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开过公路,途中转了弯,停在一栋废弃的民宅外。 砖墙已经剥落的旧宅看起来荒凉阴森,里面也没有光。 任燃被拽下车,进去时才发现空旷的房内静悄悄的一个人也没有。 有人在背后推他一把,黑暗中看不清,只感到右手忽然被拉起绕过一个金属物,接着冰冷的锁链绕了两圈,牢牢锁在一起。 "乖乖在这里等着,要是敢跑就打断你的腿。" 任燃试着摸了一下那个固定住他手腕的金属物,是生锈的水龙头。 "害怕么?" 对方戏谑的声音传来,又伸腿踢了他一脚。 任燃知道处境险恶,他要担心的却远远不止自己的安危。 对方搜走了他的手机,如果郑超要毁掉他的一切,也不会轻易放过他身边的人。 现在只希望路唯一认真写他的论文,这段时间里不要打电话给他。 看守的人都到另一间房去了,外面亮起微弱的灯光,有浓重的烟味飘进来。 很长一段时间,任燃都没有听到自己的手机响起的声音。 他动了动手腕,那样粗的铁链显然是不可能挣断的。 朦胧的月光从破陋的屋顶上洒下来,任燃环顾四周,寻找可以帮他逃脱拘禁的工具。 这些人正等着他们的老大过来行刑,如果现在不能逃走,那就必死无疑。 破屋里什么都没有,结网的蜘蛛在角落里一动不动,借着月光也不能完全看清房间的全貌。 任燃努力向前望,靠近门边的地方堆着废弃的桌椅,榫眼松脱的木条散落在四周。他移动了一下身体,但是左手够不到那么远,换成用脚去勾,才好不容易把一条椅腿勾过来。 他小心翼翼地不发出声音,拿起木条从龙头和水管之间的空隙穿过,然后用力向外撬。 要松开锁链似乎没什么可能,只好从固定物上想办法,希望这生锈的金属不要太顽固,稍微松动一下也能带来点继续下去的信心。 坚固的木料发出轻微的吱嘎声,磨擦着水喉生锈的表面掉下一层碎屑。 他忍着手腕上的疼痛,在这已入深秋的季节里冒出了一身冷汗。 可是不管怎么用力,牢牢锈在一起的水管还是纹丝不动,任燃沮丧地停下,外面忽然传来汽车的引擎声。(三十六) 郑超低头看着被锁在角落里的人。 任燃被突然而至的光线照得睁不开眼睛,抬起左手挡着自己的视线。 他身上只穿着单衣,微微蜷缩在那里。 郑超的目光停留在他脚边的木条上,从那斑驳的刻痕上也能够猜到他刚用这个做过些什么。 "到了这个地步,你还以为能跑得掉。" 任燃不说话,只是习惯光线后没什么表情地望着他。 "任燃,我和你的交情不是很深,不过也不能算浅。"郑超冷冷地看他,背着光的脸上看不出是什么样的表情。 "你知道干我们这一行,出来混一旦失手就没什么好结果,所以小心驶得万年船,信不过的人我不会和他做买卖。" 郑超的声音本来是平淡的,说到后来忽然变得有点阴森。 "没想到这么多年交道打下来,你竟然跑去给警察做水鸭子出卖我。" "可惜被你逃走了。" 郑超冷笑:"你是不是很失望,要是当时再抓紧一点,今天你就不会在这里。" 任燃是很后悔,如果他没有被K绊住,再多坚持一会儿就能逮住郑超让他坐牢。 "K仔在戒毒所里自杀了。" 郑超冷冷地说:"他熬不过去,这样也好。" "你也说过,做这一行随时可能坐牢。" "没错,可要不是你去告密,他怎么会被抓,怎么会死得那么惨。" 郑超说:"K仔是替我扛罪死的,所以今天无论如何我要替他报这个仇。" 任燃看着他,苍白的脸上忽然露出疲倦的笑容。 "超哥。"他说,"你是不是电影看多了。" "啪"的一声,郑超捡起地上的木棍朝他脸颊打去,任燃闷哼一声,头侧向一边,脸上立刻浮起一条红印。 "打到他求饶为止。" 郑超的话一说完,立刻有人上来按住任燃的肩膀,抬起穿着皮鞋的右脚往他小腹猛踢。任燃的身体向后摔倒,但又立刻被右手上的锁链拽回来。 扭曲的疼痛传遍全身,任燃一边剧烈咳嗽一边缩着身体试图减轻痛苦,但是立刻有人上来阻止他的动作。 无处可逃的拳打脚踢。即使用还可以活动的左手抵挡一下也立刻会被人拉开,就这样全无防备地承受毒打。 郑超冷眼旁观,但是任燃只有在实在无法忍受的时候才发出一两下呻吟和痛呼,却一直没有开口求饶。 他被打得抬不起头,不知谁一脚踢到他的喉咙,后来就连声音都变得不成样子。 "好了,别打死了。" 郑超捻灭手里的烟,从鼻腔里哼了一声说:"这么死便宜他。" 看着像刚从水池里捞出来,在墙脚边蜷成一团的人,郑超丝毫不觉得同情,反而变得更冷酷。 他问身边的人:"小闻的货什么时候到?" "明天早上4点,路线都看好了,没事。" 郑超问完回过头来看着地上的任燃。 他慢慢地走过去,蹲下来用手抓了一把他的头发,让他抬起头。 那张因为过度疼痛而布满冷汗的脸上,视线似乎无法聚焦起来,黑色的眼睛蒙上一层阴影,不知在看着哪里。 郑超捏着他的脸颊,强迫他和自己对视。 "你不是喜欢逞英雄,喜欢做好人么?发什么疯,以前还不是一次次从我这里拿货,你以为自己害死的人还少?"他冷笑着说,"想抓我的把柄,没问题,我给你机会。明天早上就有一笔交易,就在这里,你好好看着,我倒想看看你怎么再去当警察的狗。" 郑超一下松开手,任燃就像失去支柱一样倒下去,但是右手被绑在水管上,所以只能半靠着墙。 破屋里的人退出去,四周也再看不到亮光。他听到外面的车子发动,很快又熄掉了引擎,大概是把车停在不易被发现的草丛里。 任燃用手捂着喉咙,那里像火烧一样痛。 郑超的人都离开了,但是如果他说的是真的,明天早上还有一场交易的话,他们是暂时躲起来还是离开了再回来? 搞清楚这一点很重要。 如果他们离开,那自己脱逃的机会就会变大。 任燃努力使自己保持清醒,可是受的打击太大,越想清醒越觉得头晕,好像血液在身体里阻塞了,氧气也渐渐稀薄。他只保持了极短暂的清醒,之后就眼前一片黑暗,什么也看不到。 不知过了多久,黑暗中传来一阵音乐声。 熟悉的音乐,以前每次听到都会有难以抑制的高兴和满足。 是什么音乐? 任燃猛然间睁开眼睛,是他的手机在响。 一时间他忘了自己身处何方,声音那么近,简直像伸手就可以拿到一样。 当他抬起头时,看到那个熟悉的屏幕清楚地在眼前亮着,上面跳动着一维妹妹几个字。 "好像有人很担心你。" 冰片一样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冷冷地洒满他全身。 "一个晚上打了那么多电话过来,这个叫一维的是你妹妹?" 任燃紧闭着嘴,他不希望被对方看出自己的担心和恐惧。 郑超的手下倒没什么特别反应,只是挂断了电话后开始翻他的短信。 "你要看么?发了好多信息过来,都快存不下了。" 男人叼着烟,好像无所事事特地过来逗弄他一下,打开一条短信把手机送到他眼前。 21:19,你在哪里?为什么不接电话。 对方拿着手机等了一会儿,大概发现任燃半阖着眼睛,以为他看不清。 他把手机拿回来,叼着烟含糊不清地念:"你在哪里?为什么不接电话。" 一边读一边觉得好笑地哼了一声,又翻出一条。 "出了什么事?" "已经十一点了,你在什么地方?" "......" 那人读着读着忽然嗤嗤地笑起来,忽然间电话铃又响了。 "她真是锲而不舍,你要听么?" 任燃看着那跳动的屏幕,恨不得立刻抓过来听,可一旦他那么做,后果会怎样谁也不能预料。 "我不要听,你快拿开。" "为什么不听,难得有人这么关心你。" 男人说着把手机送到他耳边说:"不过你只准听,敢说一句话我就割了你的舌头。" 他按了一下接听键,几乎是同时,里面就传来路唯一急切的声音。 "任燃!你在什么地方?" 听到那个声音的时候,任燃忍不住要说话,可是那个男人警告的目光又让他沉默。 "任燃,你说话,出了什么事?" 电话里的声音几乎可以从外面听到,任燃看了看眼前的人,对方好像有些诧异打电话的竟然是个男人。 任燃忽然把脸转开,躲开了贴在他耳边的手机。 路唯一焦急的声音还回荡在耳边,任燃却不想再听,他装作很累,慢慢闭上眼睛。 可能觉得他的没反应实在很无趣,男人挂断了电话站起来,随手把手机扔在那堆破木头里。 音乐一直响,可是再没有人去接通它。 凌晨到来的时候,周围是安静的。响了很久的手机也累了,不再发出响声。 任燃不清楚时间,外面的天空仍然一片漆黑。 他动了一下,全身上下传来的疼痛几乎立刻把他击溃,可是等到稍微可以忍受的时候反而比之前更清醒。 要是能够打电话出去的话...... 这个念头仅仅是一闪而过,可却马上和刚才被扔在一边的手机联系起来。 不远处的角落,被遗弃的手机露出小小的一角,可那点距离却是自己无论如何也不可能达到的,比刚才勾到木条更困难得多。 任燃摸着被捆住的右手,锁链在手腕上勒出一道深红的印记。 他贴着墙壁站起来,尽量不发出声音,然后抬起脚踩住水管双手一起用力。 手腕好像要断了一样,可是任燃却不敢放弃,他知道一旦自己放弃,就没有勇气重新再来一次。 水管和生锈的龙头发出轻微生涩的磨擦声,慢慢有了一点活动的迹象。 任燃顾不得身上的伤痛,腿上猛然用力,一下把水龙扳动了。 他吸了口气,小心翼翼地用手转动着龙头,把它从水管上拧下来。极轻微的金属声在这寂静的黑暗中听起来那么惊心动魄。 把固定住手部的金属头卸下来,铁链却延伸到墙角地面的铁钩上,一端锁着铁锁,也是锈迹斑斑,很久都没有打开过。 虽然还是无法逃出去,可是能够扩大活动的范围就已经足够了。 任燃活动一下被勒得发紫的右手,提起链条不让它掉在地上发出声响,然后轻轻走到木堆旁。 他几乎站不稳,脚踩在地上随时会摔倒。 走到门边时,铁链绷直了,他伸出左手去够木堆里的手机,指尖只差一点就能碰到。 任燃挣扎得满头是汗,又把右手上的铁链往手掌上压了一下,手臂上青筋叠现,回过头来才好不容易捡到想要的东西。 他如获至宝地把手机攥在手里,跪在地上先换到无声。 从这一刻开始的每分每秒都是靠着仅有的一点运气,任燃用几乎麻木的手指发抖地打报警电话,但是手机电量低,只怕打到一半还来不及说清情况就断了。他想了想最后按着按键拨通了林扬的电话。 凌晨三点,大概那人还在睡梦中,可是没想到铃声只响了一下就立刻停了,从那一边传来林扬清醒的声音。 "喂,任燃?" 任燃用手握着喉咙,努力想让自己能说出足够清晰的话来,可是从喉咙里传出的声音还是让他自己吃了一惊:"......林警官,救我。" "你在哪里?" 任燃用几乎听不见的嘶哑声音说了地点,在近郊的某个工业区附近。 "一个小时后郑超有一笔交易......你来......" 林扬没说什么,也没有立刻问他详细的问题,只说:"好,你当心,我马上过来。" 任燃立刻挂断电话,无声的手机忽然发出一阵颤动,屏幕上出现一个小小的信封。 他按下阅读,是路唯一发来的。 但是他来不及看清内容,屏幕就变成了一片漆黑。 (三十七) 手机没有电了。 响了一个晚上,没电是必然的。 不幸中的大幸是终于替主人完成最后一项使命,带来最后一线希望。 任燃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的潮湿,退回到原来捆绑他的地方。 重新将锁链绕过水管,又象征性地把生锈的龙头拧回去,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继续蜷缩在角落里。 真冷。 不过有一个地方是暖和的。 他把耳朵贴在手臂上,从脉搏传来的跳动声令他安下心来。 静静地数着心跳,凝神倾听周围的动静。 忽然间,好像有什么人走过来。 任燃身体一僵,听到郑超冰冷而带着讽刺的笑声由上至下地落到地面。 "打完电话了?" 地面上升起的寒意立刻贯穿全身,让人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任燃一动不动地蜷伏着,郑超继续说:"给你的好主人通风报信过了?回去是不是赏根骨头给你?" 话音刚落,下一秒钟就迎来了一次重击。 郑超的脚踢在他的胸口,随之而来的剧痛让他倒吸了口冷气不停咳嗽。 "你以为我这么蠢?被你卖了一次还等着第二次,什么交易全都是骗你的,你等那些条子来给你收尸吧。" 任燃说不出话,吸进肺里的空气都是刺痛的。 郑超用脚尖抬起他的头,看看他脸上痛苦的表情。 "你真有本事,把水管都拆了,不看好你倒怕被你跑了,你去下面去给K仔磕头吧。" 他挪开脚,让身后的两个马仔过来重新绑好铁链,这次连左手也一起锁紧,再也没办法轻易活动。 任燃靠着墙看着他。郑超好像想起了什么,过来说了一句:"那个一直打电话的小朋友,我很有兴趣见见他。" 任燃的眉间一皱,痛苦消散,转而浮起一丝焦躁。虽然他很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没有任何情绪变化,但是那转瞬即逝的眼神还是被郑超看在眼里。 眼前那张始终只有冷漠嘲弄、又显得平凡普通的脸上忽然露出笑意。 郑超用两根手指捏住任燃的下颌,抬起来又放下,仔细地看了看说:"喜欢搞男人啊?真他妈的恶心。" 任燃挣开他的手指朝那张充满鄙夷的脸上吐了口带血的唾液,郑超也不客气地回他一个耳光。 在那被汗水和泥污弄脏的衣服上擦了擦手指,郑超抹着脸站起来对旁边的人说:"手脚干净点......别让他死得太痛快。" "知道了超哥,你放心。" 郑超点点头,往外面走。门外仍然看不到一点曙色,也不知道过了多久。 林扬什么时候来? 他要是来了,是不是真的只能替自己收尸。 任燃默默地看着几个人提着汽油桶进来,从墙角开始泼洒。 浓烈的汽油味飘散开,冲进鼻腔就有一种置人晕眩的效果。 到了这一刻,他反而平静起来。 前所未有的平静,连周围的声音都听不到。 他想着这个时候有谁会像电影里那样突然闯进来救他,可是谁都不可能。 现实本来就比任何悲剧故事都要残酷。 以前无聊的时候,他也推敲过自己的生死观,认为死亡只不过是消失,没什么好难过的。每个人都会消失,特别是自己本来没有牵挂,有时心情低谷甚至会想死了也好。 但那纯粹只是一种把自己置身事外或是无病呻吟的观点,真正死亡来临仍然会有无法克制的恐惧。 "慢慢享受,一时半会儿还烧不死你,运气好说不定能活,只不过像不像人我们就不敢保证了。" 任燃看着他们走出去关上破败的门,从窗户看去可以看到他们互相点了烟,然后把烧着的打火机从窗口扔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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