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维妹妹。 我跟你说啊,我小时候总是去邻居爷爷家的天台晒太阳。 冬天那里一点也不冷,所有盆栽都是绿色的,也有粉红的月季花。 我就坐在那张大藤椅上,一坐上去腿就碰不到地面。 牛奶是热的,咖啡很苦,可是闻起来很香。 一维妹妹,那个时候你几岁?你在什么地方? 我有时候会想,人真的很奇怪,明明相距那么远出生,最后却能碰在一起。 所以说这种事是冥冥中神灵在显灵。 还有几天,我们就认识一年了。 本来想好到处玩的,可是太热了。 对不起,真的很热。 ...... 任燃低着头,眼泪瞬间流了下来,好像失控的水喉一样无法抑制。 他从不知道自己也会这样痛哭流涕,甚至发出难以置信的哭声。 火焰一下升腾起来,灼热的墙壁散发着滚烫的热量。 最先感觉到这股温度的是被铁链捆住的手腕,也许是不想他死得太快,他所在的这面墙并没有浇到汽油,但是猛烈的火苗窜起来却还是立刻把他包围了。 虽然保持着最后的清醒,但火焰燃烧带来的浓烟散布在周围,空气几乎消失。 快失去意识的时候,任燃忽然莫名其妙地想,这大概是幻觉。 羊齿草要是开花了,一切全都会消失不见。 不能坚持到底的人就得不到幸福。 这个想法一瞬间给了他新的勇气,忽然又奋力挣扎起来。 温度越来越高,每次挣扎都会带来难以忍受的痛,可是求生的本能最大限度地降低了疼痛的感觉。 不知道是水管太坚固,还是自己早已失去撼动它的力量,不管怎么挣扎就是没有一点松动的迹象。 任燃隐约听到外面好像传来什么声音,不过火烧得太大,听不清。 林扬本来不可能这么快就找对地方,任燃说的地点范围太大,找起来不容易。 可是他刚到附近就看到夜色中的火光,赶到时不免大吃一惊。现场一片火海,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里面有没有人?" "好像有......"刘斐关上车门从窗户往里看,之后又跟了一句,"有也烧死了,这帮毒贩真是丧心病狂。" 林扬一愣说:"打119,车上有工具么?" "要什么?" "有什么要什么......真服了那群混蛋。" 刘斐从后面的工具箱里找出一把扳手。 林扬抓在手里飞快地跳进旁边的水塘,出来后一脚踢开已烧成焦木的门板,刘斐在背后大叫,但声音很快就消失了。 湿漉漉的外套在扑进火场时发出一阵奇怪的声响,林扬用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渍,飞快地环视四周。室内烟雾浓重,视野不佳,但幸好是砖造结构,还不至于立刻烧成一堆灰烬。 林扬捂着口鼻往前走了几步,依稀看到有人靠着墙,再往前走才看清那人的样子。 任燃半靠着墙,双手被锁在水管上,林扬也不管他究竟是死是活,上去用扳手撬动沿着墙壁固定的水管。 用力撬了几下,似乎有点松动,但是剧烈的动作消耗了大量氧气,一下子让林扬也觉得胸口闷痛,脑子一片空白。 他摒住呼吸又奋力撬了几下,渐渐有些力不从心,就在这个时候有人从后面上来,双手抓住他手里的扳手,一齐往下撬。 "......你怎么进来了。" 刘斐皱着眉,一脚踏在墙上借力,闷声说:"你他妈的也不说一声就进来送死,我还不想换上司呢。" 两人一起呛着浓烟,固定水管的卡子发出断裂声一下从墙上被撬开了。 林扬伸手去把水管从任燃的双手中穿出来,手掌一碰上去就传来一阵灼烫。 "妈的,还连着一头,全都是疯子。"刘斐看看锁链的另一端,拉着林扬说,"出去吧,救不了,早死了也说不定。" 他的话一说完忽然感到有人拉着他的衣服。 任燃早已失去意识,可是手刚从水管上松脱,立刻抓住了身边的人。 从那紧紧抓着的手上,好像能够感受到强烈的求生欲,刘斐一愣,一把甩开他,从窗户冲出去。 "几分钟了?怎么消防车还不来。" 他跑到自己的车边,从工具箱里找了一把断线钳。 虽然感觉以铁链的粗细,成功的机率微乎其微,可是不试一下又觉得不行。 再进去可能就出不来了。 刘斐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么拼命,他刚结婚不久,为了追查毒品案常常一两个星期不回家,要是今天死在这里真是不值得。 "死毒贩,全烧死了才好。" 他刚要冲进去,忽然听到消防车的声音。 凌晨道路通畅,训练有素的消防员赶到现场,刘斐立刻上去说:"里面有两个人,一个被铁链锁着,先救人。" 周围的草丛是湿的,旁边还有大小不一的水塘,火势蔓延得不快,迅速就被扑灭了。 从火场中被救出来的两个人,任燃昏迷不醒,林扬则是手掌烫伤。刘斐看到任燃手腕上留下的伤痕,不自觉地感到背后一阵发冷。 这么久以来,他当然知道自己从事着什么样危险的工作,深陷在危机四伏的环境中就会感受到毒贩的凶残狡诈。虽然也不是没有担心过自己的安危,但是每次亲眼看到上演的一幕幕惨剧就会浑身发冷。 林扬向他走过来,看着他阴晴不定的脸色说:"发什么呆,收队了。" "没事吧,你的手。" "不知道,看起来好像蛮严重的。" "他呢?" "还活着,通知他家人到医院去。" 林扬说着忽然停了一下,又接下去说:"算了,我去通知,你们回去吧。"(三十八) "醒了吗?" 有人打开窗帘。 外面是一片晴朗的蓝天。 他动了一下眼珠,但是视线有点模糊,想说话,又发不出声音。 "不要动,你受了重伤。" 有多重?残废了,还是干脆瘫痪。 他想试试看动一下手脚,但立刻就被人阻止了。 "都说了不能动......我还以为你醒不过来,连医生都惊讶说‘这样居然还活得好好的'。" 坐在床边的人用手碰碰他缠着绷带的手腕,声音慢慢变轻:"你不痛么?" "任燃,你痛不痛?" 路唯一看着他,忽然间又转开视线。 他沉默了半天才又抬起头,眼眶微红,脸色苍白,显得很憔悴。 "要是痛的话,眨一下眼睛给我看。" 任燃闭上眼睛,眉间微微皱起,又再睁开。 这个轻微的动作好像让路唯一高兴起来,说:"知道痛就好。" 是啊,又不是死了,怎么会不痛。 他感到全身都痛,像烧着了一样痛。 不过很好,只要没死就好。 还活着,又看到路唯一坐在他面前,还有什么比这更好的? 任燃动了一下手指,但是手僵硬着,好像不是自己的。 他转过来看着路唯一,要是能够抬起手摸摸他的头发,说句没事让他放心就好了。 虽然他故作轻松地和自己说话,可不管怎么看都是一副沮丧担心的样子。 当路唯一忘了之前说过的话,又一次问他到底痛不痛的时候,任燃忽然感到一种难以形容的激烈情绪,连自己都没有察觉,眼泪就顺着眼角流下来。 路唯一看到他流泪,眼眶更红,可是却装着没事一样用手背替他擦掉眼泪。 "哭什么,又没什么事,痊愈了还和以前一样的,别哭了。" 擦干他的眼泪,路唯一慢慢地说:"难道你还怕残废了我不要你?" 一阵短暂的沉默在两人之间流窜,但仅仅是很短的时间,路唯一就后悔了,手指温柔地拨开他落在额头上的头发。 任燃看着他,他微笑。 "我随便说说的,不会残废。"他动作很轻地凑过来,在任燃没什么血色的嘴角吻了一下又坐回去,双手按着自己的膝盖。 这几天他既睡不好又没胃口,脸也明显地消瘦下去。 任燃看着他落在日光阴影下的脸,忽然哼了一声,微微动了一下头示意他过来。 路唯一立刻用手肘支撑着床沿,探身向前,耳朵贴近他的嘴边。 任燃苍白的嘴唇微张着,在阳光照不到的灰暗中特别明显,路唯一听到从那里传来轻微而嘶哑的声音。 "......你说过养我的......残废了,也要养。" 路唯一呆了半晌,那段时间他几乎忘记任燃的伤势,直接笑出来,可是不知道为什么,笑着笑着又想哭。 "好了,我说过的话,绝不会赖。" 他伸手把被子拉上来一点问:"要喝水么?" 任燃点点头,路唯一站起来去倒水,不过病房里的水已经放了好几天,杯子也不干净。 "我去外面倒,马上回来。" 他开门出去时,看到林扬坐在外面。 "林警官?" "你好。" 林扬用裹着纱布的手指指里面:"他怎么样?" "醒了。"路唯一抬眼看了看他,但是又很本能地保持着距离。 林扬显然也发现了这一点,说:"你讨厌警察?" "没有。"自己可能只是习惯性地站在和任燃同样的立场上,总觉得林扬一出现就是有麻烦的事要发生。路唯一这样自我安慰,他对林扬本人倒没有太大的反感,甚至还抱有着非常深的感激之情。 "听说是你冲进火场救了他。"路唯一握着杯子说,"谢谢你。" "不用谢,也不是我一个人救得了的。" "能不能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林扬靠着墙说:"他替警方当诱饵,假装和毒贩交易,结果任务失败,被主犯逃走了。这次,大概是那些人回来报复。" 路唯一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杯子的把手上来回摩擦,过了一会儿才问:"这么说,他还会有危险?" 林扬点点头:"不只是他,恐怕连你都有危险。" "我?" "看过武侠片么?"林扬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也不像在开玩笑,"有些人报复起来,是鸡犬不留的。" "你没有说笑话的天赋,林警官。"路唯一的声音有点冷,但是却继续问,"你们什么时候能抓到那些人?" "很难说。我手边还有很多悬而未决的案子......" "是你把他拖下水的,是不是每个悬而未决的案子都有一个躺在病床上的受害者?还是因为做诱饵太危险,你们自己人都不肯干?" 路唯一的声音里已经有了激动的情绪,但他还是经过克制,尽量用不怎么激烈的语调说出来。 林扬看看他,忽然说:"我本来以为这是对双方都有利的做法,他想赎罪,我想破案。" "他赎什么罪?" "贩毒。" 路唯一说不出话来,林扬说的都对,有道理,也是事实。他是警察,义正严词是应该的。 "可他早就不做了。" "现在不做,不代表以前没做过。" "那你要他怎么样?" "没怎么样。" 林扬看了看紧闭着门的病房说:"我能进去看看他么?" "......" "帮我开开门,我手不能用。" 路唯一看着那裹得厚厚的双手,默默地替他拧开门把。 林扬说了声"谢谢",刚要走进去的时候忽然听到路唯一用一种很低沉的声音说:"林警官,他上次去的时候对我说,没有危险,你们都安排得好好的。" 林扬的脚步停顿了一下,也不知道是说不出话还是不想说,只是推开门走了进去。 任燃躺在病床上,眼睛本来望着打开的窗外,一听到开门声就立刻转回来,黑色的眼睛里带着微笑。 林扬本来以为受了重伤的人总该有一点愁苦和忍痛的表情,所以和任燃的目光碰到,反而愣了一下。 他用脚推过床边的椅子坐下,缠着纱布的手放在腿上。 任燃看到他也有点意外,所以收起了只对特定的人有的放矢的笑容。 对他来说,林扬或许算是个很特别的人,而且特别难以揣测。刚开始时,他以一个绝对刚正的执法者形象出现在任燃面前,凡事都没有转圜商量的余地,后来却又变得善解人意起来,连黎杰故意栽赃陷害也只是听了任燃的一面之词就全盘接受,还做出知法犯法的事。 任燃有时候不太明白,林扬究竟是在逼他,还是在帮他。 "能说话么?" 任燃点头,声音很轻:"一点点......" 林扬没有立刻接上去,反而盯着他看了很长时间。 躺在病床上的人几乎被绷带埋没了,除了烫伤和烧伤,更多的是殴打造成的内外伤,能活着的确不容易,甚至说奇迹也不过分。 但是林扬知道只要再晚几分钟,奇迹就不会有了。 他看了半天,忽然说:"你是不是名字取得不太好?" 任燃一怔,随后很艰难地笑了。 "......有可能。" "郑超干的?" "嗯。" "他想烧死你。" 任燃点了点头,让林杨坐近一点,以便能够听清他的话。 "你......怎么来得那么快?" "来得不快,你不是就被烧死了么?"林扬弯着腰问,"郑超说了些什么?" "......他说有交易,不过是假的。"任燃问,"报假案......不要紧吧......" 林扬侧着头,望着从窗户射进来的阳光,光线下灰尘像活的一样不停跳动。 "郑超是骗了你,但不是骗你报假案,而是他本来的确在那里有一宗交易,后来货主临时取消了。这是我们事先得到的线索,你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就在那附近,只不过被郑超的车甩掉了。" "真巧。" "嗯,真巧。" "......手怎么样?" "没事,起了点泡。" "林扬......" 任燃吸了口气,好像要说什么重要的话,而且直接叫了他的名字。 "我算不算帮过你?" "算。" "那么你能不能帮我一次?" "什么事?" "你替我打电话给路翎,让路唯一搬回去和她一起住,暂时不要回来。" 忍着干燥疼痛的喉咙努力发声说话,任燃用黑色的眼睛直盯着林扬。 "你怕郑超对付他?" 任燃轻微地点了下头。 "自己对他说不行么?" "那他说不定要让我和他一起搬过去。" "不搬过去,你还准备住在原来的地方?" "只要郑超知道我没死,一定还会找来,K自杀的事好像刺激得他很深。" "这次不是我逼你,你还要继续玩下去?" "玩?"任燃嘶哑着声音说,"怎么是玩?我只是为了以后能够安心活下去,才准备把这件事彻底了断的。" 林扬看着浑身是伤的他,他也看着林杨连手指形状都看不出的双手,忽然间任燃的眼睛里浮起了一层薄得几乎看不见的笑意。 "林警官,你玩了那么多年的捉迷藏游戏,不介意多一个人当鬼吧。" (三十九) 路翎来的这天,任燃已经换了病房。 虽然外面下着冷冽的秋雨,她却依然只在夏天穿的蓝色纯棉连衣裙外罩了一件单薄的小外套。 林扬看到她时,刚好有个急着下楼配药的年轻人撞了他一下,所以来不及打招呼反倒被路翎抢了先。 "林扬。" 路翎显得很高兴,脸色表情和医院里愁眉苦脸的家属相比,就像刚从外星球来的一样与众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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