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还是想知道吧。祁安将车转了个弯,驶向沿江大道,然後插上耳麦,专心打电话。 "我会答应你,是因为你够花心。" "......你还在计较这个吗?我跟你在一起後哪里花心了,你说啊,我有哪里对不起你了,除了有时候会用点强,大多数时我还不是迁就你,能忍就忍。" 只会用下半身思考的动物,一点长进都没有。祁安叹气,放缓车速,在下一个只容一车通过的路口猛地左拐。 "我以为,你看上一个人和厌倦一个人都属闪电型的,但是只要在一起时,你就是一个标准的好情人,温柔体贴,儒雅风趣,让人挑不出一丝毛病。和你这样的人在一起,只要提前有分开时的心理准备,既能享受到,又不会受伤,不是吗?" "是你个大头鬼!享受?!该死的,你以为我是做牛郎服务吗?"男人咬牙切齿,显然是被气得不轻。 已经转上了沿江大道,那两辆奥迪现在是和祁安的越野吉普并排行驶,将他夹在中间,连逼带撞著往江边驶。 算算时间,也该差不多了。 "其实我当年也没想那麽多,就是突然想尝尝被人爱的感觉,不要太多,一点点就足够了,就哪天全都算失去了,应该也不会太难过。" 车身又被猛烈地撞了一次,刹车是踩不住了,紧接著一阵强烈的目眩,车子已经沿著江堤翻滚了下去,"砰"地一声巨响,四轮朝天地埋进泥沙里。 祁安的运气不错,车子翻下去後还保持著清醒,能拼著最後一点儿劲从车窗爬出去。 已经能清楚地听见从江堤上传来的警车声,幸好有提前报警,总算来得不太迟。他试图不让眼睛闭上,伸手去摸口袋里的手机,有些奇怪这个手机的性能未免也太好了点,遭遇了车祸都没受影响,至少是比他这个人耐撞。 男人的声音里透著烦躁和紧张,"祁安,你在搞什麽鬼?出什麽事了?你在哪?" 他张了张口,吐出两个字,就疲惫的再也说不出话了。 运气,真的不错呢,应该,还能活著再见面吧......34 全身多处软组织擦伤,少量内出血,左臂骨折,至少需要住院一个月,观察期三个月。 祁安这次再找不出任何理由要求提前出院了,探病的人一波接着一波,络绎不绝。有曾经的老师与同学,也有现在的报社领导与同事,还有些根本就没见过的普通市民。 其实媒体对这件事透露的并不多,基本只在省内做了小范围报道,还特意做了许多含蓄地处理,可是想要彻底隐瞒,是一定瞒不住的。尽管功劳都推给了陶衍,由他去应付那些热情的记者同行,不过但凡是对这事留了心的人,都差不多能琢磨出个幕后的故事来。 起初祁安还只当是沾了同病房的陶然的光,才会有这么多相识不相识的人前来探望,后来才渐渐发现不是。有的人来了又发现彼此间陌生到尴尬的不知说什么才好,可是祝福还是传达到了。 床头总是不缺鲜花和新鲜的时令水果,有时一天之内会多到只能顺着墙角摆放在地上,长长地排成一溜,散发着独有的清香,掩盖住了消毒水的味道。 等到连墙角都摆不下时,陶然就悄悄提议,说要转送给住院部里美丽的护士小姐,不想保密性做得不够到位,还没付诸实际行动,就先被一直守在病房里比护士还敬业的女友周娜给揪了耳朵。 最让他们意想不到的,还是恩师齐教授的到来。老爷子近几年腿脚不利索,但拄着拐杖一口气爬上五楼还能中气十足,一进病房就劈头盖脸的将两人狠狠地责骂了一通,半丝赞赏不肯提,严厉到毫不留情。 祁安与陶然面面相觑,瞧着眼前唾沫星子直飞,大气也不敢多出一声。老爷子在学生中素有弥勒佛之称,喜欢循循善诱育人不倦,像这样大动肝火气吞山河还是头一遭。 两人都不敢轻举妄动,乖乖地等着老爷子骂累了喘口气时再适时的端茶捶背,结果又被吼回了病床上,说他们成了伤患还不肯老实,简直是存心气他老人家。 那就老老实实地躺着吧,老爷子却迟迟没了下文,过了许久才背对着他们,铿锵有力的说了句,"你们是我这一生中最值得骄傲的学生"。 说了这话后的老爷子似乎挺难为情,直到走出病房时都没再转过身。但祁安却看得仔细,老爷子的眼眶分明是红了,还不时的拿手指在眼角处抹去什么。 陶然显然是没有注意到这些,只顾着为老爷子最后的这一句肯定性的赞扬而兴奋。祁安却觉得心里头乱哄哄的,好似爆米花炸了锅,那些不曾放在心上的和刻意遗忘的东西纷杳而至,最后凝成"骄傲"二字,就哽在心喉间,咽得人难受的想哭。 原来只得这二字,就足够了。所有的付出与努力,只得这二字便觉得值得了,有回报了,被认可了,不再输于任何人了...... 陶然忽然轻捅他的胳膊,满脸惊诧不知所措,"学长,你怎么哭了?" 祁安茫然发怔,摸了把脸,一手的水渍。原来不是想哭,是真的哭了出来,在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时候,潸然泪下。 一个月后祁安终于能出院了,但是被三申五令的强调要他回家后必须好生休养,每隔一周就要回医院检查一次,否则住院部的病床随时都为他留了一张。 上官隶跟着祁安从医院搬回家中,却一天比一天变得沉默,看上去像是在赌气,可问起来本人又咬定了说不是。 这个奇怪的现象还在医院时就初现雏形,只不过现在更加严重了。 祁安假设了好几个原因,但是本人全不愿意承认,他也就不能确定这个男人到底是在闹别扭,还是真的转了性。 只是不习惯。在医院时有陶然这个病友,就抵了一百只鸭子,然而一旦回到家,就不能再无动于衷了。 家中有人时也时常形同没人,就算是两人肩并肩紧挨着对方坐着,一天下来也讲不上两三句话。 说得最多的,也就是些"吃了吗"、"要出门吗"之类的简单问候,最长的一句都不会超过五个字。每一句话都被凝练到没有一个多余的字,平时除了吃饭同桌,睡觉同床,其余时间更是各忙各的,互不相干。 就好像是回到了字面上所能解释的最本意的"同居"生活,借住在同一个屋檐下,蜗居在各自的窝。明明是离彼此最近的人,却觉得中间隔着难以逾越的千沟万壑。 可是不管祁安和上官隶之间的相处模式演变怎样,饭还是要照吃,觉也还是要照睡,这日子也总还得往下过。何况切藕连着丝,断骨连着筋,两人就是两根麻花拧成了一根,若是哪天真要想不开了想一刀断得干净,只怕也没那么容易了。 简鸿一如既往的会来蹭饭,只不过眼上常挂俩黑眼圈。这一半是因为在公司里被上官隶无节制地压榨到险些精神崩溃,而另一半,是因为一头栽进了名为爱情的深潭里,苦哈哈地巴望着那个连看他一眼都嫌多余的冷漠女子能施舍他一个救生圈。 据说那女子是所名牌大学的犯罪心理学讲师,已经下定决心要将毕生的精力都投身到无限的教学生涯中,并发下重誓此生绝不结婚。 可怜简鸿难得春心萌动一回,原本是想正正经经地谈一场直步入婚姻圣殿的恋爱,哪想到才迈了小半步就狠狠地摔了个狗啃泥。只是不肯死心,也发了誓要拿出红军当年翻雪山过草地的大无畏精神,就是面前摆着得是块烧红了的烙铁也要坚持啃下肚。 这种坚忍不拔的对爱情的追求精神自然是好的,谁也不会横加阻拦。但是如果有人天天坐在你家客厅里借酒耍疯,常常牛皮糖似的抱着你的大腿连唱带嚎,口里颠三倒四也就是说些"都说人心都是肉长的,怎么有人偏生了个铁石心肠,送花嫌我践踏花草,邀约骂我不安好心,难道我上辈子是欠了债,这辈子注定要在此栽跟头"之类的,是个正常人都该恼了。 所以简鸿连来三天,有两个半的晚上都是被上官隶铁青着一张俊脸踹出门去的。另半个晚上是因为实在忍受不了门外声声不息的敲门声,才把两个小时前刚刚踹出去的人又给拎了进来,扔进装满冷水的浴缸里,耳根子这才彻底清静了。 在十一月的天气里泡冷水,确实是醒酒最好的方法,当然也是最损人的。简鸿打着哆嗦微颤颤地爬出来,怀着无比的怨念指责上官隶良心变狗肺,完全不讲兄弟友爱。 上官隶满不在乎地打了个响鼻,倚着门冷笑,"这点小挫就让你要死不活的,爱情还真能叫聪明人变傻瓜。" 简鸿又气又冷,还得不到起码的关爱,蹲在地上牙齿打颤,抬头瞧见上官隶一副没心没肺的模样,憋不住一口恶气就顶了句,"你又能比我好哪去,咱俩半斤对八两,你也用不着这时来笑话我。" 这话还呛得真准,直中红心。上官隶脸色立变,再不讲什么客气,随手抽了件干净的外套扔给简鸿,然后手起脚落,再度将这浑身上下湿漉漉又冷冰冰的可怜人踹出门外,这次是坚决的再不开门。 锁好门,正在烧得开水也恰好响了,上官隶匆匆奔进厨房一阵忙乎,出来时塞了个热水袋给正在闹胃痛的祁安。"你多捂一会儿,要是疼狠了就说,我送你上医院。" 祁安躺在沙发上,把暖暖的热水袋贴着胃,听见上官隶扭头时小声咕哝了句"我也就是个傻瓜",心里顿时有如酸甜咸苦辣五味沉杂,恍恍惚惚的也不是个滋味。只觉得这个男人对他的好,似乎是真的用了真心,至于这真心是下了几分,好像也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35 莲华的案子彻底落下帷幕时,已是接近年尾了。这件案子没有轰轰烈烈的开头,却有著轰轰烈烈的结尾,成为当时轰动全国的一件经济大案,并在以後的岁月里作为一则十分出名的案例被人反复提起。 报社已经给祁安下达了正式的复职通知,让他在年後恢复上班,但他却选择了辞职,改在一家旅游杂志做编辑,以後平均每年都要出差好几次,虽然会很辛苦,但是有了不少公费旅游的机会。 陶然被报社停了职,据说是他家人的意思,决定至少关他三个月的禁闭才能放他重见天日。不过周娜已经成为陶家的准儿媳,有女友相伴左右,陶然极力抗议的禁闭生活也就顺理成章的变得甘之如饴了。 真正风光的只有陶衍。这人在莲华的案子上捡了现成的便宜,又主动在媒体同行面前承认去年揭露教育乱收费黑幕的无名记者正是他,一时风头正劲,上镜上报率非常之高,不仅得了一堆"全国优秀青年工作者"、"十佳记者"之类荣誉称号,更成为许多怀春少女们的偶像,在网上投票选举的"最想嫁的明星"排行中以极高的票数成功挤入前三甲。 简鸿自从那晚被上官隶棒打出去後,因为钞票都泡了水而不得不在深夜里步行四小时回家,因而非常不幸的引起持续高烧还险些转成肺炎,继而不得不住进医院当了几天的重病患者。等到出院後倒不知是哪根筋突然就开了窍,一改先前佳人难追苦煞郎的颓废模样,痛定思痛後决定东山再起,拿出十二分的精神开始他新一轮的追女计划。听说收效不错,有望由游击战转入持久战。 阮源偷偷地给祁安打过几次电话,这少年现在正处於学业最紧张的阶段,又被阮夫人看得很严,几次讲电话的时间都没超过三分锺就挂断了,不过想说的话总算是传达到了。他告诉祁安,他已经决定了要考哥哥的母校,等到他上大学的那一天,就是他正式独立的那一天,到那时他就要天天粘在哥哥的身边,与那个霸占了哥哥的臭男人斗争到底。 上官隶的公司已经决定在今後五年内重点向东南亚地区拓展市场。其实公司在两年前就有这个计划,并陆续成立起分公司,现在需要的是派遣一位执行总监过去。而这个人选恰好选定的是上官隶,但他迟迟没有答应,可也没有明确的拒绝。理事会给了他一个月的时间来考虑,如果给不出合理的拒绝理由,年後就得去新加坡上任。 这件事上官隶一直没有对祁安说起,当然祁安已经换了工作的事也一直没有对上官隶提过。两个人都不知道怎麽去向对方开口,说了,或许就意味著分离,可是不说,似乎也只是求个心理上的安慰,并不能挽留什麽。 这年的冬天似乎要是暖冬,人们早早的就开始穿毛衣吃火锅了,气温却一直没有再降下去。 新年的头天晚上上官隶提议说想吃羊肉火锅,祁安也有些心动,两人去了沃尔玛采购了一大堆生食熟食,结账後一人两提,拎在手上沈甸甸的。 出超市後上官隶很自然的从祁安的手上接过一袋,只留下四袋中最轻的一袋给他,然後先去取车。上车时又是先给祁安系好安全带,检查确定後,才开车。这中间两人并没有什麽交谈,但是上官隶做这些事就像是理所当然一般,或者说是习以为常,已经不需要特别的去解释了。 或许是因为过节的缘故,路上的行人很多,红绿灯处经常堵车,车子也开得很慢,但是沿途的街景都很漂亮,一点也不会让人觉得无聊。 有胆大的女孩趁著堵车的空档向车里的人兜售玫瑰,大概是小丫头长得水灵嘴又甜,一会儿功夫就卖出去了一大把,等转到上官隶的车前时,满满一篮子花只剩下小半篮。 "帅哥买朵花吧,无论你今晚是约会聚餐还是告白求婚,这都是送给爱人不可或缺的必备品哦,多一朵不多,少一朵就没诚意了。" "怎麽就不可或缺了?今天又不是情人节。"上官隶瞥了眼祁安,心口不一的一边掏钱一边质疑。 "帅哥连这都不知道吗?所谓情人节,顾名思义,就是指有情人的节日,所以不管是元旦春节七夕元宵中节洋节红色情人节白色情人节,情人相聚的日子天天都是情人节。"女孩说得眉飞色舞头头是道,显然这番话早就因为说过无数次而烂熟於心了。 "有情人的节日吗......"祁安低声呢喃了一句,神情中是说不出来的茫然还是期许,又或者是若有所思。 上官隶已经不再犹豫,非常爽快的付了钱,并摇下祁安那边的车窗,"你剩下的花我都买了,花就给他吧,我要开车了。" 祁安在女孩夹杂著兴奋激动和暧昧的眼光中被迫捧著一大束玫瑰花,手脚都不知怎麽放才好,怀里就像是抱了个定时炸弹,怎麽拿都觉得不合适,最後还是给扔到了後座,才安心似的长吁了一口气。 上官隶原本充满期待的目光立刻就黯淡了下来,"你不喜欢?" "也不是,就是拿著别扭。"祁安有些不自在的搓了搓手,上官隶失望的语气让他觉得有那麽点小小的愧疚。"我不会扔掉的,就摆在家里。" "那就放在客厅里。" "好。" "卧室里也要放。" "好。" "以後我还会送。" "好。" "每次都要收下。" "好" "只许收我送的。" "好。" "只爱我一人。" "好......什麽?" 祁安咬著下唇愣在那,他刚刚好像答应了什麽不该答应的话,可是条件反射的就说了出来,现在想反悔不知道还来不来得及。 "不许反悔!"上官隶像是看穿了祁安的心思,目光咄咄逼人,"说‘好'啊,说了我们今晚就去放烟火,你不是一直都想放的吗?" 这算是利诱吗?感觉很像是拿著棒棒糖哄三岁娃娃啊,有够孩子气的,可是这样,似乎也没什麽不好。祁安张了张口,终於还是轻轻地应了一声"好"。 小区内是不允许放烟火的,上官隶把车开到江滩,在开阔的沙地里把彩珠筒一溜摆开,冲著祁安喊道,"你要来点吗?" 江边的风很大,声音很快就被吹散开,两人四周回响。 祁安摆了摆手,捂著耳朵,又往自认为安全的地方退了几步。"你点吧,我看著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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