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馗箬擎 草原的女人和中原的女人不同,中原的女人和男人睡觉时不敢点灯,据说他们怕看见男人身上的伤痕,尤其当他的男人是军人的时候。但我的女人每天晚上都点着灯睡,夜深人静,我搂着她,摩挲着她细腻丰满的身躯。她也搂着我,手臂光滑柔软得像刚出生的小羊羔,她慢慢抚着我胸前的刀疤,眼中毫不掩饰的流露出狂热的痴迷。我捏着她下巴,"你怕不怕?" 她重重在我唇上咬了一口,压在我身上,烛火为她乌黑的秀发镀上一层金边,"我的男人是草原上最勇猛的武士。" 我立即翻身压倒她,粗鲁的摩挲着她散发着羊脂香气的身体,不知谁先扯破了褥子,雪白的羊毛飞扬开来,宛如帐篷外的雪花。 待烛火燃尽时,我终于推开了她。天边已经亮起了鱼肚白,一层一层,朦胧的白里露出淡淡的潮红。 "还没到练兵的时辰。"她侧着身子,羊毛毯子滑落腰间。 "快打仗了。"我系好腰带,看了看从帐帘外透进的微光,"也许,燕军已经开始操练了。"腰上忽然一紧,她环着我,手臂赤裸白腻。 "单于一定会让你当主帅。" 我拉开她,她定定看着我,眼中有股火焰在跳动。我只当她说笑,微笑着在她光滑的额头上吻了一吻,将她抱到了床上。 几月时日倏忽便过,草原上刮起了秋风,干燥的风带着凶猛的呼啸,将茫茫草海掀得翻涌起来,青黄一片。 今年秋天,我没有当上主帅,单于把原该给我的诏书递给了李遥。 那一晚,我的女人盯着烛火,静静的坐了一晚。我搂着她,吻着她的额,笑着问她,我当不成主帅,还是不是你心中的英雄? 她低低抽泣着,终于伏在我肩上嚎啕痛苦,没有一点遮掩,像个孩子。或许,这就是草原女人和中原女人最大的不同。 我拍着她的背,慢慢的哄。我一点也不担心,李遥没有军功没有资历,所凭借的,不过是救了单于一命,而军中将士最痛恨的就是这种一朝得志的小人。我想,过了这个秋天,李遥便如那帐篷外的草,连黯淡的青黄也看不见了。 很快我便发现我错了!李遥在极短的时间内将军队整肃一新,本就强大的骑兵在他麾下更是铁板一块。我不得不重新审视李遥。这个英挺俊秀的年轻人,一点也不像胡人,眉目间倒有几分江南的清婉。但江南烟雨迷蒙的水乡是养不出李遥这样冷酷铁血的人的。李遥在本质上仍是一匹草原狼。他领着这千余人的骑兵,策马急驰直至天坠关,只因那守城官员侮辱了我族牧民。 号称天下第二关的天坠关,在李遥眼里宛若纸糊的城墙,我纵横沙场三十余年,却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打法,狡猾诡诈得像群狼捕猎,将实力大于己方十倍的猎物耍弄得晕头转向,最后毫不费力的将它斩杀殆尽,生吞入腹。 我用眼角端详李遥,自始至终,他都一脸平静,似乎眼前的一切都与他无关。而那一声声号令,却是从他口中发出,他手中黑色的剑,也重重镀上了一层鲜红。我记得,那时正是艳阳高照,红色的光,刺得我睁不开眼。 我再没有怨愤,我觉得昆仑神附到了李遥身上,我这一生,只服从昆仑神。 深秋很快就来了,我为副将,李遥为主帅,镇守宣阳城。 战斗异常残酷,宣阳城下留下的血把黄色的土地染得鲜红,就像这满山漫岭的枫叶。第一轮进攻,燕军受重创,在宣阳城前丢下了五千具尸体。我知道燕军不会善罢甘休,不禁看一眼身边的李遥,却见他慢慢从士兵手上接过弓箭,手指勾开弓弦。冰冷的箭头对准了那身穿蓝色盔甲的燕军将领。李遥一脸郑重,似乎天下再没有什么事比他现在要做的事更重要了。我不由得屏住呼吸,如果这一箭能够射中...... 飕的一声,那箭像银色的闪电,从李遥手上激射出去。 我看到一个年轻的将军大声叫着向那蓝盔青年扑去,我勾唇轻笑,我知道他已来不及。 箭头触到了蓝色的盔甲,却被弹开。我大呼可惜,但我知道不能责怪李遥,他已尽力。 回了头,以为李遥也必会如我那般一脸惋惜,却见他黑嗔嗔的眸中流露出几丝淡淡的笑意,竟是从来没有过的温和。 我的目光落在他拿着的弓箭上,那只是一名普通士兵的弓箭。我知道李遥有一张铁胎硬弓,若他用那弓箭射击,或许那燕军将领已经倒下了。但谁知道呢,这段射程,毕竟太远了。 战斗很快结束,我们丢了西北三千五百里土地,而燕国也丢了卒城和北路十万大军。回到龙城,李遥和季川王一道入宫,我等在宫外。出来时,我先端详李遥神色,昏昏夕阳下,李遥神色淡淡,看不出受了责罚,我松了一口气。 李遥看着我,声音温和,"我要离开龙城。" 我紧握拳头,几乎想冲进皇宫,把那垂垂等死的单于揪下床来。但李遥挡在我面前,我咬牙切齿,"这次战败,不是将军的错!" 李遥笑了一笑,转开目光,夕阳的红光落在他睫毛上,像跳动的火焰,"五年之内,我必回来!" 脚边的枯叶打着旋儿,我看着李遥一脸势在必得,脑中模糊掠过什么。也许,这场仗,只不过是李遥布下的一个局,战败,留下请罪的借口,顺着事先布好的梯子爬出斗争的漩涡。 战靴霍霍,李遥已经去得远了,肩上盔甲粼粼,宛如龙鳞。我知道,李遥绝不是甘于平淡的人。 我盯着他的背影,快步追了上去。声音哑哑,"我随你去!" 我这一生,终是要追随昆仑神的。 来到边关的时候,已是冬天了。鹅毛般的雪片,从空中飘飘荡荡的落下来,厚厚的积了一层。那天晚上,我们搭好帐篷,并在每座帐篷外边生起了篝火。火光熊熊,映在牛皮上,蒙蒙的透出一点光来。我盯着那明亮的一点,直到帐外枯树被狂风吹得轰然倒地,终于忍不住披衣下床。 李遥的帐前也生了一堆篝火,他一手撑着身体,一手执着长长的树枝翻着火中的红烬,我觉得他看的不是那火。我脚步一动,又顿住了,不知为什么心中有些不安。虽然小心,仍踩得地上积雪咯咯作响。他动了一动,却没看过来,这一次,我清楚的看到,他看的是山那头烟雨迷蒙的江南。 重重叠叠的山,仿佛没有尽头。我不认为山的那头就是江南,那样的荒凉枯涩,怎会是有着小桥流水的江南?但李遥从那天晚上开始,当一个人独处的时候,就习惯了看向山的那头,脸上流露出一抹奇异的若有所思,我觉得他在盘算什么。山的那头,是燕军守城所在。 边关的日子过得很快,冬去春来,等我觉察时,满山的杜鹃已经开了,紫色的牵牛花夹杂其中,倔强的缠了木棉一身。而在这段日子里,燕军奇异的没有做出一点挑衅的举动,甚至连牧民入关换取粮食,也毫不刁难。如此风平浪静,我甚至有些怀疑以前边关的奏报。到后来我才知道,如此种种,只不过因为燕军换了一个守将。 那一年的夏天很怪,闷闷的酷热之后便是接连不断的暴雨。好像天河被人决开了口子,一股股的水哗哗的往下灌,我们不得不搬到了更高的山头。 晚上谁也不敢睡,天地之间唯一的声响便是泼水一样的雨声。忽然一声巨响,连脚下的地也抖动起来。李遥霍的站起,微弱的烛火映在他眼里,熠熠闪亮,像是忍耐了很久的兽,我不知道是什么让他情绪如此高涨。 那一晚,我们随了李遥冲到山头。四周黑得像墨,只能凭借雨水打在地上的微光来辨认方向,我觉得我浸在一个水的世界里,耳边隆隆巨响,不知是天上的雷还是地上的水。等 我站在山顶时,身上已经湿透了。 李遥站在我身边,他正专注的看着山下。我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顺着他的目光,看到山下有许多模糊的影子。我猛然记起,去年春天,我们帮助山民将村子建在了山下。刚要说话,脚下山石震动得越发剧烈了,零碎的朝山下滚去。我涌起一股莫名的恐惧,转头望去,墨一样的山上,一条白练倾泻而下。 "将军,是山洪。"我的声音有些颤抖,"将军,是否疏散山下居民?" 李遥的声音如雨水一般冰冷,"再等等。" 我强迫自己静下心来,他既这么说,必定有他的道理。 山洪从我们脚下淌过,像一条奔流的巨龙,昂首扬爪,将两岸的石头都掀了下来。我眼睁睁的看着那一块块巨石滚落山下,带起一阵微弱的惊呼。 李遥紧皱的眉头忽然舒展开来,从腰间拔出一枚火炮,弹向天际。当火花散落之时,山洪那头传来几声沉闷的响声,汹涌的河水渐渐弱了。我立即和士兵一道,将早已准备好的巨石沙袋扔入河中,迫使山洪改了道,注入山涧。 回到营帐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起来,满山的杜鹃被雨洗过,更艳丽了几分。我筋疲力尽,李遥却像浑然无事,仍像往常一样剪去蜡花,挑起蜡芯。我看着他唇边浅浅的笑,忽然问,"这世上,还有什么事是你不懂做的?" 李遥认真想了想,"或许有吧......" 我实在太倦了,后来他说了什么我也没有听见,我只记得当时他的笑透明清澈,像个孩子。 第二天清晨,我正在帐内擦拭兵器,忽然听到沙沙的轻响,似乎有谁正踩着草叶急步上山。这样的清晨,究竟是谁?我一把撩了帘子,手按剑柄。只见艳红怒放的杜鹃丛中,李遥正背着晨光。 此后的几日,我总能听到帐外传来沙沙的脚步。 此后的每天,我习惯在清晨燃一把松枝,让松脂的清香,掩去李遥手上的虎骨药香。 此后的几天,我偶尔听到士兵低声交谈,燕军的守将为救山民受了重伤...... 我终于明白,山洪爆发那日,李遥为什么会有那样的目光,宛如忍耐已久的野兽!我也终于明白,当山洪汹涌而下时,李遥为什么会一脸淡漠。这世间,还有什么事是你料不到的?我低声喃喃,折了手中松枝,扔进火堆! 第三章 小兵 我是一个小兵,既不是铁鹰卫士也不是马上骑兵,我只是一个小兵,每天所做的不过是将散乱在校场上的兵刃整理干净,待夜幕降临时为大家生上一堆篝火。当然,除此以外,我还要做很多很多的事;当然,这些事跟打仗没有半点干系。 我曾经很羡慕的看着那些与我一般年纪的人意气风发的跨上战马,曾经很不甘的看着那些与我一般年纪的人得意洋洋的提着敌人的首级回来,但现在,我已经不那么羡慕了,因为我成了大将军专属的亲兵。 我还记得第一天被派到大将军身边时,他一脸的无奈,但他最终没有说些什么,只是很温和的让我到校场去操练。直到那时,我才知道,原来大将军是不需要亲兵的,所有事情都是他自己动手,我要帮他,他只是笑着轻轻推开了我,让我去忙自己的事。我有什么事要忙呢?我是大将军的亲兵啊! 我爷爷也是军人,后来爷爷老了,他就常常抱着我,一边拈着烟斗,一边絮絮的跟我说军中的种种。很多我都不记得了,唯一记得的是当将军的人都很威风,坐在高头大马上,前呼后拥。因为当时家里很穷,唯一一样值钱的就是头顶的那株葡萄藤。 萧将军也很威风,有一次萧将军将一样东西忘在校场上了,大将军让我给他送去。我进了门,眼前都是弯弯曲曲的回廊,还有一个很大的湖,四周都是我叫不出名字的花花草草,围绕着高大的木棉树,一株株红艳艳,像一支支燃烧的火焰。引路的人告诉我,这是因为大将军喜欢木棉树。我恍然大悟,原来萧将军这样桀骜不驯的人也怕大将军啊! 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大将军被派去镇守边关。我很为之不平,比起别人,大将军算很好的了,我从来没有见过像他这么好的人。临行的那天,我为大将军整理行囊,他的行囊少得可怜,来来去去就是几件浆洗得发白的衣衫,我听说皇上赏赐了他很多东西,可是他一件也没有带。我问他为什么,他沉默了一会,只说行囊太多,行走不便。那一瞬,我清楚的看到他眉间浓得化不开的郁结。 边关五年,少了京城的繁华,多了几分宁静。有时候我会捉些小鸟来炖,为大将军补身子。因为每到变天,大将军就咳嗽得十分厉害,有时还咳出血来,自然,这些事他都不会告诉我。我只能在秋冬来临时,将他的寝室弄得暖暖的,偷偷替他的褥子缝上几层羊皮。 有一次我随了大将军视察,他走得很远,一直走到双沂山下,我很想劝他回去,因为翻过那座山头,就是狄人的地方了。但我自从我领略过大将军的固执后,就明白那温文尔雅下的坚硬风骨,就像玉。 回来之后,大将军一直眉头紧锁,我不认为那有什么值得烦恼的,不就是几个山民说了不中听的话么?于是我偷偷叫来几个士兵,打算狠狠教训一下那些不知高低的山民。后来不知怎么竟然被大将军发现了,他把我叫进军帐,杖责二十大板。我不服,我不认为自己有什么地方做错。第二天我背脊疼痛得厉害,只能卧在床上。我听说大将军又出去了,我忽然怀念起萧将军,如果萧将军在,大将军一定不会这样不爱惜自己的身体。 不知过了多久,背脊凉凉的,我惊醒过来,一眼就看见海一样的蓝色衫子。我眼圈一红,竟像个小孩子一样赌起气来。大将军一点也不以为意,仍旧慢慢的帮我上药,他的手指很轻柔,我脸颊烫烫的,索性埋在被褥里。只听他叹了口气,"快到夏天了......" 快到夏天不好么,到了夏天,满山的花都开了,大将军也不会犯病。 今天的夏天很怪,先是闷得让人喘不上气,然后便是滂沱大雨。像天上的黄河被人决开了口子,滚滚倾泻下来,我赶忙搬来巨大的木头,将房屋牢牢固定,直到透不进一丝风才放下了心。我为大将军整理好床铺,又在房里拢上火盆,萧将军不在,我更要将大将军照料妥当。 忽然一道闪电划过天空,瞬间将墨黑的天地照得宛如白昼。大将军霍的站了起来,一手拿着皇上赐给他的宝剑,连油衣也来不及披上便出了门。我大吃一惊,连忙追到门口,却只见到一行士兵没入黑暗。 那一晚,军营中没有一个人睡得着,我听着窗外嘈杂的雨声,来来回回在房中踱步。将近天明,我才听到军营外边传来脚步声,我欣喜若狂,连忙奔了出去,却见大将军躺在担架上,浑身被油衣裹的严严实实,一瞬间,我觉得我的血都是冷的。愣愣的让开,愣愣的看着他们将大将军抬进屋子。 烛火下,大将军的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唇却是鲜红的,似乎刚刚咳过血。几名军医在外间商量如何开方子。我虽不懂医,但从他们的脸色,也知道大将军的伤势极其严重,更何况,现在连药也喂不下去了。大将军只喝了一口就悉数吐了出去,褐色的药水中带着紫黑色的血!我知道不能再依靠那几名军医了,我冲出屋子。雨还没有停,四周一片墨黑,我顾不得这许多,朝山上冲去,我听说山上有一些老猎户,懂得许多药材,兴许他们能治。 路很滑,我摸索着,一步一跌。忽然一人抓住了我的手,他说他是上山采药的猎户,因天晚迷了路,让我带他到军营暂住。我打量他,他很年轻,实在不像个猎户,但我还是决定带他回军营。 军营灯火通明,若不是军医不让太多人围在大将军身边,我相信现在肯定没有我落脚的地方了。我努力分开众人,把我找到的大夫拉到床前。不出意料,立时有人横眉竖眼,我不甘示弱,也瞪了回去。那猎户噗的一笑,"真不知道你这样怎么能当得了大将军的亲兵,分明还是个孩子嘛!" 我冲他晃晃拳头,他眉梢一挑,竟然看也不看我一眼,我顿时憋了一肚子气。 他又让满屋子的人出去,只是一句话,那些连督军也不放在眼里的铁鹰卫士竟然乖乖听从。我可不会像他们那样,我是有骨气的小兵。我狠狠瞪了他一眼,大声的道:"我要留下!" 他转过头,我不禁后退一步,感觉手里被塞了什么,原来是大将军带血的衣衫碎片,而他竟又若无其事的转过头去,继续帮大将军清理伤口了。我骂自己孬种,暗暗发誓,等大将军的伤好了,我一定会狠狠的教训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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