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呢?" 路唯一目光灼灼地望着他,林扬说:"所以他很合作地供出正在联系的上家,和我们掌握的线索一致,那个人是郑超。" 林扬一边说一边从旁边的桌上抽出一张白纸,用裹着纱布的粗手指夹住一支笔。 "许飚是最小的鱼,小鱼一口吃不下那么大的鱼饵,所以在许飚上头还有几层关系,然后才到郑超。不过因为最近运气差,亏了本,他急于赚钱翻身,就自己跳过熟悉的上线,想直接找郑超。" 林扬在纸上画了个潦草的树型。 "简单说,比如4号海洛因在金三角那边批卖22元一克,货到内地边城的毒贩手上就翻十倍卖到200元,进东部大城市批发600,包装好单卖800到1000。如果许飚从以前的上家手里入货,同样风险赚得少不说,想一下翻本发财也不可能。但是如果直接从郑超那里拿,转手利润就不止翻一倍。" "你说的这些我懂,只是这和我有什么关系?许飚去和谁做交易都没问题,为什么要找上我,还要把任燃也拖下水。" "其中的关系不是很简单么?"林扬移动笔尖划了一条直线,并在指向郑超的名字时标了个箭头,"因为郑超不相信他。做这一行,还有像我们这样整天追着他们跑的警察都知道,做生不如做熟,如果没有熟人介绍,郑超不可能和他说话。" "你是说许飚这么做,是为了取得郑超的信任?" "不是我说的,这是他自己说的。既然不是我的猜测,可信程度也比较高。" "你怎么确定他说的就一定是真话。" "经验。"林扬夹着铅笔,头也不抬地继续看着纸上的线条。 "经验只能作参考。" "但你必须承认有时候它起重要作用。" 林扬把写满了字的纸团成一团,好像觉得手指很痛似的丢掉了铅笔。 "K被判无期徒刑的事,你应该也知道,新闻里有播,报纸上也登了,得到消息的人不会少。郑超和K曾经是狱友,出狱后一起干过事,两人关系很好。这次K替他顶罪,又死在里面,郑超为他报仇那么大的动静,只要稍微和这行沾点边的都听得到风声。毒贩最怕的就是被身边的人出卖,最恨的也是。人一旦变成亡命之徒,自己没了后路,当然也不会给别人留后路。" 林扬说着又抽出一支烟,这次自己把打火机点着了。 他的烟瘾好像很大,遇到难题就会不停抽。 有那么一瞬间,路唯一甚至觉得他和一个正在吸食毒品的瘾君子也没有多大差别,目光和神情都有种沉溺于什么之中的专注。 "林警官......" 路唯一叫了他一声,他才从恍惚中回过神来,一时间表情显得有些木然。 "我们刚才说到哪里了?" "说到那些毒贩决不会放过出卖他们的人。" "哦。"林扬点了点头,"要是卧底就更惨。" 路唯一心念一动,忽然问:"你也当过卧底么?" "当然当过,而且不只一次,都是刚进缉毒队不久的时候。"林扬笑笑,有点自嘲,"刚进来的时候新面孔,做卧底混得开不容易被发现,那个时候差不多每次都是我去和毒贩头子讨价还价,和他们称兄道弟,现在脸混熟了,这种事只好交给别人去做。" "遇到过危险么?" "危险?"林扬笑了,但不是以往那种平稳中带着轻微嘲讽的笑,反而有一种深深的感慨,"就好像他们贩毒,我当缉毒警,一旦决定做下去就是踏入生死门,危险这两个字太轻巧,已经没有感觉了。" 他一下摁灭手中的烟,更像是要摆脱什么纠缠似的在椅子里动了一下,眼睛看着路唯一。 "我们好像说岔了,应该说说你的事。" "刚才你说有任务,是指什么?" 林扬盯视着他的眼睛说:"想不想抓住郑超?" "想。" "当诱饵很危险。" "我知道。" "不过不是你想象的那种诱饵,既然许飚能通过任燃的关系找到你,想必郑超也一定调查过你的情况。这样的话冒险去交易是不行的。" 路唯一等着他的下文。 林扬以异常冷静的口吻说:"还是让许飚去交易,让他按照原来的计划做,一旦交易成立,马上进行抓捕。" "他的计划是什么?" "拿任燃换郑超的信任。" 路唯一紧抿着嘴唇,却没有立刻说什么反对的话。 "是不是后悔了?"林扬问。 "不是后悔,只是想听听你究竟要怎么做。" "假如今天许飚开了尾灯也没有被警察拦下来,接下去他会做什么?让你打电话给任燃,医院里毕竟不方便,能引他自己出来最好。然后以此作为交换条件让郑超答应和他做买卖,照许飚的计划本来应该这样,他打的如意算盘也不算太差,我们不妨帮他一把。" "许飚肯合作么?" "这是求之不得的减刑机会,许飚表面喜欢好勇斗狠,实际上却没什么底气,不然也不会这么快就坦白,连自己的上线下家一个不漏都说出来。"林扬说,"我看的不会错,你信不信我?" "我信,但是我不想让任燃卷进来,他的伤还没好,必须静养,这样计划是不是就不行了?" "那也未必,稍微修改一下剧本,即使重要演员缺席也照样可以演下去。" "怎么改?" "改成先交易再交人。" 路唯一露出诧异的表情:"郑超又不是傻瓜,这种条件无论如何不可能接受。" "只要你配合,他就会接受。" "我该怎么做?" "让许飚和郑超交涉,你只要做个配合听话的人质就够了。" "如果他要我打电话给任燃......" "郑超要你做什么你都照做,任燃那里我会想办法,我可以向他保证你的安全。" "什么时候开始?" "我们需要一段时间准备,仔细研究一下步骤,确定没有控制不住的局面时才能开始行动。不过这些都不难,难的是让你加入要等上级批准,要保证不让你有任何危险,整个行动过程也绝对不能出一点差错。" "大约要多久?" "至少一个星期。" 林扬说:"我尽量缩短时间,这段日子不要去学校,我安排一个安全的地方给你住。暂时也不要去看任燃了,我申请让警方保护他,这样他比较安全,郑超也没办法接近他,奇货可居,许飚的筹码就值钱了。" 路唯一沉默了一会儿说:"那准备好就立刻告诉我,还有,这件事不要让我妈知道。" 听到后面那句话的时候,林扬微微一愣,像是有什么鲜明的记忆迸发出来,但实际上却什么也没有发生。 他动作十分轻微地转动了一下视线说:"不告诉她么?" "嗯,虽然告诉她也没关系,因为她让我自己做决定,但是我不想让她知道。" "既然这样,你想清楚就好,不想干随时可以对我说,绝不会勉强你。" 路唯一坐了一会儿,眼睛看着桌上静静摆放着的水杯。 未来的事总是很难预料,虽然林扬向他保证安全,自己也有足够的信心和勇气,可是最坏的事没有发生之前,谁都不会面面俱到地想到每一种突发状况。 他有一瞬间出神,然后听到林扬问:"要不要我送你?" "不用了,我自己能回去。"路唯一回过神来,忽然又说:"以前遇到困难,我总是很郁闷,或是后悔要是当时不那么做就好了。如果我不遇到任燃也不会遇到你,也不会遇到许飚,更不会和郑超扯上关系。要是那样的话,生活本身就是平稳的,没有一点危险。但是,现在我的想法改变了,也许我就是因为要遇到这些人和事才在这里,所以没什么后悔,否则活着就毫无意义。林警官,任燃相信过你一次,我也相信你一次,他说过,他的一半分给我。" 林扬在那一刻,不禁要佩服他的勇气。那不仅仅是面对危险的勇气,更是勇于面对自己面对他人的勇气。 "你知道么?" 林扬忽然说:"我一直觉得家庭对人的影响很重要,虽然你对周围的人和事都显得冷漠,但是有可能你有和你母亲一样的热情。" 路唯一回过头来,虽然并没有笑,但是眼睛里却有着笑意。 他问:"明天还能不能去医院?" 林扬很自然地回以微笑说:"可以,让刘斐陪你一起去。"(四十三) 刘斐是个冲动的人。 至少大部分时间是如此。他扮演的角色通常是"严刑逼供"的审讯者,面对嫌犯不管多么粗俗的话都骂得出口,稍微胆小一点的人被他瞪一下立刻就什么都坦白了。 许飚虽然看起来强硬,几个小时交锋下来还是败在了刘警官的"威逼利诱"之下。 这些事路唯一不知道,去医院的途中他只是偶尔和刘斐交谈几句,总觉得坐在身边的人是个比林扬更像缉毒队长的干警,就连说话的时候嘴角都带着严肃的刻痕。 任燃看到刘斐时显得有点奇怪,不明白为什么他会一起来。 "林队怕郑超的人找来,所以叫我跟着以免出意外。" "那真是麻烦你了。" "没什么麻烦,工作。" "做保镖不是缉毒队的工作吧。" 刘斐不愿说话地转头看看周围,路唯一坐在床边说:"今天感觉怎么样?还有哪里不舒服?" "已经好了,晚上也睡得着,没事就不用来看我了,还麻烦刘警官跑一趟。" 路唯一点头说:"以后不会了,这段时间林警官说警方会派人保护你,要我也住到别的地方去,所以最近都不会来医院。" 任燃没有显得特别惊讶,反而像是松了口气似的,很礼貌地对刘斐点了点头。 "能让我单独和他说会儿话么?" 刘斐似乎有点轻视的目光,或者不愿多说什么,只是转身走出去,把门关上了。 病房里还是没有人,但对面的床铺被收拾干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等着新来的病人使用。 路唯一坐到床边,眼睛里是外人都看不到的温柔笑意。 任燃不禁想起第一次在1231见到他的时候,那种颓废虚无的目光,以及后来一起住在小窝里连日常交谈都少得可怜的冷淡态度。和那些时候比起来,现在的路唯一似乎完全是另外一个人。 "脸怎么了?这里有点青。" 任燃用手碰了碰他昨天被许飚打伤留下的痕迹,眉间轻微地皱起来。 "打篮球的时候被砸了一下。" "这么逊。" "不过我们赢了。" "下次我也去看。" "光看有什么意思,下次我们一对一。" 任燃笑起来,声音又慢慢减弱,最后一动不动地看着路唯一说:"你一定要小心一点。" "我知道,所以我现在要找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林警官说只要半个月,就可以抓到郑超。" "他总是这么说,我都不知道应不应该再相信他。" "那就等半个月试试看,半个月,你的伤应该好得差不多了吧。" 路唯一一边说一边玩着任燃放在被子外面的手,从刚才开始就一直互相握着手,任燃失去血色显得十分苍白的手指露在纱布外,指尖冰凉。 "指甲好像长了,帮你剪短一点。" 路唯一找到钥匙扣上的指甲钳,把任燃的手拉过来,认真替他剪指甲。 左手食指和中指的指甲折断了,有凝结的血块变成紫红色留在断裂的指甲和肉里。 "这个是怎么弄的?" 任燃想起当时为了拿丢在角落里的手机,几乎在地面上抓碎石块,可那时由强烈的求生欲望产生的专注,却令他完全忘记疼痛。 "没什么关系,又不痛,半个月能长回来。" 他忽然想起因为手机没电而错过的那条短消息,可想着想着又觉得已经不重要了。 路唯一正低头仔细地剪着他的指甲,没有说话。 时间静静流逝,空荡荡的病房里有一种异常的宁静,反而显得不真实。 任燃沉醉于这种不真实的宁静,等路唯一剪完了,让他换一只手的时候,他却忽然说:"别剪了,陪我说话吧。" "说什么?" "以前总是我说笑话给你听,这次换你来说。" "我不会说笑话,说出来不好笑怎么办。" "不好笑就再讲一个,讲到我笑为止。" 路唯一想了想,做出认真的表情,一点也不像要开始说笑话的样子:"有个男人被食人族抓到了,族长说真可惜,今天是我们的斋戒日,只能吃素。男人很高兴以为可以活命,谁知族长却说,来人,把他打成植物人再吃......" 他还没说完,任燃就笑起来,伸手搂住他的脖子。 路唯一低下头,笑声就不见了。 任燃的嘴唇很干燥,有种奇妙的药水味。 "再说一个,如果哪天我忘记了微笑,只要想起这些笑话也不会太难过。" 路唯一离开他的唇,目光有一瞬间显得担忧,但很快又变成了自信和温情。 "干吗说得像遗言一样,只不过是两个星期,让护士姐姐给你讲笑话。" 任燃低低地笑,像以前一样说:"好好照顾自己,要按时吃饭。" "你也是。" "我有时候会后悔,要是没有卖毒品就好了。不过那样的话就没办法在会所见到你,也不会因为被人打而认识你,这么想下去可能还会沾沾自喜。" 他伸手抱住路唯一的肩膀,在他耳边轻轻地说:"我做了很多坏事,所以要比别人更困难才能得到幸福,能不能和我一起坚持下去。" "不是已经坚持到现在了么?你发烧了?" 路唯一用手背去碰他的额头,任燃笑着躲开了。 他们在病房里笑了一会儿,门外的刘斐只听到偶尔发出的笑声,不知道他们在聊些什么。 等到路唯一出来时,刘斐用相当奇怪的眼神看着他,好像在揣测他们的关系。 "抱歉让你一直等着,可以走了。" "唔,好。" 刘斐和他一起下楼,走到下面停着的车边。一路上谁也不说话,直到上了车,刘斐才闷闷地问了一句:"他怎么样?" 路唯一愣了一下,好像没有料到他会这么问,但还是很快反应过来说:"好多了,很快就能痊愈。" "真不知道林队为什么那么护着他,上次抓到现行也自己顶着,瞒天过海放了他一马。" "现行?" 刘斐冷冷地笑了一声,眼睛看着前面的路发动车子。 "他没有对你说么?我们请他到缉毒大队去过两次了,第一次是没有证据只关了24小时,第二次可是林队亲自抓的现行,人证物证齐全,想不判刑都难,谁知道林队用了什么办法编出的理由,最后居然就变成一场误会不了了之。"刘斐开着车,嘴角却露出不耐烦的表情,"林队最恨毒贩,以前就有个和他一起办案的同事因为被那些人渣强行打了海洛因变成植物人,我就是不明白那个任燃有哪里与众不同,值得一次次给他改过的机会。" 路唯一不说话,这些事任燃的确没有说过,他从来不在自己面前说毒品的事,至于怎么会认识林扬也只是很含糊地随口带过。 他经常会避免自己去思考那些事,比如什么是正确的,谁又是正确的。很多事想得越多,反而越会感到茫然和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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