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珂不知道自己是怎樣鬆開雲夜的手的。他腳步虛浮,全身酸重,也不知道是怎麼被林棋扶出門外的。他只覺得自己的頭在嗡嗡作痛,耳邊陣陣嘶鳴,心是揪緊般地痛。
雲夜嘴裡咬著軟木,嗚咽著,大汗淋漓地喘著粗氣。 沁寒風的雙手毫不留情地在他腹上壓撫著,往下順著胎位。 雲夜不停地搖擺著頭頸,間或抬起上身,抵抗著無邊的痛楚。為了怕他不能自已的反抗,沁寒風已把他的雙手縛在了床頭兩側。 終於,胎兒已經下墜到骨盆處,卻被擋在狹窄的出口不能前進了。 沁寒風看看外面的天色已近傍晚,雲夜的時間不多了。羊水也在剛才的壓撫中,幾乎流盡。 沁寒風的額上也滲出了細汗。他對林棋示意一下,以現在的情況,不得不那麼做了。 雲夜已經完全感覺不到四周在發生什麼事了,他的腦子已經開始昏沉,思緒漸漸凌亂,不知飄到何方...... 突然,一股無法用語言形容的,毫無準備的,生生碎裂開的劇痛把他驟然痛醒。 「啊─」 雲夜慘呼一聲,猛地挺起脖頸,眼睛睜得大圓,全身僵直了片刻,猝然松倒,昏了過去。 「夜兒─」 屋外的雲珂聽見他的嘶喊,驟然跳了起來,不顧一切地向內室衝去。 「夜兒─放開我!放開我!你們敢攔朕?你們不要命了嗎!讓開!全都讓開!」雲珂近乎喪失理智地大叫,拚命要擺脫雲璃、桐樞他們的阻攔。 雲夜那最後一聲慘呼,與之前的痛呼不同。那是一聲從喉嚨深處發出的,壓抑著的、對巨大痛楚的嗚鳴。 雲珂在門外膽戰心驚地聽著雲夜時高時低的痛呼聲,有一個多時辰了。可是剛才那一聲如此慘烈,如此高昂,雲珂可以感覺得到雲夜當時有多麼疼。 「你們這些大膽的奴才,朕要誅了你們九族!讓開!你們敢攔朕!你們竟然敢攔朕!朕要殺了你們!夜兒!夜兒!」 雲珂身體虛弱,手無寸鐵之力,如何能衝得過桐樞、柏松他們的阻攔。只是他神情激動,狀若瘋狂,又以帝王之尊相挾,倒真讓桐樞他們為難。 雲璃見皇上原本蒼白的臉龐竟染上一層與眾不同的紅暈,不由得心下一驚,暗呼不妙。 福氣見形勢不妙,大神官也倉皇無措,一咬牙,大著膽子上前,看準皇上頸後要穴,一掌劈了下去......
不知過了多久,在醒神香的刺激下,雲夜迷迷茫茫地睜開雙眼,意識混沌不清,感覺自己全身都在痛著。 林棋用乾淨布巾蘸上參湯水,輕輕抹在雲夜早已乾涸的唇上。雲夜沙啞的喉嚨,隨即發出一聲痛鳴。 他的骨盆已經被沁寒風利落地劈碎了。下體和肚子的疼痛,不知道哪一個更讓他難以忍受。 疼!好疼! 雲夜的意識中滿滿地就是這幾個字,舅舅在耳邊的話語根本沒有聽進去。 「用力!雲夜,用力!」 突然好一陣強烈的墜痛,痛得他全身又都痙攣了起來。 雲夜強撐起頭顱,看見林棋正在舅舅的示意下緊壓他的腹部。 不!不要了!不要了! 雲夜恢復了些神志,心中嘶喊著,卻發現嘴上咬著軟木,只能再次發出悲鳴之聲。 沁寒風按著雲夜雙腿,不斷向他喊著:「雲夜,醒醒!孩子就要出來了,用力!用點力!讓他出來!」 用力? 雲夜徒勞地在枕上轉著頭,腦中茫然地轉著這個詞。他現在全身幾乎再也沒有絲毫力氣,怎麼用力? 又一陣撕扯和墜痛,汗水混合著淚水從雲夜的眼角滾落。 雲夜的呼吸開始急迫起來,痛楚從身體深處迸裂開來,整個人都要被拆散了一般。緊緊咬住軟木,攥緊束著自己的布巾,雲夜拚命地吸氣,凝起全身的力量,狠狠地用力。
子時時刻,昏迷中的雲珂突然心底一個激靈,竟生生醒轉了過來。他猛地睜開雙眼,把守在身旁的雲璃和福氣嚇了一跳。 雲珂坐起身來,彷彿心有所感,兩眼直視前方,臉上浮現出一種奇怪的表情,似喜似悲。
突然一聲嘹亮的嬰兒啼哭,自內室裡傳了出來。守候在外的所有人,都不禁渾身一震。 「恭喜皇上,是個小皇子!」林棋懷裡抱著一個用明黃色布帛裹起來的嬰兒,走到皇上身邊道。 雖然早已從雲夜的藥性反應中知道是個男孩,但親眼見到,雲珂還是禁不住心中一動。 小心翼翼地從林棋懷中接過孩子,雲珂細細看著他。皺皺的小臉紅通通的,張著嘴巴囂張地大哭著,聲音嘹亮,中氣十足,真是個精神的小傢伙。 就是這個小東西,在雲夜肚子中折磨了他良久。 「夜兒......怎麼樣了?」雲珂聲音微抖,極力鎮靜道。 「少主他、他......」林棋臉色難看,說話吞吞吐吐。「少主骨盆碎裂,失血過多,現在昏迷不醒......」 雲珂眼前一黑,差點抱著孩子昏過去。 雲璃和福氣連忙一邊一個,將他穩穩扶住。 「我沒事......朕沒事!」雲珂站穩了身形,又問林棋道:「可有性命之憂?」 林棋回道:「還不知道。谷主不讓別人打攪,正在裡面為少主醫治。」 雲珂茫然地抱著孩子,坐倒在榻上。 尾聲 雲夜渾身疲憊,整個人如在雲海中飄浮,輕輕軟軟地,不知魂之所在。 昏迷中,他的思緒彷彿飄回到昭陽侯的後院裡,回到那滿山滿園的花海中。雲珂正背對著他靜靜地立在那裡,微風捲起他的雲服,飄然若仙。 「雲珂......」雲夜喚他。雲珂回過頭來,衝他微微一笑。 雲夜向他跑去,卻發現自己怎樣也跑不動。雲珂就站在他眼前,可是他怎麼伸手也構不到。他低頭一看,才發現自己髖骨已碎,走不了路了。 「雲珂!雲珂!」雲夜驚慌地喚著雲珂,雲珂卻只是站在那裡微笑。 「夜兒。」雲珂輕柔的聲音仍然那麼動聽,「你再不過來找我,我就要走了。」 「你要去哪裡?」雲夜心中一凜,立刻瞇起眼眸,警惕地問道。 「我要回宮去了。我已經成年,馬上要立後了。」雲珂笑道。 「不行!」雲夜大怒,厲聲道:「你不能立後!你不能娶別人!你是我的!」 「為什麼不行?我又不能娶你。」 「你就是要娶我!你說過要和我永遠在一起!」 「可是......」雲珂皺眉,狀似猶豫道:「男男不能生子,如何傳宗接代?」 「誰說不能生子,我不是給你生了個兒子麼?」雲夜大聲反駁,卻突然一驚。 對了,我給雲珂生的兒子呢?他低頭一看,卻見自己腹部平平,已不見了懷孕時的臃腫之態。忽聽雲珂的聲音道:「孩子在這裡呢。」 雲夜抬頭一看,只見雲珂溞τ瑧蜒e抱著一個嬰兒。啊!原來我已經生了。 雲夜大喜,向雲珂伸出手去,「快把他給我,我要狠狠揍他一頓!」 雲珂卻搖了搖頭,柔聲道:「夜兒,你要是不自己醒來找我,我就帶珞兒走了。我要回宮去,選幾個溫柔美麗的妃子,和珞兒開開心心地生活。」 什麼!雲夜長眉一挑,他心中越氣,臉上越是冷凝,冷笑一聲道:「好啊!你回宮去,我倒要看看誰敢嫁給你!」說著去摸 身上的流雲劍,卻發現流雲劍也不見了。 「夜兒,你再不來,我就要走了。」只見雲珂已經轉過身去,果然漸行漸遠...... 不行!雲珂你回來!回來!雲夜心中大急,卻怎麼喊也喊不出聲來。 「夜兒?夜兒!」 雲夜迷迷濛濛地睜開眼睛,看見雲珂驚喜的臉龐近在眼前。 「雲珂......」雲夜一開口才發現自己的聲音異常難聽,沙啞得簡直像另外一個人。 「夜兒,你終於醒了......」雲珂修長的手指撫摸著他蒼白的面龐,驚喜交集。 雲夜已經整整昏迷了五天五夜。 雲珂在兒子出生後,也隨之高燒了一場,纏綿病榻三天。待身體稍好後,便來陪伴雲夜。還好大批隨從內侍、御醫官僕都跟在皇上後面趕到,整個萬花谷頃刻間人手充足起來,不然光只皇上一個人,便不夠人照顧的了。 雲珂這兩天每日讓人把孩子抱到他枕邊喚他,卻不見雲夜有任何反應,正憂急如焚,誰知今日雲夜卻自己醒了過來。 「你、你不許娶別人!你在水神面前發過誓的......」雲夜沙啞著喉嚨,抓住雲珂的手,虛弱卻霸道地道。 雲珂一愣隨即明白,他定是在睡夢中聽到自己威脅他若再不醒來,便要納妃立後,娶妻生子的話。不由得莞爾一笑,緊握住雲夜的手,「放心,此生我絕不另娶他人!」
明貞十一年八月十五午夜子時,明月王朝貞帝長子,也是唯一的兒子─雲珞,在昆山萬花谷中出生。一個月後,即冊封為東宮太子。 皇太子雲珞的誕生,帶給雲國的,是衝擊性的刺激,幾乎掀起了一場軒然大波! 因為皇太子的生母,不僅是一個男人,還是一個赫赫有名的男人,明貞帝的愛侄─昭陽侯雲夜,雲國天賜大將軍。 明貞帝十一年九月,皇帝下詔,冊封昭陽侯雲夜為雲國男後,位列後宮之首,保留天賜將軍封號。此後,明月王朝頒布新的條例,男子之間可行婚事! 另外,誕子丹不再成為國之禁藥,開放求取!但求丹者,必須通過重重試煉,以驗真心。招牟换谡撸娇傻玫ぃ?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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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时间:2008-3-16 14:27:11]
天天爽一回
0 0 [17楼]
番外篇1 滿月
那場驚心動魄的生產過後一個月,雲夜看著雲珂準備的詔書,嘴角含笑。 雖然皇后這個稱號並非他所要,卻是唯一能光明正大地站在雲珂身邊的身份。一想到京城裡那些老古董們看見這封詔書時驚嚇的樣子,即便雲夜這般不顧天不顧地的人,也禁不住有些得意和偷笑。 「夜兒,該喝藥了。」 雲珂端著藥碗進來,雲夜忍不住擰了擰眉,一副不情願的樣子。 他從來就不喜喝藥,前些日子是為了孩子才萬般忍耐,可是現在生產過後已經一個月了,還是頓頓不離湯藥,著實讓他厭煩之極。 「我已經沒事了,到底要喝到什麼時候。」 「什麼沒事了!你差點沒命你知不知道!」雲珂不由得嚴厲起來。一想起他生產時的淒厲和艱難,雲珂心都要碎了。在雲夜昏迷的那幾天裡,他暗暗發誓,今生絕不再讓他受一點苦,哪怕是傷風感冒都不行。 雲夜哪裡知道他這番心思,只是見他不高興,便不再言語,端過藥碗皺著眉喝了。 福氣抱著哇哇大哭的小太子進來,還沒說話,雲夜臉色難看,立刻道:「把他抱出去,吵死人了。」 福氣聞言,有些遲疑。 雲珂輕輕瞪了雲夜一眼,語氣溫柔中有些無奈:「夜兒,他是你兒子呢。」說著從福氣手中接過孩子。 雲珞出生時生氣十足,精神旺盛,天天嚎哭不止,沒有片刻安寧。只有雲珂的懷抱能讓他稍微消停會。其實福氣和林棋等人在外面已經哄了他半天了,見這小祖宗和他親爹一樣難伺候,實在沒辦法,只好抱著他來找他父皇。
雲珂抱著兒子低聲哄弄,溫柔耐心地拍撫。過了片刻,雲珞總算慢慢安靜下來,在他父皇懷裡蜷縮著身體,滿足地閉上眼,哼哼地含起小指頭。 快滿月的孩子已經漸漸長開,眉目間的輪廓十分肖似雲夜。雲珂越看越愛他,低頭在他光潔柔嫩的小額頭上落下輕輕一吻。
雲夜在旁看得嫉妒之極,這時終於忍不住叫了一聲:「雲珂!」 「怎麼了?」 雲夜不悅道:「你抱夠了沒有。」 雲珂忽然一笑,道:「對了,孩子你還沒有抱過吧。來,你抱抱他。」 雲夜瞬間似乎有些驚恐,立刻沉下臉道:「不用。把他拿開!」可是雲珂已不由分說地把孩子塞進了他的懷裡。 因為雲夜生產過後身體虛弱,又碎了骨盆,只能躺臥在床,雲珂為他調養還來不及,怎忍心拿孩子來打攪他,因此每日最多就是把孩子抱過來給他看看。可是雲夜一會兒覺得他吵鬧,一會兒又覺得他難看,竟從未動手抱過他。 這會兒雲珂見他精神不錯,半臥在床上,便想讓他與孩子親近親近。 雲夜勉強把孩子堆在胸前,用手臂笨拙地環住他,那姿勢與其說是「抱」,不如說是「放」。孩子也似乎覺得「母親」的懷抱沒有父親的舒服,蠕動了一下,小嘴微癟。 「好了好了,雲珂,快把他抱走,他好像又要哭了!」雲夜慌道。 雲珂笑笑,道:「不礙事。他剛才哭累了,這會要睡了,不會再哭。」 孩子果然只動了兩下,眼睛仍閉著,癟癟嘴,勉強接受了這氣息熟悉的僵硬懷抱。 雲夜無奈,低頭看看懷裡的小肉團,嘀咕道:「他長得倒胖。」 雲珂一直溫柔地望著他們「母子」二人,此時忽然輕聲道:「夜兒,你多抱抱他。過兩天我就帶他回京了,你怕有很長一段時間要看不見他了。」 雲夜身子一僵,沒有說話。 雲珂離開滄浪已久,現在炎國平定,必須盡快回去了。萬花谷中雖然條件優越,但畢竟與京裡不同。而且這裡也沒有奶娘,雲珞這些日子都是喝沁寒風特別釀製的蜂奶餵養,雖然營養豐富,但還是人乳最好。 雲夜的身子不是一時半刻可以好,他胯骨已碎,本來終身都只能殘廢臥床。可是沁寒風到底不忍心看著從小帶大的外甥變成這般模樣,何況雲夜又是個心高氣傲的人。沁寒風研究好久,終於找到也許可以讓雲夜慢慢恢復的辦法。 雖然只有幾成把握,但也要試一試。只是這種辦法極為艱難,又需極大的毅力和充裕的時間,因此雲夜必須留在谷中接受沁寒風的治療。 「夜兒,等你好些了,我立刻接你回京。」
「最多一年。」 「什麼?」 雲夜抬起頭,望著雲珂,漆黑的鳳目中透著無比的堅定。他道:「最多一年,我一定養好傷勢,回京找你!」 「好!」雲珂握住他的手。 雲夜忽然神情肅穆道:「我已被立為皇后,是你終身的伴侶!回宮後把後宮裡那些不相干的人清理乾淨,我可不想回去後又見到這個憐那個惜的。」 雲珂想起憐惜,心裡痛了一下,對雲夜道:「你放心,再不會有第二個憐惜了。你要信我,今生今世除了你,我絕不會再有其它伴侶。」 「即使我也許終身不能恢復呢?」 雲珂有些不悅道:「你又說這些做什麼,難道還不信我麼?」 雲夜深深凝視他半晌,慢慢展顏一笑,道:「我信你!」 雲珂握起他的手,放在唇邊親了親,歎道:「若不是我的身份不允許,我真願意與你在這萬花谷中相伴終老。想一想,那該是何等美事。」 雲夜道:「那還不容易。等懷裡這小傢伙長大了,把你那煩人的皇位傳給他,我們便自己逍遙去。」 雲珂輕笑:「你呀,說得簡單。」 雲夜也微微一笑,緩緩靠到雲珂肩上。誰知二人正言笑脈脈,氣氛溫馨時,雲珞被兩個爹爹相握的手弄得不舒服起來,忽然「哇......」的一聲大哭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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