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呜,不要……住手……求求你,爸……”薛禾在昏迷中叫喊着,用手拉扯着领口。
狄晓君看他难受,赶紧帮他把拉链拉至胸口,顺便把领口敞开,好让他的呼吸顺畅。于是,他看到了勒痕,那红色的清晰可见的勒痕。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他将拉链拉得更下面,同时也看见了单薄的胸口上布满的淤青。他握紧拳头,重重捶在椅子上,他为薛禾难过,他遭受了多少非人的待遇啊!
“狄晓君?”躺在床上的人开口了。
“薛禾,你醒啦。”
“这里是……”
“保健室。你在上课时晕倒了。”狄晓君从老师指定的地方拿了一片退烧药,倒了一杯开水,交到半起身的薛禾手里,“这是退烧药,吃完了再睡一会儿吧。”
“恩。”薛禾一口吞下药片,而后对狄晓君说,“你先回去上课吧,我没事的。”
“薛禾……我想问你一件事……你不回答也可以。”狄晓君咽了口口水继续说,“你身上的伤……是你爸爸造成的吧。”
薛禾的身体震动了一下,随即垂下眼帘:“你看到了?”
“对不起……”
“没什么,反正眼睛的事你也知道了。”薛禾躺下,睁眼看着保健室有些发黄的天花板,缓缓开口了,“他打我是家常便饭,哪天不打我,我倒要觉得不习惯了。”薛禾轻声地笑着。
“别笑了!”狄晓君吼道。又是那种笑,那种自嘲的,对自己不屑一顾的笑容。每看到这种笑,狄晓君就会感到心像针刺一般地疼。
“怎么了?”薛禾不解。
“对不起……但你为什么要这样自虐呢?明明是想哭的,却还是勉强地笑着。你知道吗?你这样的笑真的很难看。”
“我想我的泪腺已经干涸了。”薛禾又露出一个微笑,他的笑并不难看。
“闭嘴。”狄晓君伸出属于少年的,不太大的手,轻轻盖住薛禾的眼睛,“没人会看见的,哭吧。”
狄晓君虽然不太会说话,但他这几句平淡的话却激起了薛禾心中早已遗忘的感情。在狄晓君温暖的掌心的包容下,薛禾流下了眼泪。
感觉到了温热的液体淌过掌心,狄晓君松了口气,释放一些积压的感情总是好的吧。
有些心事,总希望有人会懂,人就是这样的。此时的薛禾真的很感谢狄晓君,如果没有他,他将会迷失方向。他所做的一次又一次地救了他,但这又能持续多久呢?风浪毕竟还没有过去,他依旧在风浪中挣扎着,他想转过身来面对阳光,然而风浪巨大的力量令他永远处在逆光的位置,永远都看不到太阳……
八
“你看,这是什么?”
“哇靠,同性恋耶。”
“好恶心,我都起鸡皮疙瘩了。”
“狄、晓、君……那不是新来的转学生吗?他不会就是因为搞同性恋被迫转学的吧。”
“不会吧。不过还是离他远一点吧。”
“……”
同学们围着校门口写通知的黑板议论纷纷。黑板上贴着一张放大的照片。照片上的人物不是别人,正是狄晓君的父亲狄行风和芈暄。他们的动作很暧昧——狄行风搂着芈暄的肩,亲吻他的头发,照片上两人的身边用红色马克笔标注着“初二(5)班狄晓君之父(男)”及“狄晓君父亲的爱人(男)”。照片旁边用粉笔写着“有其父必有其子,同性恋的父亲必有同性恋的儿子。”
“是狄晓君!快看,快看!”不知谁喊了一声,霎时间,所有人都停了下来,看着刚进校门的狄晓君。
狄晓君也听到了那一声喊,愣在了原地。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忽然他看到了那群人身后的黑板,猜到了惹祸的是黑板。他径直走向黑板,大家自动让出一条路,使他能顺利到达黑板前。走到近前,狄晓君看清了黑板上的东西。他什么都没说,铁青着脸,撕下照片,撕碎了,扔进一旁的废物箱,然后擦去黑板上的字,转身离开。
“他怎么不辩解?该不会照片是假的吧。”
“说不定是他默认了。”
“他还真帅。”
“……”
同学们还在议论着,狄晓君隐约还可以听到一些。他紧皱着眉头——这个学校恐怕又要呆不下去了,但是他还不想走。
“狄晓君,狄晓君。”薛禾从后面跑上来,跟上狄晓君的步伐。
“你别跟着我。”
“刚才门口的照片我看到了。”
“既然看到了就别再跟着我,你不想被当作同性恋吧。”狄晓君加快了脚步。
“我不在乎。”薛禾努力地跟上,“这一定是欺负我的人对你的报复。我相信这不是真的。”
狄晓君蓦地停下了脚步,没料到他会这样的薛禾向前冲了几步之后才停下来,回头不解地望着狄晓君。
“是真的。”狄晓君用平静的声音说,“照片上的……是真的。我爸是同性恋。你可以轻视我,但希望你不要侮辱我爸。”
薛禾楞了一下,然后走近狄晓君,拍了他手臂一下,说道:“走吧。”
这回轮到狄晓君发愣了。
“别呆了,走吧。没有人应该被轻视,被侮辱。”
“恩。”狄晓君重重点了一下头,与薛禾并肩向教室走去。
“初二(5)班的狄晓君同学,听到广播后请立即到校长室来。初二(5)班的狄晓君同学……”
狄晓君变了脸色。
狄晓君点点头,转身向校长室走去,一路上不少同学对他指指点点,他都视而不见。
在得到允许后,狄晓君推开了校长室有些沉重的门。
“狄晓君同学,你来了。我希望你能对这张照片作出解释。”坐在红木办公桌后面的,微胖的校长把一张照片推到狄晓君面前。
狄晓君看清了那张照片,这正是与校门口贴着的一样的照片。他还是很平静地说:“我想我没什么可解释的。”
“我可以认为你默认了这件事吗?”
“是的。”
“虽然我不想,也不能干涉你父亲的事,但这件事对于学校会产生很大的影响。我想你是明白的。”
“我明白。”
“所以我想请你与你的父亲商量一下,该怎么让这件事圆满收场。”
“是。”
“那你……先回去上课吧。”
狄晓君鞠了一躬后退出去。也许又要转学了吧。他这样想。然后马上打了一通电话给狄行风。
吃过晚饭,狄行风阻止了正要去洗碗的芈暄,让他坐在自己的对面,说出了早晨狄晓君在电话里告诉他的事。芈暄听完一言不发,好半天才抬起头,轻轻地说:“我们——分开吧。”
狄行风脸上没有太惊讶的表情,只是淡淡地问:“真的没有其他办法了吗?”
芈暄痛苦地摇了摇头。他缓缓地俯下身,把脸埋进手掌里,呜咽道:“没用的,即使转学,我们的事也还是会给晓君添麻烦的。我一直都在害怕,就怕会出事,现在果然……”
“那就这样吧。我明天去找校长谈一下,希望他能把这件事压下去。”狄行风摸出下午买的烟,点燃,吸了一口。自从他遇到芈暄之后就发誓要戒掉烟,算到现在也已经有七年没碰了吧。今天终于破戒了。
芈暄悄悄擦干泪,抬起头:“每个月我会寄800元给你,虽然不多,但凑合着用还是可以的 。”
“不行!我不是不知道,你开的画廊经营状况并不好,给我800元,你还能剩多少?再者说,你和我……分开后就与我和晓君毫无瓜葛了。”
“你不用拦我。我们毕竟也在一起生活了那么多年,我一直把晓君当成自己的孩子来看待。你不用管我有多少钱,反正我会把生活打理得很好的。”芈暄站起身,“我们就到这里吧,该说再见了。”他把房间钥匙放到桌上,然后径直走进房间,去整理东西。
狄行风靠在椅背上,一支接一支地抽着烟。就这样结束了吗?那么多年的感情,就在一句“我们分开吧”之下消失殆净。就这样结束了吧。除了心里那抹不去的痛之外,对任何事都有好处……
九
睁开眼,稍稍动了一下,老旧的钢丝床发出“吱吱”的响声。身边少了温暖的依靠,心里有些空虚。芈暄叹了口气,坐起来。自那天与狄行风分开后,他就住在了画廊里。分开第二天晚上狄行风打过一个电话给他,告诉他,他已经找过校长,请求他压下这件事。之后校长通过广播,向全校的学生说明贴在校门口的照片是经过特殊处理的,是假的,希望同学们不要因为这件事而产生误会云云。总之,这件事算是过去了。这让芈暄着实松了一口气。不过另一件事让他放心不下——这几天一幅画也没有卖出去,他带出来的钱也用得差不多了,月底还要汇给狄行风八百元,这该怎么办。他又坐着发了会儿呆,然后站起来,取出钱包,发现只剩下三百多一点了。两百元要交水电费,余下的便只有一百多。不能再到外面吃面了。画廊里只有电水壶和电饭锅,只能自己弄点简单一点的东西了。一百多元撑不了多久,但是这还不是主要问题,月底还需要两千元,一千二交房租,八百元给行风,头痛啊[自由自在]。 他收拾收拾,就去买了面,回来后正好开店。刚挂上营业中的牌子,一个人就走了进来,只可惜这人不是顾客,而是对面雕塑店里的仁长久。
“你好。”芈暄客气地打招呼。
“你好。你现在住在店里了吗?”
“对,我从现在起一直会住在店里。”
“是吗?我也住在店里,如果你有什么事需要我帮忙可以随时来找我。“
“谢谢。”
“你不舒服吗?”
“什么?”
“对不起,我只是觉得你脸色不太好。”
“不,我没什么。”芈暄笑笑。
“我冒昧地问一句,中午……可以一起吃饭吗?”仁长久知道这种邀请方式并不高明,但他别无选择。他必须慢慢接近芈暄,让他明白自己的想法,不过这样真的很难。
“对不起,午饭我不出去吃。”芈暄可不打算交付这笔额外的开销。
“你这里有厨房?”
“不,我这里有电饭锅,我可以自己做饭。”
“那怎么行?不能做菜啊。”
“没关系,随便吃一点。”
“不行。中午我请你。”
“不好吧。”他们才认识没多少日子就吃别人的饭,芈暄可不想做“米虫”。
“就当我对那幅画的回礼。”仁长久露出他对女顾客常用的,迷死人不偿命的微笑对着芈暄。
芈暄也是,才刚认识的第一天就把画送给别人,不过现在可以换来一顿免费的午餐,也不坏啊。于是他点头答应。
有了一次就有两次,有了两次就有三次,有了三……总之,仁长久一天三顿,除了早餐之外,顿顿准时报道。不论芈暄怎么推辞,都被硬拉到外面去吃,而买单的永远是仁长久。十多天下来,芈暄已经习惯了,懒得费精力与他推让,反正到最后投降的总是自己,每次仁长久一来,就跟着他去吃饭。芈暄决定等卖出画后就回请仁长久。
仁长久不知道芈暄的想法,但他为芈暄能赏光和他共同进餐而高兴,他觉得向他表明心意的时间就快到了。
像往常一样,狄行风走近屋子,解下领带,随便一扔,然后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抬起眼,却意外地发现一个人正坐在对面的沙发上对着自己笑。
“你怎么进来的?”
“你没换过锁啊,我有备用钥匙。怎么,不欢迎我吗?”
“你来干什么?”
“想你啊。不可以来看你吗?”
“郦莉——”狄行风对着对面妖娆的女子无可奈何地说,“我们已经离婚了,而且你也知道晓君今天不会回来。”
“就这么不欢迎我?算了,说实话吧,我今天来这里,一是送这个月的抚养费。二是——”郦莉卖了个关子,笑而不语。
“你说下去呀!”偏偏狄行风是急性子。
“二是看看小风风的小亲亲的。”郦莉笑得花枝乱颤,“我怎么没见到她?”
“我们分手了。”这女人提起了他最不愿想的事。
“你被甩了吧。”郦莉没有注意到狄行风变了脸色。
“对!是我被甩了!我这种人就是没用!什么都做不好,又没有钱,我没有能力让他呆在我身边!这样你满意了吧!”狄行风跳起来咆哮。
他这么一吼,郦莉吓了一跳,但很快就冷静下来了,她又吼回去,“你凶什么凶!你有凶的本事还不如多挣点钱。那样她就不会跑了,我们——”她本想说,“我们也就不会离婚了。”但还是硬生生地咽了回去。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平静地说,“对不起。”
“不,该说对不起的是我,我不该这么激动。”狄行风又坐回去。
“算了,别提这件事了。我想问你一句——我可以回到你身边吗?”郦莉问这句话是充满了期待的。
“抱歉。我——”
“别说了,我明白。”郦莉的期待在一瞬间完全落空。
“真得对不起。”狄行风此时脑海中满是芈暄的身影。他现在好吗?画廊经营得好吗?他会想他吗?哎—— 十
“他又打你了?”狄晓君看着薛禾有些红肿的脸,心痛地问。
“没事的,你不用为我担心。”薛禾微笑着。这些伤算得了什么?有这样一个交心的朋友就足够了。
“哎。”狄晓君叹了口气,走出教室,不一会儿有回来了,手里拿着一块湿毛巾,“把它敷在脸上,消消肿。
“谢谢。“他真的很感激狄晓君的体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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