在这个时候离开!" 我楞楞的,用空洞的眼神看着他。"你,不要我了。" 孙的眼中闪过一抹痛楚。"不是的,香,现在还不是时候,我......" 我什么也听不进去,只是痴痴一再呢喃:"你不要我了,你不要我了......" (九) "香,你等我,"孙说,"不用多久我就可以功成名就了,到时我就带你走。" 我相信他,所以我又回到了极乐。 有了他的承诺,再多的苦我都能忍受。我愿意等。即使只看到渺茫的光线,我还是愿意相信会等来黎明。 "华特先生,对于您的错爱,我只能说--很抱歉。" "那么你是拒绝我了?" 我避开华特深沉的眼神。我不能做他的情人,我已经有了深爱的人。 "是为了那个叫孙建辉的中国人?"华特的眼神一下变得锐利。 他知道! 凭华特的势力要对付孙简直是易如反掌。我跳起来,不顾打翻茶杯,热水烫疼我的手。 "他并不知道我的身份,请你放过他。"我又惊又急,几近哀求。 华特立刻抽出手帕抹去我手上的热水。 "你太不小心了,痛不痛?" "求求你放过他!"手痛又怎比得上我的心痛? 华特象是没有听到,径自起身。"我去找药给你擦。" "华特先生!"我扑过去,跪在地上,抱住他的腿颤声说:"......求求你。"如果他对孙出手,孙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华特慢慢蹲下来,托起我的脸,声音意外的温柔:"你竟这么爱他。" 我不敢回答,生怕激怒他。 "香,你太天真了。你真傻、真傻。" 他轻柔的趋近想吻我的唇,我下意识的扭头闪开后才想起来,如果他生气了,那...... 可是华特没有发脾气,只是叹了口气:"对那个孙建辉你到底了解多少?" "啊?"我吃惊的抬头。我的确的不了解孙,但是我爱他,这还不够吗? "他并不是一个值得信赖的男人。"华特把我从地上拉起来。"我知道现在说什么你都听不进去的,用你的眼睛来看清事实吧。" "这是哪里?" 我被华特带到一座大厦前。其实不用他回答,我已经看到了"**报社"的牌子。我知道这是个颇有影响的大报,但是,华特带我来要干吗? "你到底要我看什么?" 我被华特带到一间办公室里,他对里面一个中年男子点了点头,就把我拉进旁边的一个小房间里。 他按着我的双肩,让我在一个大屏幕电视前坐下。 "再过一会你就可以见到你想见的人了。"他打开了电视,屏幕上清晰的映出那间办公室的影象--那里装了摄象机! "我什么也不想看。"我有不祥的预感,很害怕。想离开,但是华特把我压在椅子上。 "看,开始了。"他扶着我的头,不容我不看。 我且惊且惧的睁大了眼。 出现在办公室的人真的是孙吗?他的脸上闪烁着我从未见过的兴奋、狂热的光芒,黑眸中是得志的红光。 脑中又再忆起夜莺死前哀艳的微笑--你会走上和我一样的路、一样的路! "让我走!"我狂乱的想推开华特,"我什么都不想知道。" 他的手有力的抱紧我,无法挣脱,孙兴奋的声音却已经传入我的耳朵! "布朗先生,我终于拿到了非常珍贵的资料,你一定会感兴趣的。" 他将一卷录影带塞进机子,播放出的画面让我全身的血液瞬间冻结。 摄象的镜头正对一张雪白柔软的大床,一个纤细的人影披着半透明的白纱,张开了白皙修长的腿,跨坐在躺于床上的男人腹上...... "床上的人一个是名望极高的上议院议员,另一个是色情组织‘极乐'的红牌......" 不是我,不会是我的! 我拼命的摇头,泪流满面却叫不出声音。孙竟然在给我的布老虎里装了微型摄象机! 镜头上的人娇媚无比的轻叫,扭动腰臀。雪白的纤指上银色的指甲挑逗的抓伤男人胸膛的皮肤。纤指银甲,染上艳丽的血液...... "极乐一直都是地下灵肉交易的龙头,许多名人都在那里出入......" 孙,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 碎裂成片的心发出带血的无声呐喊,但是我那被权欲遮蔽了心的爱人--听不到。 柔红的湿舌在媚笑中舔舐银色指甲上的血。鲜血与淫荡的呻吟混合在罪恶的红唇里。 "将这卷录影带和我这几年来整理的资料公之于众,一定会震撼政界、商界乃至整个社会的!" 这就是我一直不知道的现实吗? 我全身冰冷,失去全部的力气,瘫软在华特的怀里 。 行尸走肉般让华特牵着走出去,面对孙震撼的眼,我却已经毫无知觉,心中一片麻木。 "我......" 方才还口若悬河的孙,看着我,哑口无言。 我木无表情的听着他们的对话,麻木的心只能感到一丝一丝针扎似的刺痛。 "年轻人,你想得太天真了。即使有手上的东西,你还是会一事无成。" "别想威胁我,不管你们多有势力,这些东西一旦公布出来,整个社会都不会坐视的。" 华特胸有成竹的微笑:"也许是那样,但是我可以保证那些东西永远不会有公之于众的一天,绝对没有一个媒体敢收你手上的资料。" "你!"孙受挫的低吼。 华特扶着我的肩,让我面对孙,对他说:"你这样做什么都得不到,却伤害了一个深爱你的人。" "哈哈哈--"我突然忍不住狂笑起来。 叫我怎能不笑?从来把男人玩弄与股掌之中的我竟栽得这么惨。奉上卑微的自尊,双手捧上全心的爱恋来任人践踏。 我的太阳,竟要将我燃成灰烬来荣耀他的光芒! 跌跌撞撞的离开了报社,我狂笑着,漫无目标的走在街上。 冰冷的水液流进嘴里,咸且苦。 我哭了吗?明明笑得那么开心,我为什么还要哭? 我终究还是回到了极乐。 把脸颊贴在冰凉的镜子上,仿佛感受到夜莺凉滑的皮肤。 轻轻吻了吻镜中人的唇,我淡淡的说:"我已经无处可去,所以我又回来了。" "咯咯--" 我不禁又笑起来。终于知道夜莺当初说这句话时的心情了,可是明白这个道理,却花了我十五年。 我笑得累了,坐在地上。 夜莺好象在低声叹息:"为什么你不听我的劝告?" 我微笑。 夜莺啊,难道你还不明白?这是我们的命运,谁都逃不了。你再等一下,我马上来陪你,到了那个世界,好不用寂寞。 拉开抽屉,找出一个小纸包。这是夜莺死时用剩的,我藏到如今。 倒一杯水,将药粉倾入,搅拌均匀。一口气喝下半杯,让淡淡的杏仁味在口中扩散。 我慢慢躺在床上。 一样的药,一样的死法。我无奈的追随夜莺的脚步。 夜莺,如果有来生,但愿我们都能够幸福。 我太累了,已经不想再挣扎,干脆在无边的黑暗中完全沉沦吧。 我愿和夜莺一样,化为飞灰......
(十) 点点滴滴,在黑暗的世界中交织的过往。 白衣的鬼魂,唱着无人听见的歌,在阳光照不到的黑暗里,孤独的起舞。 凄艳的笑。 他说,我愿沉眠在没有真实的世界,再不醒来...... "怎么样?" 医生一从病房里出来,华特立刻上前拉住他焦急的询问。 "救治及时,体内的毒素基本清除了,但是......"医生有点迟疑,"病人虽然清醒了,可是精神上有点不大正常。" "精神不正常。"华特难以置信的低呼。 "是的,他封闭心灵,是在受到极大打击下一种自我保护的方式。" "你去看看他就知道了,他并不是不快乐的。" 轻推开房门,就看见坐在床上的人。 穿过窗子的阳光洒在他身上,象是全身散发着金色的光芒。粉色的唇上一抹单纯的微笑,眸中尽是婴儿般的清澈纯净。没有妩媚,没有挑逗,没有灵魂深处无奈的伤痛。身体里那个白衣的鬼魂已经沉睡,沉睡在名为虚无的世界中。 华特坐在床沿,轻轻抚摸那张雪白无暇的脸。 "香,你终于自由了。跟我回家好吗?" "自、由。" 轻柔的声音和干净透明的笑容,牙牙学语般重复。 "回、家。" ...... "请让我见他,让我见香!" 一个形容憔悴的年轻人闯进一所华宅,不顾仆佣的阻拦,执意对主人大喊。 "你有什么资格要求见他?"华特挥手屏退了佣人。 "让我再见他一面,"孙建辉布满红丝的双眼写着痛苦和悔恨,"至少让我--道歉。" "道歉?"华特风度翩翩的轻笑,"根本不需要。他已经把你忘了。" "不可能!"孙建辉下意识的抗拒。 怎么可能呢?那个人曾经那样深爱过他,也曾经那样恨过他,现在却不爱也不恨,完完全全,把他从记忆中抹去。 "信不信随你,我可以让你见他。" 孙建辉踉跄着跟华特上楼。 "医生说,他受的伤害太深,不忘记的话精神就会崩溃。所以他忘记一切--他终于自由了。" 门推开了,一室金色阳光中,精灵般的人带着愉悦的浅笑,用纤白的手撕下大片大片的白纱窗帘,将它们披在身上。随着舞步的旋转,层层白纱群摆一样披散开来,在阳光下,象金色绣边的天衣装饰着精灵透明的美貌。 地上满是剪碎的白纱碎片,随风扬起,似无数小小白蝶绕在他身边飞舞。 这,是他吗? 孙建辉完全呆住了。 华特宠溺的笑着:"这是他的新嗜好--把所有的白纱窗帘都扯下来剪成碎片。" 听到声音,精灵惊喜的转过身来。 "威尔森。" 白纱曳地扬起一地白蝶,精灵飞奔而来,淡淡花香拂面。 华特托着他的腰,高高举起转了一圈,清脆的笑声洒满一室。 "香。"孙建辉颤声轻叫。 象是刚注意到他,香楞住了,慢慢后退,轻柔的声音带上一丝防备:"你是谁?我不认得你。" "香,是我对不起你,你可以恨我,但是不要忘记我!" 他激动的想抓住香的手。香象受惊的孩子,急急钻进华特的怀中。 华特微笑着,温柔的搂住他。"不怕不怕,这位先生只是想和你说几句话而已。" 孙建辉象是受到了极大的打击:"香,你真的忘了?" 香不说话,纤白的十指不安的搅拧身上的白纱,纯净的眼中尽是不解。 孙建辉眼圈有些发红,沙哑的干笑了几声,仿佛了悟,终于接受了事实。 他从背包中取出一卷录影带及一叠资料用打火机点燃,焦臭味弥漫开来。然后,他从贴身的衣袋里掏出一条白金链子,在发热的手心里紧紧捏了捏,慢慢摊开手掌,送到香面前。 "这个还给你。" 香往华特的怀里缩去,不敢伸出手来接。 孙建辉自嘲的笑笑,将链子放在旁边的桌子上。 "原来我说过要带你一起走的话......是真的。" 他最后深深看了香一眼,转身离去。 "那个人好象很难过的样子。"孙建辉走后,香有些不忍的小声说。 "不去管他,他咎由自取。" "......我以前认识他吗?" 华特深深的看着他,"你想知道从前的事?" "不,不想。" "为什么?" "想那么多事好累的。"香把头埋进华特怀里,象只撒娇的猫。 华特愉快的笑起来,吻了吻怀中的人。 "又把窗帘剪破了?" "我喜欢。" "好好,"华特溺爱的吻他的额,"我叫人再去英国定一百套白纱窗帘给你天天剪好不?" 香甜甜的笑了。 "好。" (完)
[后记] 这就是结局了。 我要声明的一点是--这不是个悲剧,至少我不认为是。香爱过,伤过,痛过,最后能忘记,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孙建辉这个人,我很想臭骂他,为了达到自己的目标伤害了深爱自己的人,但是他对香还是真心的,所以我放过他了,反正他被香遗忘,也算是受到了惩罚。 而香,我其实很喜欢他,但是我喜欢的是从前的他、在黑暗中挣扎的他。无目标的生活、悲哀、痛苦,莲花即使开得再纯洁,也还是脱离不了生长在淤泥中的根。我不是在拿香比莲花,我只是想说所谓"出淤泥而不染"纯粹是一种嘲讽,离不开淤泥的莲,又哪里来的不染呢?它的血管里,流的根本是来自淤泥的肮脏的血液。最后虽然香没有死,但是在我心中,他已经死了,我所喜欢的那个孤独、痛苦的白衣鬼魂已经不在了,真让我失落。 至于华特,我好象蛮喜欢他的,他对香好,是喜欢他的美貌,然后,是爱上他在绝望中挣扎的美(我也是。)。他为了得到他而用了一些手段,我不能说他正确,但是他的确达到了目标。 我最后一章不再用第一人称叙述是因为,原来的香其实已经死了,那么也就不能用他的口吻来叙述了,如有突兀之处还请多多包涵,这毕竟是我"写完"的第一个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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