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似乎一点也没觉察,只是神情专注的盯着大将军,似乎天下再没有比这更重要的事了。剪子,药杵,绷带,在他手中交替着使用,像蝴蝶穿花,一点也不零乱。或许,他是真正的猎户。我不甘心就这样静静坐着,我觉得自己的位置被他抢走了,于是我走上前去,压低了声音道:"我能做些什么?" 他头也不抬,手中动作不停。我鼓起勇气,又补上一句,"我是大将军的亲兵。" 他顿了一顿,竟然勾起了唇角,像冰冷的玄冰终于化开。我觉得他和大将军是一样的人,但大将军笑起来像春天的青草地。后来他让我拿了方子去煎药,临走时我偷偷回头,他依然那么专注,听到大将军呻吟,还会拧起眉头,我觉得他是不会伤害大将军的。 等我小心翼翼的将药碗端进屋子时,他已经把大将军的伤口包扎好了。 "怎么把身子弄成这样。"他轻轻抚摸着大将军腰间一大片淤青,转过头看着我。 我呼吸一窒,讷讷的道:"前天巡视的时候,为了救一个小孩,从马上摔了下来。" 他冷笑一声,"大将军骑术精湛,怎么会从马上摔......"他眼中忽然闪过什么,不再说下去了。叹了一口气,拿出一个小瓶子,往手心倒了些药酒,用力磨擦几下,往大将军腰间揉去。 那药酒的香气很古怪,不像我们燕国的药酒。 他力道很大,大将军虽然昏迷也禁不住低低的呻吟起来,我很心疼,因为我知道大将军若非疼得厉害是不会呻吟出来的。 "不用力些,那淤血就散不开了。" 他声音很温柔,像在哄一个小孩,我哼了一哼,我可不是小孩。 过了一刻钟,他终于罢手。大将军腰间肌肤红了一片,那淤青也不在是可怕的青紫了。 他端过药碗,犹豫了一下,"你扶着大将军,我来喂他。" 药很苦,大将军只喝了一口抿紧了唇,任由那白瓷勺子如何碰触也不再开口了。那人喂了几口,终于无可奈何的放下了碗。 我说:"不如加些白蜜。" 他毅然摇头,忽然大大抿了一口汤药,以唇抵唇,对着大将军灌了进去。或许是唇上的温暖缓和了戒备,大将军竟然乖乖张开了口。我简直要惊呼出来,大将军躺在我怀里,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一片蒙蒙的阴影,横刀跨马的大将军在这时刻竟显得......惹人怜惜...... 等我回过神来时,那人已经喂完了药。我瞅他一眼,又是那一脸的淡然。我对自己说,这也没有什么,事宜从权。可是脸颊却滚烫一片,慢腾腾的下了床,看着那人细细的替大将军掖好被子。 天大亮时,那人走了。 往后几天,那人总在将近天明时来,为大将军上药。他来时,大将军总是睡得很香。 如此一个多月,大将军的伤完全好了。 那一晚,我坐在门口等他,我要向他学习医术,好为大将军分忧,可是一直等到天明,也没有见到他的身影。 往后的几天,他再没有来。我不甘心,满山满岭的找他,可是我竟然找不到他,就像他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我忿忿的踢着石头,好不甘心。 忽然头上暖暖的,我回头,原来是大将军,他说:"他再也不会来了。" 我抹了把泪水,捏紧拳头,"大将军,你说我是不是个好亲兵。" 大将军笑了,像初春的青草地,"你一直是个好亲兵。" 那一年,是燕朔十年。 那一年,山那头的狄人守将回了龙城,我也和大将军一起回到了京城,我一直记着大将军说过的话,"为国为民,就是好兵。"第四章 李昭 "这片草原已经很久没下雨了。" 我手指卷着鞭梢,目光扫向一片久违的草原。去年我离开的时候,也是这个时节,但那时,一片片草叶绿得像父亲从燕国带回来的碧玉。果然很久没有下雨了......我弯腰折下一片草叶,看着那惨淡的鹅黄,"父亲喜欢吹叶笛,不知这枯黄的草,能不能吹出曲子来。" 我将草叶捋了捋,含在唇间,一缕清音飘扬而出,一点也没有草原民族的粗旷豪迈,反倒带足了江南的清丽婉约。连我自己都奇怪,为什么会想起这首曲子...... 身边的男人叹息一声,"我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这首曲子了。" 我垂了眼眸,眼角余光扫到男人脸上。他已经老了,我记得以前他脸上是没有皱纹的,但现在,他的眼角,额头,都被岁月刻上一道道深深的皱纹。我有些心酸,他这样的年纪,虽然能跨得上战马,却已经不能在战场上厮杀了,我突然想起一句话"英雄如美人,都见不得白头"。 我放下叶笛,慢慢的道:"父亲也吹过这首曲子。" 他望着天空,神情是那么专注,好像天的那头有什么东西吸引了他的全部神魂。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什么也没有,不过多了几朵乌云。那云却也不是破墨一样的黑,反倒像我从燕国带回来的那幅水墨画。磨得极纯的墨与巧妙的晕染,虽是怡情小技,却也暗藏九宫变化,杀伐争斗。我想,父亲喜欢燕国的水墨画,正因为他就是这样的人。 "我第一次听到这首曲子,是燕朔十年,那一晚,天上没有一点光亮,龙城高高的城墙立在黑暗里,像暗龙的背脊。" 我百味交杂,只有馗叔叔还坚持称呼父亲为大将军。 "我第二次听到这曲子,是燕朔三十年,那一晚,我国大军扎在山上,整座山,全是一堆堆篝火,就像天上的星星。" 我记得馗叔叔并不是多话的人,但只要他说出了话,就一定是真的。我越来越琢磨不透父亲是怎么样的人了。我勒住了缰绳,盯着馗叔叔眼中淡淡的惊讶,勾了唇角,"我要去见见父亲。" 馗叔叔怔了一怔,眉间竟有一丝感伤,"你越来越像他了。"他声音很低,我还来不及品出他话中的意思,他已经扬起了马鞭,狠狠抽在马臀上,"去吧,好好看看你父亲,他很想你。" 他背影决绝,没有一点优柔。我想,父亲当年也拥有这样的背影,他们都是草原上的强者。 当我站在父亲面前时,天已经下起了小雨,小小的雨,带起一股浓浓的泥土气息,从草叶上滑下的水珠,甚至是灰色的,一点也没有江南的清明透彻。我掸开落在肩上的小小水珠,撑开油伞,从背囊中取出一卷画轴。画轴外边用油纸细细包裹着。 "父亲,你喜欢燕国的水墨画,我给你带来了。"我慢慢把卷轴展开,"这幅画,是我从燕国大将军的府第中带来的,听说是那大将军的手迹,也不知是真是假。"我轻轻笑着,"同样都是大将军,我却从来没见过您执笔画画。"我没有看向父亲,我不用看也知道,父亲必定是一脸无可奈何,他对我,从来不会真正动怒。 父亲很疼我,在我记事时起,便把我抱到膝上,手把手的教我习字。和别人不同,除了狄国文字父亲还教我燕国文字。当时在狄国是不能学习燕国文字的,因此父亲没有让任何人知道,包括和父亲出生入死的馗叔叔。我想,那是因为父亲不信任馗叔叔,或者,父亲除了自己,什么人也不信。父亲常说"只有自己的命是最贵重的。"当时我不懂,现在,我觉得父亲的话是对的。 父亲不是狄人,他真正的姓氏,该是司徒。 那天,也像现在一样下着蒙蒙细雨,府里的青石板湿漉漉的,我不能到外面去玩,只能听从父亲的话,乖乖的坐在案前练字。那天,父亲让我练的只有两个字,一个是"卫",一个是"燕"。"燕"字太难写,于是我只将笔划简单的"卫"字端端正正的写了满页。 雨越下越大,我听着哒哒的雨声,有些困了,便去找父亲。每天每晚,都是父亲哄我睡的。可是那天父亲却不在,问了下人,才知道父亲进宫去了。我觉得下次该让父亲把单于叫进府来议事,反正那小单于比我还听父亲的话。我跑进父亲房里,看到父亲枕下露出一角发黄的纸片。 我将那张纸片拉了出来。那是一幅画,画的是个男人,和父亲长得很像,却比父亲更柔和,他该是不常笑的,抿得紧紧的嘴角带着淡淡的霸气。 "父亲,我想您不是不懂画,而是不愿画。您不愿像祖母那样,用手中的笔将最恨的人画出来。"我抚着画,看着父亲,"那人是我的祖父,燕国不败的战神,司徒错。" 关于司徒错,父亲从来没跟我说起。 那天我从父亲床上醒来,手中的画早已不知去向,父亲坐在案前,背对着我,正认认真真的看着我写的字。那天以后,我再也没有见过那幅画。及至长大,我终于从别人口中零碎的拼凑出关于司徒错的一切。他是燕国人,他是燕国的大将军,曾经为燕国训练出一支所向披靡的军队,曾经带领着这支军队扫荡西北列国。我认为那些人说的话里多少带了点传奇的色彩,毕竟当年的一切已经离得太远太远了,而燕国人,永远需要编造出一些什么东西来证明自己的强大的。 我和父亲从来不认为自己是燕国人。但我想,哪怕父亲不愿意,他仍继承了司徒错的一切才能,甚至比他运用得更好,因此他成为了这草原帝国唯一一个真正把握皇权的人。我既钦佩父亲又惧怕父亲,我觉得他那双眼里总在盘算着什么,他所看到的一切,都是他的筹码,或许连我也是。 "这是我从大将军府带回的另一件东西。"我收起画卷,从背囊里拿出一把弯刀,放在父亲面前。刀柄上刻着一个小小的"李"字,"这是您的刀,我为您拿回来了。"我顿了一顿,眼睛被刀刃上的蓝光眩了眩。"父亲,我一直想问你,我的母亲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没有见过我的母亲,据说,她是难产死的;据说,父亲太悲伤,因此府中连她的一样物事也没有留下。但见过我的人都说我长得极像母亲。我看着镜中的自己,想象着母亲的模样,该是一个温婉面容的女子吧! 燕朔三十年,父亲出征。第二年,我决定到燕国去,我想看看那时常让父亲挂在心头的烟雨迷蒙的燕国。 我到了燕国,那时也正下雨。触目所见,皆是湿漉漉,只让人觉得粘腻不适,全然不是我想象中的烟雨迷蒙。我不知道这样的景象怎么会让父亲怀念了二十年。 那一天正是燕国皇帝寿诞,满城的客栈已经满了,我只得到一处宅第前,装作迷途的旅人,扣响了门。开门的是个两鬓斑白的男人,他看了我半晌,直到眼角蒙上薄薄的雨雾,才终于让开身子,引我入内。 府第很大,收拾得极为整洁,不知是城中哪位贵人的宅第。入了房,我四处打量,却朴素得很。后来我才知道这座宅第是燕国大将军的府邸,而眼前的男人是昔日大将军的亲兵。他对我很亲切,天近暮时,为我整治了四碟小菜,清清淡淡,他说,这些都是大将军喜欢吃的。我记得,父亲也喜欢吃这些菜。 他一杯一杯的斟着酒,有些醉了。他盯着我,说我很像他见过的一个人。 我笑了笑,说,很多人说我像大将军。 他摇了摇头,眼光暗淡下来,你只有脸庞像大将军,骨子里的东西你没有半点像他。你像我年轻时见过的那个人,虽然他只为大将军疗过几次伤,但我忘不了他那双眼睛,你们都太善于掩饰自己了。 后来他说了很多话,当然也包括那惊心动魄的山洪爆发的夜晚,直到醉倒。 我轻轻走进大将军的寝室,浓浓书卷气,只有从墙上挂着的一把宝剑可以知道这房中的主人是个武将。那个男人说得对,我只是面容像他,骨子里的东西没有一点像,他该是个温润如玉的人。我拉开抽屉,里面静静躺着父亲的弯刀,旁边还躺着一幅水墨画。我终于知道能让父亲念念不忘的究竟是什么了。 一滴雨水落在手背上,我猛然一震,手中的刀掉了下去。我用力咬唇,口中尝到血腥味,"父亲,这世上的事,还有什么是你料不到的?你料到山洪爆发那晚,卫少卿必定会去救人,你也料到燕军必定出营寻医,甚至,你还料到我必定会到燕国。"我的手指微微颤抖,嘴角却勾了起来,看向眼前的坟,"或许,你还知道,在你死后,卫少卿也不能久活。直到现在,连燕国先王也不知道他的大将军究竟是怎么死的。"我拾起弯刀,将它埋到土里。我慢慢的挖,挖得很深,直到确认雨水不能将它冲出,"但有两件事,你没有料到。你没有料到我会回来,也没有料到我会将你的弯刀取回来。父亲,现在燕国已经没有大将军了,但我们狄国却有。父亲,你能站在权力的顶峰,我也能,因为我永远记得,我是你的儿子。" 雨越来越大,模糊了我的视线。我转身欲走,却想起什么,将背囊中的画取了出来,与弯刀埋在一处,漠然的看着泥土将它们覆过。 "父亲,这就是你最后的愿望了吧!" 这一次,我再没有回头。 爱与恨,就像这缠绵的雨,永远也让人分辨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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