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和这样一个活宝似的学弟结下如此的友谊,祁安觉得很知足。漫长的二十八年的人生,能称得上是和他有过深交的人,实在是少之又少,从亲人到朋友,总不过那三五人。而这之中还要再筛筛拣拣,最后能剩下那么一两人就很不容易了。 这是多么不可思议的一件事,世界这么大,人口这么多,却还是有人孤零零的活着,鹤立鸡群,或者鸡立鹤群,就算表面上能融洽于人群之中,内心里也是格格不入的。 祁安就是这样独自一人的过了二十八年,像一个冷漠的旁观者去看别人的人生,也看自己的人生,因为太过长久的孤独,连悲伤都不再需要了。 只有习惯了在寒冷和黑暗中摸索前行的人,才能忍受得住这世上的一切不平,才能借着荧荧的烛火去渴望更多的光明。 曾经阮源是他的光,后来多了一个上官隶,现在又多了一个陶然。兴许他应该庆幸,上帝真的很公平,遗弃了你的同时至少还给你留了扇窗,让你不至于绝望,甚至开始学会希望。 陶然开着他的越野吉普送祁安回家,途中横穿夜市,沿街停下三次,第一次去买考鱿鱼,第二次去买冰啤酒,第三次去买糖葫芦。等他拿着两支糖葫芦重新坐回驾驶座上时,有人敲他的车窗。 陶然以为是自己的车堵了别人道,特豪爽的手一挥,"兄弟,别催了,咱这就走。" 对方却不肯罢休,反而越敲越急,最后就成了拍窗,边拍还边嚷嚷,"你给我出来。" 陶然纳闷,难不成碰地痞流氓了?要不要报警呢?正琢磨着,一张毫不陌生的脸贴在了车窗上,凶神恶煞,面目可憎,像极了放高利贷的来讨债。 债主显然已经因为陶然的不够配合而极度不耐烦,"你小子快把车门打开,人该还我了。" 陶然愣了又愣,回头找祁安证实,"学长,我没做梦吧?骑士先生来找我要人了。" 祁安也说不出别的话来,只好点头。如果只有一个人能看见,或许还可以称之为幻觉,但是现在两个人都看到了,那显然就是既定的事实。 陶然哆嗦着开门,恭恭敬敬的下车立正站好,抬头挺胸目不斜视,手里还拿着两支冰糖葫芦。"报告骑士先生,学长一切安好,我现在就立刻完璧归赵。" 上官隶不予理会,只顾着把他认定的所有物从车上拽下,又腾出一只手从陶然的手里抽出一支糖葫芦塞给祁安,然后送回紧跟在越野吉普后的宝马上。全过程如行云流水般流畅,显然是事先就在脑海里演练了无数次才有的成果。 陶然亦步亦趋的跟在后面,想跟祁安道别,却被突然扭过身面朝他的上官隶挡在了车门外。 陶然咽了下口水,十分紧张,"骑士先生还有什么吩咐?" 上官隶用极为挑剔的目光把他上下打量了一番,在心里给这个学弟下了八个字的评价: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终归一句话,黄毛小儿,不足为惧。 "以后不要这么晚,我家祁安需要早早的上床休息,要保证每日充足的睡眠。" "是,以后一定会在八点前送学长回家。" "六点。祁安的胃不好,不应该随便在外边吃,尤其是这种地摊货。" "是,以后绝不再犯。" 上官隶对这次的谈判很满意,这个学弟虽然碍眼了点,但总体而言还算识相,所以他很慷慨的决定,将观察期再度延长。 祁安将全部的心神都放在啃糖葫芦上,对上官隶的跟踪行为不予置评,倒是对无辜受到连累的陶然感到抱歉,他掏出手机晃了晃,示意陶然可以短信联系。 然而车子发动不久后,手机就响了,内容不长,却值得琢磨。 学长:我想战斗到最后,你能给我支持吗? 陶然30 在这个世上,想要扳倒一个人,其实并不难,只要你拥有能够压倒对方的权力、财势,以及人脉。如果不能,那将会是一场苦战,会付出很多代价,又或者牺牲了一切也得不来自己想要的结果。 但如果想扳倒的是一整片庞大而又盘根错节的势力,则无异于是以卵击石,胜算的机率微乎其微。没有执着不屈的毅力和舍生取义的勇气,就连动一动这样的念头,都是疯狂的。 陶然想要做的也正在做的,便是这样疯狂的事,尽管他并不孤单,与他站在同一阵营的还有许多志同道合的勇士。但是对方的势力是不可想象的强大,从地方到中央,几乎是牵一发而动全身,任你水泼针扎使出浑身解数,也难以找到一个理想的突破口。 祁安花费了几天的时间来了解具体的情况,从短信到邮件再到见面详谈,得到的内容没有一件不令他感到寒意森森。 这是人潜意识的一种直觉,就算是感觉再迟钝的人都能察觉到的危险。如果祁安够理智,就应该拒绝陶然的请求,应该及时抽身,不要趟入这淌浑水。 可他没有,就算是经过了反复斟酌与思量,他还是没有让陶然得到失望的答复。 陶然在欣喜之余,还不忘夸赞祁安,"学长,我就知道你一定会答应。老爷子早就说过,没有人会比学长更合适成为一名斗士。" 祁安苦笑,在他听来这可算不上是夸赞了,讽刺还差不多,尽管对方是无意的。 其实齐教授的这句评价,还有下半句,原话应该是"没有人会比祁安更合适成为一名斗士,因为祁安拥有着远比其他人要敏感纤细而尖锐叛逆的心。" 只是被隐藏的太好,但总有一天会破土而出。 就像是一人两面,就算祁安再怎么努力的把自己所有的负面情绪剥离出去,却依然无法剔除心中的魔鬼,一旦时机成熟,它就会幻化成出鞘的刀与剑。 所以只因一个不具有任何实际意义的承诺就被称之为斗士,是多么的可笑,混合了太多欲望的东西,绝不会干净到哪去,不管用上多少美丽的装饰,都无法掩盖其本质的丑陋。 祁安的自我嘲弄,陶然是看不出的,他太过兴奋了,能得到这份理解与支持,本身就是莫大的鼓舞,就算日后祁安什么也不做,陶然也觉得勇气倍增。 "学长,你就等着看吧,再强大的妖魔,也强不过真理,强不过人民的力量。"陶然的眼中充满着强烈的自信,在他的眼里,黑暗永远无法遮挡光明。 这是一直在顺境中成长的人,才会拥有的坚定,他们相信这世上没有什么是不可战胜的,也相信自己拥有足够的力量去踏平每一座阻挡自己前进的高山。 面对这样的人,祁安也似乎更容易在微小的羡慕中被吸引,就像萤火追随月光,葵花总是向阳,因为不能拥有,才会格外的向往。 事情进展的并不顺利。祁安要做的,就是帮陶然把搜集到的一切资料线索进行汇总分析,剔除无用的,保留有价值的。 这份工作极为繁杂琐碎,他们拿到手的信息都太过零碎,看似毫无关联,其实又各自有着联系。只是震撼力不够,这样的举证拿出去再多,也如同隔靴挠痒,无法撼动对方,更不要提连根拔起了。 祁安并没有学过经济方面的专业知识,去请教专业人士,也不是次次都能行得通的,何况在时间和精力上也不允许这样的浪费。好在家中就有个现成的专家,只是端看态度上肯不肯合作了。 然而上官隶面对着祁安难得提出的请求,却少有的犹豫了,商人的敏锐让他意识到他手里这份看似平常的财务报表,其实隐含着许多东西,其中包括这几天祁安一直在忙碌的却不肯让他接触的东西。 "你直说吧,这是哪家公司的?"上官隶头一次觉得如此为难,手上的肯定是个烫手山芋,但是事关祁安,他又不可能真的不闻不问。 "莲华。"祁安坦言。他事先就和陶然商议过,得出的结论是要尽最大可能的巩固己方力量,就算不能拉拢上官隶,至少也不必担心会被倒打一耙。 上官隶忽然有种意料之中的无力感,"莲华,国家重点企业,中国的保健品市场的‘奇迹',如今它称第一没人敢称第二。你们可真敢干啊,一挑就挑个最大的,早知如此,我真不该让你和你那个有勇无谋的学弟再见面。" "这和陶然没关系,是我自己的决定。"祁安不肯坐在上官隶的身旁以给予对方毛手毛脚的方便,但即使是隔着一个茶几,也不能阻挡住对方强烈的占有欲。 上官隶大为吃醋,"哼,要是真没关系你会一再的帮他说话?"他为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而闹别扭已经是家常便饭了,就算不因陶然而起,也会为别的事。 不过吃醋归吃醋,该要及时处理的事上官隶也不马虎。"莲华内部是否真的存在着巨大的资金空洞,是否真的在以贷养债,这不是仅凭针对公开的财务报表分析后得出的预测性结论就能断定的,何况这其中牵扯到的不仅是莲华,还有多家放贷给莲华的银行,甚至还扯到了上头。你也看到了,这个分析最先是作为一份内参送上去,但莲华能在上头做出回应前就得到消息,这里头有些什么,我想你也不陌生吧。" 祁安保持缄默。的确是一点儿也不陌生,甚至是再熟悉不过,那些沟沟坎坎弯弯绕绕,就算没有深入过,也体验的不少了。 "再说,就算莲华是确有其事,你一个挂职在家的记者又能做得了什么?先不说上头是什么态度,如果情况属实,银行自己也能得出相同的结论,既然还肯贷款给莲华,那就证明有人在暗中干预,而这个人绝不是你们能应付得了的。" 上官隶不是在危言耸听,他不过是说出了大家都心知肚明的现状,莲华在短短五年之内创造出了"奇迹",自然会有人希望这个奇迹一直存在下去。 "莲华不是一家小公司,它的一举一动都牵扯了太多人的利益,里面的人不简单,背后的势力更不简单。你现在掺和进去,是想把你以后的记者生涯全都赔进去么?" 长久的沉默后,祁安无声的叹息,"如果能因此而有所收获,也算值得了。" "我就怕你会得不偿失。"上官隶生硬的抛出一句,他很不能理解,"到底是为什么,值得你一定要选这件事来做?" 理由,其实也不是多难启口的事,可是一旦说出来,就像是在为自己编造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借着别人的同情,来安抚自己的寂寞。祁安看着一心想劝服他改变主意的上官隶,黝黑的双瞳中开始飘雾。"我只是想,这一生至少不能白活一场,总该有些事,能证明我生存的价值。" 曾经有多少年,他所过的每一天,都像是在迷雾森林中磕磕绊绊的走,一路摸索,一路仰望,想抓住的东西一再溜走,想得到的东西不能拥有。活着,总是太累,认命,却不愿放弃希冀。 上官隶被这样的目光所震撼了,如同时光倒流,多年前的一场微雨下,祁安也是这样看着他,湿发贴面,浅笑含讽,眼中幽深如遮天蔽日的黑幕,映不出任何倒影。 忽然就觉得心痛,为了眼前的人。究竟是要多深的伤,才能让一个人卑微到如此地步,为了一点证明,可以将恪守了二十八年的东西,在一朝一夕间尽数放弃,而所求的,不过是一句活着的理由。 31 七月,陶然和祁安去了趟北京,见到了国家审计署审计科研所的赵敏珍教授。 这是一位拥有着果敢的勇气和执着的斗争精神的女教授,这几个月来在她身上所发生的一起,都令人暗生敬佩。正是她,最先用自己发明的演算法演算出了莲华公司存在着巨大的资金空洞,并在反复证实自己演算无误的情况下于第一时间向上面提交了一份内参。 然而赵教授还没来得及等来上面的批复,莲华的董事郭崎石就先打来了电话。郭崎石扬言他已经看到了最新一期的内参,并指责赵教授这篇言论是极度不负责任的,他要求赵教授立即发表声明承认自己是误算,否则莲华将采取其他手段来维护自己的合法权益。 所谓的其他手段,其实就是变相的威胁了。赵教授在短暂的惊愕后,并没有退缩,而是提交了一份更为详尽的演算过程,以此来证明自己的正确。 只是这一次,漫长的等待依然让人失望。 这期间北京一家小报的记者在二版发了一篇报道,标题为《"神话"还能走多远》,暗指了莲华这几年的资金流向其实是本不明帐。但就在不久后,赵教授想与这名记者联系时,报社在闪烁其词中答复她,这名记者已经因为发表了不实的报道而被开除了。 之后的一个月,郭崎石屡次打来电话,要求赵教授向莲华公开做出道歉,否则将会如何如何。郭崎石的态度一次比一次强硬,口气也十分不善,大有不讨到满意的结果就誓不罢休的意思。 等到了六月,事情才终于出现了转机。香港的一家银行突然停止了对莲华的贷款,并限令莲华在规定时间内归还款,莲华一时措手不及,露了马脚。 之后接连又有几家银行停止了对莲华的贷款,而国内的几家大银行仍然处于观望态度,只在贷款金额上相应的减少了一部分。但仅是如此,也足够引起轩然大波,因为竞相有媒体报道此事,莲华虽然力图澄清,依然不可避免有不安的股民大量抛弃手中的股票。 现在,恼羞成怒的郭崎石以莲华法人代表的名义向赵教授提起了诉讼,声称要以法律手段来证实莲华的清白。而陶然与祁安此次前来,也正是为了赵教授所接到的法院传票。 还在飞机上时,陶然就摩拳擦掌准备大干一场,手头上的资料已经反复背到烂熟于心了,居然还能抽出时间来读法律的书。 祁安注意到陶然眼下淡淡的青晕,知道他已有几夜没合眼了,就劝他在飞机上小睡一会儿,否则等下了飞机,能不能有休息的时间还不一定。 陶然却振振有词的回绝了,"咱们是男人,怎么能让一个弱女子受尽委屈而自己袖手旁观。"所以法律书是走马观花的啃,也不管用不用得到,总之吞进去就是货。 其实祁安的意思是先找一个绝对靠得住的律师,但在电话里赵教授告诉他们,律师是有了,不管靠不靠得住,都足够了。 赵教授说,她缺的并不是一定能打赢官司的律师,而是人们对真理的执着追求。 赵教授的家庭很美满,丈夫是C大的德语教授,可爱的女儿刚上小学,天真烂漫又聪明懂事,会在父亲伏案备课时送上一杯茶,会在母亲眉头紧锁时捶背揉肩,会缠着祁安要哥哥陪她玩,会冲着陶然喊叔叔你好。 陶然多次妄图矫正小丫头的叫法,他不能服气自己有老到被人叫叔叔的地步,可是小丫头就是不肯改口,坚持叔叔叫到底。 好在陶然在连番诱导失败的打击下学会了变通,不得不心服口服的承认将门无犬女,小丫头长大后必定是位不得了的人物。因为她的母亲,就是那么的不平凡。 这趟北京之行,原计划至少是要呆上一个月的,但最终行程只被缩短成了五天。赵教授坚持不让他们牵扯进官司中来,她语重心长的教育两个年轻人,"你们还很年轻,不要因为一时的冲动而失去了该有的理智。我很感激你们所给予的支持和帮助,但这并不表示我会答应让你们被这种本不应该出现的官司绊住了手脚。" 陶然和祁安乖乖地受教,即使心中会有不同的想法,也不敢在自己被教育的时候说出来。赵女士不愧是教授,更多的时候真的像是一名老师,能让各式各样的学生折服。 然而陶然就是最调皮的学生,总能在你料想不到的地方给你一个惊喜。 "教授您是惦记着小夏的事吧,那小子现在过得挺好,天天好吃好喝好玩,生活滋润着呢,这里的脂肪都够做俩游泳圈了。"陶然拍拍肚子比划了两下,模样特滑稽。 小丫头坐在一旁看着直乐,边拍手边笑,"叔叔变小猪,小猪没媳妇。"r 陶然的表情立时就变得僵硬。祁安努力地忍着笑意,拍拍他的肩,"童言无忌,童言无忌。" 小夏是指夏天烁,就是那个发表了《"神话"还能走多远》的报道而被报社炒鱿鱼的倒霉记者。夏天烁和陶然是大学同学,同样也算是祁安的学弟,俩人做了四年床头兄弟,从来闯祸一起打架一起被罚去扫厕所时也一起,情谊就是比不得金刚石也是铁打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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