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狄晓君做着好梦的时候,一阵嘈杂声将他惊醒,他爬起来,躲在两叠垫子后面,并从夹缝中偷偷张望。原来来人也是学生,从他们的制服上来看,他们应该是高中部的。他们该不会也来睡午觉吧。不过看样子不像。这时,狄晓君在他们的中间发现了一抹小小的身影,那竟是他的室友薛禾。只见他们把他推在地上,顺便踢了两脚。他没有反抗,只是皱着眉忍耐着。狄晓君的心里不由为他抱打不平。
“今天玩什么。”其中一个高个子问。
“把他捆起来用皮带抽吧。”
“上次不是玩过了吗?我看不如把他吊在这里一个下午吧。”
“这主意不错。”
“喂,你们不觉得——”一个人托起薛禾的下巴,“这小子长得比女人还好看?”
“你不说我倒没注意。这小子细皮嫩肉的,确实好看。”
“的确。”其他人附和着。
“不知道他上起来的感觉会不会比女人好。”先前的那人又说。
他们沉默了。狄晓君看见他们的眼里闪着欲望之光。
那人开始解薛禾的扣子。
“不——”薛禾猛地推开那人。
“妈的,你敢反抗?!”那人突然把一根手指伸到薛禾面前。
薛禾惊恐地瞪大眼睛,浑身颤抖着,定在了原地。
那人狞笑着,再次伸手去解薛禾的扣子,这回薛禾顺从地一动也不动。
狄晓君再也看不下去了,蓦地跳出来,大呵一声:“住手!”
他这一呵只有极短的效用,当那些人看清他不过是小学弟时,都哈哈大笑起来。
狄晓君不顾一切地冲上前去,撞倒两个人后,拉起薛禾,打开门,冲了出去。他拖着薛禾直奔宿舍。
他们俩坐在地板上,大口大口喘气,好一会儿,狄晓君才开口:“你没事吧。”这句话是进学校以来,狄晓君与室友说的第一句话,有纪念意义。
“……没事。”薛禾叹了口气,仰躺在地板上,“谢谢……”他又叹了口气,“其实你不该救我的。”
“咦?”不会吧,难道他成了现代版的吕洞宾?
“你真的不该救我。被他们……我……不在乎。”他的声音有些颤抖,“他们会报复你的。他们是魔鬼,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你不该救我这样的人,连累你了。”
“别这么说。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嘛。”
薛禾凄惨地笑了笑。
“对了,我想问你,刚才你先前还反抗,后来为什么就不反抗了呢?”
薛禾抬起手,把遮住一只眼睛的头发拂开:“你看看我的左眼。”
“怎么?”
“离近点看。”
狄晓君俯下身,仔细看着薛禾的左眼,忽然失声叫了起来:“啊!你的左眼……”
“瞎了,是被锥子刺瞎的。”薛禾平静地说,就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一样,“因为这件事,我得了‘尖端恐惧症’,当有比较尖锐的东西出现在我眼前时,我就动不了。”薛禾又把头发拨回原位,盖住黯淡无光的左眼。
狄晓君想起了刚才那个高年级的人把手指伸到薛禾面前时,他一下子就不动了。狄晓君皱了皱眉:“是哪个混蛋做的?”
“我父亲。”
“什么?!”
“应该说是我名义上的父亲。”薛禾自嘲地笑了笑,“会写我的名字吗?”
“咦?会。”
“在‘薛’字下面加一个‘子’,孩子的‘子’。在‘禾’字右边加一个‘中’。”
狄晓君照着薛禾说的,用笔在手上写着。看到两个新的字,狄晓君不由得楞住了。
“明白了吧。我是‘半孽种’哦,父亲恨极了我。”薛禾笑了起来,“我的出生是一个大错误。”
“喂,你别这么说。”狄晓君按住薛禾的肩膀,“每个人的出生都是正确的。”
薛禾抬起眼,望着狄晓君。须臾,缓缓开口,吐出两个字:“谢谢……”
狄晓君的话就像一阵海风,让薛禾的生活偏离了原先的航道,从而避开了前方巨大的礁石,也避免了沉船的可能。但前方依旧暗礁重重,是否能再次避开,就不得而知了。
六
“这个月的抚养费你怎么还不寄过来?!”狄行风冲着电话吼。
(“别急嘛,这两天我手头很紧。”)电话那头传来娇滴滴的女声。
“手头紧?你骗谁呢?你钓上的那老头不但很有钱吗?”狄行风的话语中满是嘲讽。
“我们分手了。他只给我一辆‘宝马’,这老不死的。”)
“下一个目标是谁?”
(“还没找到。”)
“愿你早些找到,好把抚养费寄过来。”
(“说实话,这么多年下来,我还是觉得你最好。虽然你没有钱,人又蠢,有邋遢,又不会做饭,又……”)
“好了,好了。我都被你说得一无是处了,还好什么?反正你跟着我,绝对是‘钱’途无‘亮’。”
(“说真的,我回到你身边好不好?”)
“不行。我身边没有你的位置。”
(“怎么?有交往对象了?什么时候有的?”)
“算起来也快七年了吧。”
(“哇,隐藏得真好,也不对我说一声。她有我漂亮吗?”)
“这……没法比。”
(“怎么?是她太漂亮了,还是我太漂亮了?”)对方显然误会了狄行风的意思。
“都不是。我没法解释,我只能说你很漂亮。”
(“谢谢。”)对方笑了,(“过两天我把钱纪过来。对了,叫一声我的名字吧。”)
“郦莉……你还有要说的吗?”
“我回来了。”芈暄的声音从玄关处传来。
“他回来了,我要挂了。”
(“你们已经同居了?没想到小风风胆子变大了嘛。当初我提出同居的时候你可是毅然拒绝了呢。”)
“你真多嘴。”
(“最后我想问你一句,我这个人是不是很坏?”)
“不,虽然有时候很任性,也很自私,但你不坏,真的。可是晓君恨你。”
(“我知道。我不配做一个母亲。好了,该说再见了,免得你的小亲亲吃醋。Bye——”)
“再见。”狄行风挂上电话,走到客厅门口,抱住了刚要走进来的芈暄,在他脸颊上印上一吻,“欢迎回来。”
“少肉麻了,快放开,我要去烧饭。”芈暄想推开眼前的障碍物。
“不放!”狄行风顺便又偷了个香,他觉得眼前的这张脸永远也看不腻,看不够,他也爱极了那淡茶色的头发,他用脸颊在他柔柔的头发上摩擦着,轻轻说,“今晚我们全家吃火锅吧。东西我都买好了。有你爱吃的虾饺哦。”
“恩。”芈暄在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位置靠着,他喜欢有家的感觉。
“咳咳,咳咳。”玄关处传来不自然的咳嗽声,那是狄晓君回来了。
芈暄红着脸推开狄行风。
“臭小子,干吗总在这种时候出现?还有,开门的时候至少发点声音嘛!”狄行风因为狄晓君破坏了气氛而发飙。
“对不起,对不起,下次我一定在开门前通报一声,免得撞见你们的好事。”狄晓君说得很“痞”。
“好了,你们两个。”怕他们越说越离谱,芈暄赶紧打断他们,“晓君,你快去洗洗手,拿几罐饮料,今晚吃火锅。行风,你去把锅子放到桌上。”
“耶,太好了,有火锅吃。”狄晓君高高兴兴地去拿饮料。
望着狄晓君的背影,芈暄微微笑了,到底好还是孩子,也就应该有孩子的样子。要快快乐乐地生活,不该背负太多痛苦。
“上次那个死小子竟然坏了我们的好事,一定要给他一点教训!”
“那小子好象和薛禾同寝室的。”
“是吗?那该怎么对付他?把他揍一顿吧。”
“那小子恐怕是越挫越勇的类型吧,也不知道有没有背景,打他一顿大概不好吧。”
“喂,你想得太多了。你老妈也不简单啊。”
“你忘啦,上次那混蛋害我们差点被退学。我们现在可不能被抓到一点把柄,不然铁定被赶出学校。”
“妈的,你倒不怕那小子把薛禾的事说出去?”
“没关系,薛禾懦弱得很,稍微吓一吓他就连个屁都不敢放了,哈哈,哈哈……”
“那你说该怎么整那小子?”
“跟到他家去拍他的照片,然后重新合成,弄几张变态些的,顺便交几张到校长室,再贴几张到他的班级里。不怕他不被处分。”
“这主意不错,但能拍到吗?”
“笨!用长焦距照相机,肯定拍得到。”
“真是有趣,这下我们又有好戏看了。”
“我回来了。”薛禾照例喊了一声,像预期的一样,他没有得到回答。五天过得真快,接下来的两天就痛苦了。希望父亲这几天心情好。薛禾叹了口气,走进厨房,拿出刚才回来路上买的菜浸在盆里。
背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以及熟悉的烟味,他的心不由得揪起来。什么都不要做,什么都不要做,求你了。他在心里祈祷着。
脚步声越来越近,他被一只大手推开,接着这只大手拿起盆里的菜,拿了一会儿后又扔回盆里,抬起来给了薛禾一巴掌。
“妈的,你不会买其他菜吗?这种菜是给人吃的吗?!”手的主人咆哮。
“对不起,爸。”薛禾怯怯地说。
薛骢一脚把薛禾踢翻在地,掐住他的脖子有抽了他两巴掌。
“对不起,爸,对不起,对……不……起,对……不……咳咳……咳咳咳……”薛禾喊叫着,喘息着,薛骢这才松手,站直身子,在薛禾腰上狠狠补上两脚。
“去,把脸擦一下,我带你到外面吃,别丢我的脸,知道吗?!”
薛禾什么都没说,站起身往洗手间走去。薛骢把薛禾的沉默视为对自己的一种反抗。他操起手边的木棍往薛禾身上打去。
“妈的,你小子敢反抗了?真该死!”他照着薛禾的身上打去。
薛禾蜷缩成一团,使劲抱住头,任由棍子一下又一下地打在他身上。
大约是打累了,薛骢这才住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把棍子丢到一边,对薛禾冷冷地说:“今晚你不许吃饭,到门外去站着。滚!”
薛禾忍着疼痛,站起身向门外走去。没走几步,他便跌倒在地。他咬咬牙,再次站起来,硬是撑到了门外。
薛骢冷笑几声,拿了些钱,也走到门外,从薛禾身上拿走钥匙,关上门,笑着说:“你就在这儿把门,等我回来吧。”然后扬长而去。
这一夜,他没有回来。。。。。。
七
“真没想到会拍到这种照片。”
“是啊,真好手气。”
“那他的照片好要剪接吗?”
“用不着了,那太费精力。用这些照片就足够了。”
“要他死得难看。”
“我们是不是太过分了?哈哈哈哈……”
“会吗?不会吧。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
“薛禾,你没事吧,脸色那么难看。”狄晓君问。
“没什么。”薛禾勉强挤出一丝笑。其实他现在的情况很糟……星期五被父亲的那顿毒打加上一晚上在门外,受了风寒,当晚就发烧了。星期六又忙着做作业,收拾房间,洗东西,没有时间休息,情况愈加恶化。星期天跑大型超市采购日常用品,回来后有被莫名其妙地打了一顿。今天他连早饭都没吃,就差没爬着来上学。
“你不热吗?穿那么高的领子。”现在虽是五月中旬,但却热得可以穿短袖。
“不热。”薛禾紧张地抓住领口。他很热,异常高的体温让他非常难受,但是昨天父亲留在他脖子上的勒痕尚未消失。
上课铃响了,是狄晓君无法开口再问更多问题,但他心里还是很担心。
第一节是物理课,物理老师点到薛禾的名,要他起来回答问题时,他忽然晕倒在地。
全班立时起了大骚动,老师一边在讲台上安抚大家的情绪,一边叫保健员送薛禾去保健室。身为女孩子的保健员看到要送一个昏迷的男孩子去保健室,多少有些犹豫。就在这短短的混乱中,狄晓君已经来到薛禾身边,抱起失去意识的他,丢下一句“我送他去保健室”后就走了出去。
抱起一个和自己差不多高的人,对国二的狄晓君来说,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但他却轻易地抱起了薛禾,这不知是情势所迫呢,还是薛禾比较轻……有待考证。
他一路狂奔,冲进保健室。保健老师被吓了一大跳,扔掉手中正在看的报纸,和狄晓君一起把薛禾安置在床上。
保健老师为薛禾量了一下体温,三十八点五度。老师得出——睡眠不足加上发烧才会昏倒的结论后就让狄晓君回去上课。
这时保健室的门口响起了吵闹声,高中部的学生抬进一个满脸是血的人。保健老师看到这情形,立即冲到电话机旁拨了“120”叫了救护车。没几分钟,救护车就到了。在这几分钟里,保健老师一边为那人止血,一边叮嘱狄晓君,等薛禾醒来要给他吃退烧药,并把退烧药摆放的具体位置告诉狄晓君。
保健老师随着救护车离开了,其他同学也回去继续上课,保健室只剩下薛禾和狄晓君两人。
“我是‘半孽种’哦。”狄晓君想起当时薛禾说这句话是自嘲的表情,不由皱起了眉。他长得很讨人喜欢,在普通的家庭中他一定会很快乐和幸福吧。然而现在他却有这样的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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