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二十八) "是被人陷害。" 任燃的面色苍白得可怕,嘴角却挂着莫名的笑。 林扬好像觉得无话可说,只是保持着沉默,一动不动地盯着他看。 "举报的人是谁?黎杰?" "我们有义务保护举报者,不能向你透露名字。不过可以告诉你,不是黎杰。" 任燃似乎有些难以理解地看着他,过了一会儿又点点头说:"不是本人也有可能。" "你和他有仇么?" 林扬丝毫不受他的情绪影响,用很平常的语气说:"你和那个叫黎杰的人是什么关系?为什么每次都问是不是他举报你。" 也许毒品的效力还没过去,任燃的反应总是慢一拍,停了一会儿才想起来要回答问题。 他在灯光下给人一种虚弱的印象,用沙哑的声音说:"我和他没关系。" 即使对林扬而言,这也是个出人意料的回答。 他仔细观察着对面的人,但是说这句话的任燃却没有流露出任何表情。 林扬静静地望着他说:"他对你做过什么吗?" "做过什么?" "你的脖子。" 林扬向他使了个眼色,任燃伸手摸着自己的脖子,那里传来的疼痛是电击造成的后果。 "任燃,其实有什么话你都可以直接说出来。"林扬用平淡的语调说,"没人会那么大胆坐在视野开阔的大厅里做交易,还正对着门口。" 林扬的目光始终是稳定而严厉的,让人无所遁形。但此时此刻从那双锐利的眼中却十分意外地露出一种令人安心的表情。 "不管什么理由,说出来听听。连试都没有试过,又怎么知道我会不相信?" 这些话听在任燃的耳中,是附有很浓重而复杂含义的。 想起上一次在路边的偶遇,林扬向他打听毒品上家的消息。当时也是这样,明明可以直接把他关进监狱,后来却放了他一马。 任燃不敢期望还有像那次一样的好运气,如果受照顾的次数太多,难免不让他怀疑起林扬的动机。他是对所有人都这么欲擒故纵,还是只对他一个人网开一面? 上次林扬塞给他的电话号码早就被遗忘得一干二净,在那种幸福满足的生活中,谁也不会傻瓜一样跑去替警方卖命。林扬应该早对他死心了,何必一次又一次地给他机会。 "说话,怎么不想替自己辩解几句么?谁陷害你,为什么要陷害你。" 任燃动了一下嘴,可是发现自己什么声音也没有发出来,他轻轻咳嗽一下,沉默被打破了一个缺口。 凡事有了缺口要堵住就不那么容易。 奇怪的是,有些经过在叙述过程中本来是很尴尬的,可是对着林扬就完全没有那种遮遮掩掩的必要。 就好像在看医生,病人是没什么好羞涩的。 他只有在提到路唯一时会小心避开只说是交往中的朋友,虽然因此自然会流露出破绽,但是林扬却没有打断他发起猛攻,只是一直静静听他说完。 等任燃将这件事的前因后果全部说完,他才说了一句:"我知道了。" 直到这个时候,林扬也没有在记录本上写半个字,甚至连笔都没有碰一下。 他听完经过,出人意料地站起来,看了看手腕上的表。 "八点了,要不要去吃饭?"他边说边低头收拾桌子上的东西。 "不用。" 任燃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林扬看他一眼,拉开门说:"我去吃饭了,你走吧。" "去哪里?" "随便你去哪里,你不回家么?" 任燃一愣,有点不敢相信地问:"你是说我可以走了?" "怎么,要我送你出去?" "......为什么?" "走不走?不走我锁门了。" 任燃一下子从椅子上跳起来,生怕他反悔似的快步走到门边,刚好从门口经过的刘斐看到他也愣了一下。 "林队,怎么放了他?" 林扬一边穿衣服一边往外走,脸上不动声色:"问清楚了,是误会。这案子我在办,别到处说,出了事我会负责。对了,那个小姑娘的家长来了没有?" "来了,人已经领回去了。" 刘斐看了任燃一眼,忽然从走廊里传来一声凄厉的哭叫。 一个白发苍苍的女人半跪在地上大哭,旁边有人劝解,可是丝毫不见效果。 断断续续的哭声传来,林扬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皱了皱眉问:"怎么了?" "她儿子磕药过量,直接死在酒吧里了,才只有17岁。" 刘斐很麻木地用一种冷淡的声音说着,又故意看了任燃一眼。 "要怪就怪那些卖药的畜牲,小孩子也不放过。" 任燃因为这句话退光了脸上的血色,但是却什么话都没有说。对于充斥着哭闹声的走廊,那实在是相当可怕的沉默。 女人被搀扶着走过去,头发有点凄凉地夹杂着灰白,让人不禁要怀疑那是瞬间长出来的白发。 17岁孩子的母亲是那么苍老的么? 任燃想到了路翎。 那个无论什么时候都年轻漂亮、精力充沛的女人,和眼前这个受了打击而佝偻着,站都站不稳的女人,哪一个才是母亲应有的姿态呢? 想到后来,他觉得可笑至极。 为了逃避心中的罪恶感,一厢情愿地把毫不相干的两个人放在一起比较,想着如果是路翎的话应该不会这么伤心。他凭什么就能这么自信地认为丧子之痛也是因人而异的。 以前他从不会对自己的所作所为心存愧疚,会去吸毒的本身就不是好人,所以根本不必自责,他们早在付钱的时候就应该对生命和健康负责。有人需要,所以他就提供给他们所需的。即使他不做,也有别人继续下去。 他是真的这么想的。 女人哭泣的声音不再凄厉,变成了像要断气似的抽泣,一个人坐在墙边的椅子上,只要目光碰到什么实体的东西,就会立刻露出难过得让人心痛的表情。 "喂,走吧,看什么看。" 刘斐在旁边故意推了他一下,任燃错过了女人下一轮悲痛的目光。 "看人家伤心,你是不是也觉得有点难过?" 刘斐冷笑着说:"你要是真的这么想,还真是个伪君子,要不是的话,那就根本没人性。" 任燃的肩膀抖了一下,但是林扬的手掌在这个时候拍了拍他。 "走吧。" 到了门口,两人谁也没有出声,很默契地各自向一个方向走,甚至没有道别。 林扬越是不说什么,任燃越觉得有东西郁结在胸口,怎么样都赶不走,难受得透不过气来。 路边停着的一辆旧面包车,积灰的车窗上被人用手指歪歪扭扭地写了"某某是傻瓜"之类的字。 不知道出于什么心情,走过那辆车的时候,他忽然抬起脚,用力踢了一下车子的轮胎。 忽然间,烦躁、难过、悔恨、自责,激烈的复杂的感情找到了宣泄的缺口,立刻像潮水一样涌了出来。 傻瓜。 他还以为能快快乐乐地过平常人的生活。 拿那种害人的钱买房子,心安理得地认为那是自己赚来的。还以为自己和别人不一样,别人用去吃喝嫖赌,他拿去存起来。可是有什么不同? --你的梦想是什么? --我的梦想是不劳而获。 他用力一拳敲在车门上。 真是个好梦想。 那么理直气壮与众不同,实现起来也一点都不困难。 路灯下,车窗上的灰尘雪一样洒落下来,上面扭曲的字体却仍然清晰可辨。 不可救药的是,明明知道错了,可是眼前的幸福却不舍得放弃。那么可贵的东西,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想轻易放手。 路唯一打开房门的时候,一股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 他甚至来不及惊讶一下,任燃就像受伤了一样倒在他身上。 重量那么惊人,几乎是撞进门来的感觉,路唯一不由自主地伸手抱住他,用脚勾住门关上。 "怎么了?" 摸摸他的额头,并没有异常,只是喝醉了。 "你去喝酒了?" 任燃不说话,只是把头埋进他怀里不肯抬起来。两人拖拖拉拉地来到客厅,坐倒在沙发里。 "任燃。" 路唯一开口叫他,试图让他抬起头。 任燃一脸疲倦,眼睛里全是血丝,说着"没事"就避开他探寻的目光。 "工作不顺利么?" 任燃摇摇头,把整个人都埋在沙发里,身体动也不动,连话都不愿意说。路唯一起来想去弄点热水过来,任燃却又一把拉住他,把他重新拖回身边。 干燥的嘴唇吻上来,但那是毫无热情的、寻求安慰的吻。既不挑逗也不亲密,仅仅只是一种紧绷的、神经质的下意识举动。 路唯一没有避开,虽然心中的疑惑一点一滴地在增加,但是他感受到任燃的畏缩和难过,宁愿把想问的话暂时压在心底。 有时候语言是没有意义的。 任燃有一种极端的疲劳,不只是身体,这种疲乏感更多地反映在他的精神状态上。 路唯一闻到他身上那种烈酒的味道。虽然不知道他喝了多少,可是毫无疑问,酒精已经让他失去正常的思维和语言能力,也无法控制自己的行动。 白天出门时还是那么高兴,回来却烂醉如泥。 路唯一捧起他的脸,身下的沙发传来摩擦着布料的声音。只要他们的目光一碰上,任燃就会本能地避开。他好像有点厌烦,别扭地把头转开,或是干脆直接靠在路唯一的胸前。 路唯一不让他逃走,一次次摆正他的脸,和他四目相对。 "到底怎么回事?告诉我。" 任燃被捉住了无处可逃,突然之间就抱紧他,像小孩子撒娇一样额头顶着他的肩膀。 路唯一以为他在开玩笑,可是仔细一看,他的表情却认真得可怕。 "一维妹妹......" 任燃不停地低声嗫嚅,手伸进他的衣服里反复抚摸。那种冰凉的手指的触感袭来,和往常完全不同。 "究竟发生什么事?说出来,什么事不高兴说给我听。" 路唯一拉住他的手,但是任燃的力量却很强,喝醉了更是力大无穷。 "好吧,不说的话就去洗澡,早点睡觉。" 任燃死死攥住他的衣服不肯松手,忽然抬起头来看着他。 那个时候,几乎是毫无征兆的,路唯一看到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涌出透明的液体,但是因为任燃抬着头,所以眼泪就没有不争气地掉下来。 他看起来很消瘦,精神萎顿,有种自我折磨的样子。 "你不会离开我吧。" 任燃用一种细小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即使我什么都没有了,你也不会离开我么?" (二十九) 早晨到来后,一切恢复了原状。 任燃不像个喝得烂醉的酒鬼那样一边抱怨头痛,一边把自己卷在被窝里赖床。但是他也没有再去上班,七点多开始在厨房里准备早餐。 路唯一从卧室出来的时候,任燃用一种非常阳光健康的笑容对着他说"早上好"。 昨天晚上那个不断想要藏进他怀里寻求安慰的人不见了,又重新变回精神焕发、快乐自在的任燃。 路唯一看着他忙碌的背影,想起昨晚这个男人红着眼睛问他是不是会离开他时那种寂寞无助的表情,早晨和他告别到晚上回来的这段时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始终没有能够问出来。因为后来任燃一直反反复复地说一些自我激励的话,什么一定会有办法的,再多等一段时间,或是只要每天在一起就好了,把房子卖了到别的城市去。 整个晚上都是语无伦次的,说到后来就变成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激烈,像发疯一样掀起狂潮,忽然间把脸压在路唯一的肩膀上哭着说"我爱你"。 在他清醒的时候是绝对不会说这三个字的,可是一旦喝醉了就好象火山喷涌一样止都止不住,怎么说都说不完。 "一维妹妹,你看我做的煎蛋是不是很可爱。" 任燃把做好的早餐放在他面前,微笑的样子那么自然,除了眼睛还有些微红,一点也看不出昨晚的异常。 嫩嫩的煎蛋,轻轻一戳就会有蛋黄流出来,以前两人谁都做不好,不是焦了就是蛋黄流得一塌糊涂,后来经过路翎指点,总算有了小小进步。 路唯一看着被自己不小心戳破的煎蛋,任燃坐在一旁嗤嗤地发出笑声。 大概真的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那种不可抑制的悲伤和忽然感到寂寞的情绪,只不过是一时的,日常生活压抑出来的伤感,一点也不用担心。 "你昨天晚上哭了。" "没有。" 任燃理直气壮地看着他,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哭了。" "没有。" "为什么哭?" "没有哭。" 任燃笑着,坚定不移地否认。路唯一就点点头说:"好吧,你没哭,我骗你的。" 一只手抬起来放在他的头顶上,任燃揉着他的头发说:"我等一下要出去,你去学校吃饭吧,回来也不用等我。" "噢。" 路唯一没有问他去哪里,只是微微点头表示听到了。 早餐后又磨蹭了一会儿,路唯一赶着去上课,任燃嘱咐他路上小心,可能黎杰还会在什么地方等着,最好走侧门。 关上门,任燃走到窗户前,趴在窗台上向下等着看他从楼里出来。 这个干燥的冬天天气很好,阳光淡淡的,背景是灰色的小路,四周都看不到有什么人。 任燃低着头,一动不动地等待,过了一会儿,路唯一就从大门走出去。 一直看到他走远了,什么也看不见之后才像梦醒一样从窗台边上走开。 他打开抽屉,翻箱倒柜地找东西,最后在抽屉的角落里找到一张被揉成一团的纸条。 用手把纸条压平,上面写着一个电话号码。 任燃感到自己非常冷静,在那种极度的冷静中,下定决心去做一件事。 他拨了电话,铃声响了好几下才接通。 "喂......" 听到那个声音,任燃像是忽然镇定了,松了口气。 "林警官,是我。" "任燃?" "有时间么?我有话要对你说。" 电话那头似乎意料之外的轻松自在,问道:"什么时候?" "就现在。" "好......上次在夜市碰到你的时候对面有个茶室,你在那里等我,我马上过来。" 挂了电话,任燃把早上留下的碗碟洗了,看看没什么事可做,就穿上外套出门。 想到林扬可能还要过上一段时间才能到,他就一个人走到街上的书店买了份报纸。 工作日的上午,茶室里只有稀稀落落的几个客人,任燃走进去找了个最靠角落的位置,狭小的转角,坐着一点也不舒服,可是从外面无论如何都看不到。 坐了一会儿之后,大概是怕林扬来了找不到他,所以把椅子拉开稍稍往门外侧了一些。 报纸上什么内容都没有。或者应该说能让他感兴趣的内容一点都没有,社会新闻毫不关心,体育也不怎么爱看,完全只是像小学生认字一样把上面的内容默念出来,但究竟说了些什么就不得而知了。 大约坐了半小时,年轻的女服务生把林扬带到他面前。 "等了很久么?" "也不是很久。" 任燃用一种再自然不过的态度看着林扬在对面坐下,要了杯咖啡。 "你看起来好像精神不太好,昨晚没有睡好?" "闲聊的话以后再说,我们还是开门见山。" 林扬看着他,微微点了点头:"说吧。" "上次你问我认不认识‘超哥'。" "你认识么?" "如果我合作,你保证我没事?" "那要看你合作到什么程度。"林扬不说话的时候总是紧闭着唇,但这一次嘴角并没有生硬地绷紧,而是微微有一些弧度。
1/18 1 2 3 4 5 6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