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若觉察了什么,皇帝看了过来,少卿连忙垂下眼。目光交错的刹那,都见到了彼此的若有所思。 李福海战战兢兢,竭力让自己斟酒的手不颤抖得那么厉害。 "这是什么曲子?" "韶风。" "果然好曲,赏黄金百两。"皇帝颌首轻笑,"李乐官还能奏什么曲子?" "只要皇上下命,臣必尽心。" "好,好。"皇帝笑着,目光扫过少卿,"韶风气势雄浑,若有一人和乐起舞,便更好了,不知何人愿往?" 群臣谁不知道皇帝指的是少卿,谁又敢不知死活的应话?故纷纷停了杯盏,只是沉默不语。 少卿抚了抚腰间宝剑,正要站起。旁边一人却比他更快,"皇上,臣献丑。" 皇帝怔了一怔,懒懒向后一靠,"好,朕拭目以待。" "一番风雨兮爱清新,浊路漫漫兮早回来......" "纤尘难着体兮斗室即蓬莱,还家有知己兮百年通欣戚......" "祛除杂念兮心怡旷,纵不飞升兮也作神......" 黑色的身影夹着银色的剑光,如龙游走。李福海心中感叹,这才是真正的剑术,连剑风也能将布帛撕开。至刚至柔,点点烛光随风而走,如血如虹。想不出什么形容,只能连连叹息,连手上捧着的酒壶也忘了,直到手上坠坠欲落,才猛然回神。 皇帝却是一派慵懒,似乎那萧戟剑舞得再好也与他没有半点干系,李福海看到皇帝注视的人只有一个,那就是在席间正襟危坐的大将军。只是那贯穿一切的目光是如此难测,仿佛带着愤恨,又仿佛灼热无比。而大将军全无所觉,目光紧紧盯着萧戟舞动的剑,如同他也拔剑起舞。 李福海不由想到,若舞剑的是大将军,那会是什么模样?大将军的剑必定不会如此凌厉迫人,大将军的剑,应当是荣而不骄,辱而不惊,与世无争的淡然。而皇帝的目光......李福海偷偷掀起眼角,或许比现在注视大将军的目光更要灼热眷恋十倍。 再次为皇帝斟了酒,酒水满杯时,一舞已罢。 "好,好。"皇帝扣杯大笑,"朕想不到萧将军剑术竟如此超凡,兴许,比大将军还略高一筹。"眼风扫去,意有所指。"少卿以为呢?" 少卿面不改色,"萧将军剑术超群,臣甘拜下风。" 皇帝摆手,俯身向前,"大将军过谦了,不如......趁着酒兴,比试一场,也好让那些没有上过沙场的人瞧瞧何为刀光剑影。" 少卿起身,"皇上,此是朝堂,议事欢宴之所,不宜展露兵器。更何况今日又是皇后娘娘大喜之日,兵器主凶,万一见了血,岂不是对皇后对皇上大大的不敬。皇上若要见识臣等武艺,可移驾校场。" 皇帝盯着少卿,慢慢的道:"五年不见,大将军的口才越发好了。好,你既说择日,朕便择日......"声音轻柔,如飞絮拂面,"你的剑术,朕总能见到。" 萧戟眼光在少卿和皇帝之间游移,冷哼一声,拉了少卿回席。 皇帝目光一寒,但见到少卿匆匆垂下的眸子,心情莫名的大好起来,示意李福海倒酒。"李乐官,再奏一曲。" 李乐官察言观色,见皇帝目视皇后,如水温柔。心中了然,正要弹奏《秭归》,却听一声金戈裂风,怔然住手。殿上众人也听到了那一声剑鸣,循声望去,只见殿门处一人卓然而立。雪后初阳缓缓勾出盈盈金边,而他手上的剑,却比那道金光更夺目。 李乐官目光一转,不看那少年却去看皇帝。高居庙堂的君主面含浅笑,甚至是有些纵容的看着那少年。李乐官心中盘算,手指已落在弦上,铮的一声,一曲《朔风》悠然而出。那少年踏着节拍,剑光笼罩全身。李乐官发丝颤动,当少年掠过他身前时,他看到了少年的脸,精致姣好,一如皇帝后宫中的美婢艳娥。他也明白皇帝惯常掩饰的眼今次为何毫不掩盖的流露出近乎纵容的温柔来了,换作是他,见到这等美貌绝伦的少年,也会捧在掌中疼爱。口中虽如此赞叹,心思却已不在琴上。 一声声琴声仍可裂帛,却少了肃杀峥嵘。他笃定,这殿中没有谁能听得出来,因此嘴边带着浅浅的蔑笑,欣赏着少年刻意展现出凌厉杀气的剑。他觉得这殿中,没有人值得他用心弹奏。少年走到皇帝跟前,飞转的脚步渐渐缓了,眼中波光流转。李乐官暗笑,如此献媚,真是委屈他手上的剑。但这济济庙堂,又有多少人懂剑呢,正如他这没有心的琴,哪怕走了音,一曲终了时,照例有人感叹曲调之美,皇恩之隆,一片风马牛不相及的赞叹。 少年着了一身红衣,或许因身子纤细,不觉迫人,反觉艳丽。大红衣袖被剑风撩起,将他目光引开,正落在一身黑衣的萧戟身上。他有些惊讶,那青年将军竟然也没有看少年舞剑,多么大不敬啊!暗笑,自己何尝不是大不敬?将近曲终,他轻轻舒一口气,终于能从这脂粉阵般的大殿退下了。他见到萧戟也舒了一口气,而显然他不会有自己这样的烦恼的。有些好奇,不苟言笑的萧戟会在这大殿之上皇帝眼下和谁说话,目光随他转开,却正撞在大将军身上。大将军穿着皂白的朝服,静静坐着,他没有注视皇帝,也没有理会萧戟,只是手指随着乐声微动,若有所思。 心中凛然,莫非他听得懂这乐曲。不由收敛全部心思,真正用心弹起琴来,却也只来得及收上最后一个音。叮的一声,如蕊溅珠泪,散入溪间,悠然隐没。 果然自皇帝以下,一派赞扬,为他没有用心的琴,为那少年华丽的剑术。李乐官起身受赏,睫下目光流转,刻意停留在大将军脸上,果然大将军眉头轻蹙,似乎带着一点不解的疑惑。李乐官自然知道他在疑惑什么,暗恨,从来没有像今日这般后悔。他发誓,他日定要为大将军弹奏一曲,为真正懂得琴的人,用全部神魂弹奏一曲。第五十七章 古琴余音,如涟漪般圈圈荡开,撩至飞龙藻顶,那金须龙爪便于一瞬间鲜活起来,丝丝颤颤,宛若从空中飞扑而下。那红衣少年,便立在飞龙藻顶之下,红色的衣袂翩翩飞扬起来,凤目流眄,一脸傲气。 "没有上过战场,未必不能舞出凌利的剑。大将军,你说是不是?"皇帝盯着少卿,慢慢的道。 少卿淡淡笑道:"皇上说得极是。" 一句话,淡如浮云,如同说话的人,淡然温和,连多余的话语也不肯说。皇帝莫名恼怒起来,盯着少卿,竭力要从那双温玉一般的眸子里找到什么,他甚至希翼少卿如萧戟那般拂袖而起,亦或表露出些许不恭的神态,但审视良久,直至满殿臣子惶惶不安,他却只见到那双眸子的淡然温和。 握紧手中金杯,"只怕大将军年少之时,也舞不出这么好的剑吧!"他盯着少卿,那人却连眉头也不皱一下,到底是天性如此还是惺惺作态,无论那种,都令人不快之至。 李福海胆战心惊,皇帝手指用力得发白,酒水颤颤的溅上他的手背,他却浑然不觉。李福海听着皇帝带着笑意的声音,背脊发寒。 "臣年少之时,尚不知剑为何物。" 皇帝不知想到什么,眸中流过一抹温柔,话语也不似方才那么尖利刻薄,"大将军太谦了,齐侍中虽然天资聪明,但限于阅历,很多事尚须大将军指点。" 一番对答,看似波澜不惊,其实暗潮汹涌,仅是其中暧昧不明的旁敲侧击便足够让人心惊的了。在座都是久居官场的人,深谙君臣之道,又有谁敢在如此混乱的局势下贸然插话,因此满殿臣子,或故作迷茫,或正襟危坐,其实眼角余光皆暗暗打量皇帝与大将军,一腔心思皆暗暗琢磨个中情形。莫非真如传闻,皇上开始冷落大将军了? 忽然一人哼了一声,大步跨到皇帝跟前。众人大惊,抬眼看去。谁敢如此大胆。 竟是那红衣少年,他按着剑柄,一双眼眸直直看向皇帝,哪里有一分为人臣子应尽的礼仪。萧戟挑了挑眉,这个少年,倒有点意思。 "皇上,你说过,只要我的剑舞得好,不管我要什么赏赐,你都给。" "大胆!"礼官大怒,霍然起身,就要命人将他叉出去。 少年看也不看他,只是定定看着皇帝,"君主一言九鼎,皇上说过的话可不能不算。" 皇帝一点也不恼怒,摆摆手让礼官坐下,纵容的看着少年,"你只管说,还没有什么是朕给不起的。" 萧戟冷哼一声,拉拉少卿衣袖,低声道:"若那少年要的是虎符,难道皇帝也能给么?" 少卿轻轻摇头,"那孩子,断不是如此不知进退的人。" 萧戟一口气险些被堵住,瞪了少卿一眼,"你处世淡然,也当全天下的人都如你这般。那少年眉眼间带着媚气,一看就知道是佞幸之流,你不信,只管等着,过不了几日,必有谏臣上奏,非诛了这少年不可。" 少卿垂眸不语,唇边却隐隐勾起笑来,他仍是不信,这般灵秀傲气的少年会是佞臣。 这边两人悄声对答,那边少年眼珠一转,已脆声道:"皇上,我要那柄流光。" 少卿心头一震,目光落在皇帝腰间。天子剑,不能轻易赏人,一旦将它赐予了人,那人便立时处在锋芒之内,漩涡之中,欲要抽身而不可得。少卿还记得,皇帝说这句话时,片片枫叶从窗外飘落,皇帝手中的流光,也真如它的名,光如鲜血,缓缓流动。 此时皇帝却连眉头也不皱一下,立时解了腰间佩剑,命李福海递给了少年,眼里满是浓得化不开的宠溺,似乎那少年哪怕将广明殿掀了,在他眼中也不过是无伤大雅的玩笑。"既然你心心念念都想要它,朕就将它给你了。你只记住一句话,不可拿它胡作非为。" 少年得了流光,爱不释手,翻来覆去的把玩。"皇上,我想用流光再舞一次剑。" 皇帝摇头,"孩子话,皇后的寿辰,难道都让你舞剑了?过来,坐在朕身边。"一边说一边斟了满爵的酒,"朕将流光赏给了你,你就得意成这样。来,替朕把它喝了,一滴也不许剩。" 少年坐在皇帝身边,一仰脖将满爵的酒喝得涓滴不剩。偏了头看皇帝,"皇上方才不是也夸了我的剑术好么,我就不信,还有谁比我的剑术更好。" 皇帝以手支颐,目光越过了他,看向少卿,"大言不惭,眼下就有一人,你比他不过。" 此时歌舞已起,柳腰广袖,裙拖六幅湘江水,端的柔媚万千,但却鲜少有人专心致志的看歌舞,听到皇帝意有所指,已心如明镜,果然皇上对大将军早有不满,处心积虑的挑他的错处。更有些善于投机钻营的小人,早在脑中盘算如何讨好皇帝的新宠了。 少年哼了一哼,"大将军虽能领军打仗,单枪匹马未必是我对手。"他声音不大,却恰恰让少卿听到。 皇帝不置可否,甚至有些愉悦的看着少卿。 萧戟将玉爵重重顿在案上,"小人得志!" 少卿看了少年一眼,什么也没说,继续慢慢吃着他的清蒸鲈鱼。 少年却受不了那淡淡的一眼。他出身贵族,又是受尽皇帝宠爱,何时受到这般冷遇,更何况--更何况那一眼中有点无奈的包容,让他觉得自己像个孩子。"你敢不敢?"少年指着少卿,大声呼和。 歌舞仍在继续,但已没有一人在看歌舞。 "少卿敢不敢应战?" 皇帝似笑非笑的神情,让少卿有些头痛,慢慢斟酌着道:"武艺切磋,也是平常事,只是此时不妥。" "少卿就是太过小心,谁让你们在此处切磋呢!"皇帝拍拍少年的肩,"别这么急慌慌的,像个长不大的孩子。大将军已答应你了,还怕没有机会?"转眸看向少卿,"虽说是切磋,大将军起手间也要注意分寸,若把独玉弄伤了朕可饶不了你。" 皇帝话语间的偏袒已经很明显了,少卿飞快的看了皇帝一眼,低低应了声"诺",悄然退下。 少年看着少卿沉默的身影,竟然没有再说什么,静静坐在皇帝身边。 歌舞丝竹,美酒佳肴,能真正品出三分味的,又有几人?等到一切止歇,已是月上梢头。 萧戟踏着月光,走到阶下,突然回头看向高高的广明殿,似乎李福海会像往常一样,从那高高的宫门里跑出来,又将少卿拉入深不可测的重重殿宇。 少卿不解,"你在看什么?" 萧戟摇头,"我没有在看什么,今晚到我府上去吧,府邸太大,只有我一人,未免寂寞。" 少卿想了一想,似乎明白了什么,又似乎被萧戟话中的寥落触动了心境。抿唇一笑,"你的府上有花雕么?" 萧戟目光温柔,"我府中的酒,十年也喝不完。" "胡说,我不信。" "我纵然骗尽天下人,也不骗你。" 轻言浅笑,无关社稷,却让人舒心。忽然一阵夜风抖落枝上积雪,掩了雪上足迹,吹来几缕冷香。 "今晚又是一场好雪--" 第五十八章 萧戟醒来的时候,天边已经朦胧的泛起了鱼肚白,兴许昨夜真的下了一场好雪。萧戟看来看了看映了一地雪光的窗棂,也不急着起来,侧了身,偏头去看睡在身边的人。只见那人睡得正香,嘴角含笑,也不知正在做什么好梦。萧戟看了一阵,心中满满的都是说不出的温柔,他只愿这样长长久久的看着少卿。不知过了多久,兴许只是一瞬,府外的街道上开始传来叫卖的声音,萧戟微笑着,在少卿颤抖的眼帘上吻了一吻,然后将被角掖牢,轻轻躺在了少卿身边。他自然是睡不着的,但就是这么和少卿躺着,就是他从来没有做过的美梦了。少卿说过"心中想念一个人,自然连他的悲伤欢喜也一同牵挂在心。"当时他不明白,只是觉得那伤心孤单中又透出缕缕温柔的声音让他心动,现在慢慢品味这句话,他才知道,没有经历沧桑挫折的人,是说不出那样的话的。 "你一天忘不了他,我就陪你一天,总会有一天,你会将他忘了的。" 萧戟叹了口气,少卿听到也好,听不到也罢,他这一生,总是这样的了。 甘之如饴,甘之如饴,品着着四个字,萧戟微笑起来。 忽然外边隐隐传来争吵声,萧戟皱了皱眉,披衣下床,出门之际尤不忘吩咐下人把火炉搬到房中。 出了门,满院皆成白色,树枝石凳凉亭栏杆都软软的裹了一层银装,仅有几枝红梅从凉亭旁探出头来,隐隐传来一阵幽香。萧戟深深吸一口含着冷香的空气,满心只想,若在亭内摆一壶酒,炖一锅肉,畅谈看雪景,该是何等惬意。 "你说你家大人尚未起身,你看,那是谁?" 院门框当一声,被人踢到一边。萧戟眼中温柔尽去,冷冷看着那个闯进门来的少年。 "将军。"那下人想拦又不敢拦,慌得手足无措。 "你下去吧,别说是你,就是皇帝来了也未必拦得住他。"萧戟折下一段枯枝,一边转在手里把玩,一边含笑看着少年。 少年得意洋洋的哼了一哼,"你既然知道我的厉害,就赶紧让开了。大将军在里边是不是?你别想骗我,我去过大将军府,那里的人说大将军到这里来了。" 萧戟微微一笑,"我为什么要骗你?这里天寒地冻,你想在这里说话,我可不想。"顿了一顿,转头吩咐了下人几句,又对那少年道 :"我命人在西花厅备下茶水,那里暖暖和和,到那里说话不是更好么?" 少年虽然娇生惯养,但终究不是蛮横不讲理的人,别人对他好,他自然会十倍的对人好,别人对他不好,他也会十倍的报复回去。正是这个秉性,纵然有满肚的火气,在温和含笑的萧戟面前,也发作不出来了。眼珠子转了转,昂了头,"你既然这么说,我不好拂你的情,但我可不是怕了你。"生怕萧戟不信,又添了一句,"我连皇帝也不怕!"等了等,见萧戟撑着伞走在前头一句话也不说,心头莫名焦躁起来,几步赶上了他,盯着他的眼睛道:"你不信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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