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记得最清楚的,是自己做了一个梦。 他梦见自己站在一片荒原上,任燃在离他不远的地方看着他,脸上带着熟悉而温暖的微笑。就像第一次在那个通宵营业的便利店里看到他一样,穿着一身黑色,静静地望着他。 可不知道为什么,那样一个梦却让他醒来之后发现自己出了一身冷汗。 任燃仍然睡在他身边,没有像那些苦情的电视剧一样半夜醒来情人已不见踪影,而是双手紧紧环绕着他的腰,脸颊贴着他,呼吸安详。 感到梦境可怕是因为在梦里没有办法控制自己,他和任燃始终保持着那样一段无法逾越的距离。能够从梦中醒来的欣喜,以及可以触碰到对方的真实感抚平了刚才的恐惧。路唯一伸手抱住任燃,把自己埋进温暖之中。 次日醒来,是一个阴冷的雨天,气温下降了五六度,一下跌到冰点。 灰蒙蒙的天空让人产生一种时间上的错觉,身体自然而然地适应这种错觉,到了时间也不想起来。 过了九点,谁也没有动。路唯一有时会抬头看一眼时间,只要他一动,任燃就会闭着眼睛迷迷糊糊地说"再睡一会儿"。 最后这种宁静被手机铃声打破了。 反反复复响了很多次,任燃不耐烦地伸手出去接。 "喂......" "怎么?还在睡觉?" 是林扬的声音,任燃清醒了一点,开始认真听电话。 "郑超的事怎么样?" "昨天K打过电话给我,今天晚上会再打来,接下去怎么办你决定。" "好,你出来,我们详细谈。" "几点?在哪里?" "一个小时后在上次碰头的地方。" 林扬顿了一下,又接着说:"忘了告诉你,黎杰涉嫌强奸未遂和故意伤人,警方正起诉他。" "强奸......" 任燃不由自主地脱口而出,忽然转眼看了看身旁又陷入熟睡的路唯一。他整个人都钻进被窝,手臂还压着他的腰。 "我知道了。" 大概是他的语调太冷淡,林扬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你女朋友昨天自己走的,不过她没什么事。" 任燃一愣:"我女朋友?" "路翎。" 一瞬间,任燃简直不知道自己脸上露出什么样的表情,直到他反应过来,原本应该心事重重的一天,却笑出了声。 林扬听到他的笑声,奇怪地问:"你笑什么?" "没什么。"任燃压着声音,"那等会儿见。" "......好。" 挂了电话,任燃感到路唯一在被窝里动了一下,探出半个头来看着他。 "你要出去?" "和缉毒组的林警官约好了。" "下午呢?" "可能不回来。" 任燃伸出手抱着他,像在安慰小孩一样说:"放心吧,不会有事的。警方已经盯了那些人好几个月,全都计划得好好的。" 路唯一安心地睡着,忽然说:"真想把你剥光了关在家里,哪儿也不准去。" 任燃袒露着胸膛把他压在自己怀里,路唯一听到他怦然心跳的声音,一下一下撞进耳朵。 "你有没有听过一个故事?" "什么故事?" "有一个强盗......" 路唯一趴在他的身上笑,任燃就用手拍了一下他的头继续说:"那个强盗做了很多坏事,所以很怕会被人用枪打死。有一天强盗遇到一个女鬼,那个女鬼告诉他,在某条河的河岸边,长着三朵半夜里才开的羊齿花,只要拿到那三朵花,他就不会被子弹打死。" "......" "女鬼说,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要害怕,要把花摘下来。"任燃的手指曲起,轻轻摩擦着路唯一光裸的背部,好像在回想故事情节一样微微皱着眉。 "强盗找到了那条河。他不管狂风暴雨、毒蛇猛兽,顺利等到两朵花开放,并且摘了下来。可是就在他充满信心等着最后一朵花开的时候,山坡上出现了一队宪兵,手里拿着枪对准他。" 路唯一没有说话,静静听着。 强盗想:"宪兵已经发现了我,可是第三朵花还没开,到时候,我仍会被子弹打死。" 于是他跳起来一边跑一边向宪兵开枪。 "就在那一瞬间宪兵消失了,最后一朵花也不见了,而且再没有开过。强盗没能拿到三朵羊齿花,所以总有一天会被子弹打死。" "完了吗?" "完了。" 路唯一默默地想了一会儿说:"这是童话?" "是啊,你怎么不捧场?" "这种故事不适合讲给孩子听吧。" "因为是意大利童话。"任燃大剌剌地靠着枕头,一边笑一边说:"不愧是黑手党的故乡,所以童话故事也离不开强盗和枪。" "是你那位邻居老伯讲的?" "嗯。" 任燃说着忽然停下来,用一种少见的认真表情对着他。 那时,路唯一好像感到有一团火焰燃烧过来,贯彻了全身。任燃把嘴凑到他的颈侧,慢慢地说:"他说这个故事是告诉我们凡事要坚持到底,所以我一定会坚持,不能坚持到底的人就得不到幸福。" 那时候路唯一觉得不只是任燃的身体,连自己的身体本身也是滚烫的。 究竟是谁把谁燃烧成什么样了?(三十三) 林扬是带着刘斐和其他几个同事一起来的。 刘斐对任燃的印象并不好,看他的时候总是一副居高临下,爱理不理的样子。 在他看来,眼前这个男人虽然答应和警方合作,可毕竟曾经是个毒贩。他绝不承认任燃是林扬口中所说的"得力助手",也不相信他会这么轻易地"改邪归正"。 林扬介绍了几个同事,很快就直截了当进入正题。 包厢里很清静,没有干扰。 任燃把目前知道的线索提供给林扬,并且听取他们的意见。 郑超坐过十三年牢,K和他一个监狱,刑满释放后经常混在一起。 因为以前的不谨慎而使自己身陷囹圄十几年,出狱后的郑超变得更加谨慎小心,任燃能认识他也是极偶然的。 刚开始几乎见不到郑超的面,每次交易都由K负责给货,后来时间长了,数量大些的买卖,郑超也会自己出面。 下午三点,任燃的手机响,K打电话过来说这两天风声紧,交易可能有危险,百般推托。任燃照林扬的暗示,把毒品数量翻倍,并答应给现金。K在电话里沉默了一会儿,最后说:"好,那你等着,明天上午十点......" 他选了个颇为热闹的地点,任燃答应下来。 K笑着说:"怎么,豁出去了?这个数量可不小。" "好不容易有一笔大买卖,这票做完总能过段好日子。" 连林扬都没有料到,他们备货这么快,而且声称要多少有多少。 任燃坐在沙发里,眼睛看着正讨论收网计划的缉毒人员,林扬有时会问他一些问题,或是交代一些必须注意的事项,他总是认真配合点头答应。 "紧张么?" 讨论暂告段落时,林扬递了一支烟给他。任燃说声谢谢,但没有点燃。 "还好,你也说了不是第一次,只是以前没碰过白粉,也没有一次拿那么多。" 林扬看着他忽然问:"路翎真的不是你女朋友?" 任燃反问:"你从什么地方看出来我们是男女朋友?" "没什么,觉得你们很般配。" "是么?"任燃笑了笑说,"可我喜欢的是她儿子。" 林扬一愣,大概想起了什么:"是上次在夜市和你一起吃饭的那个?" "嗯,是。" 任燃特地抬起头来看他一眼,奇怪的是,林扬却没有流露出反感和排斥的表情。一个靠卖摇头丸过日子的毒贩,还是同性恋,对警察来说,不是应该最容易厌恶的么?可是林扬非但没有丝毫鄙夷,反而点了点头。 除了任务,他似乎对什么额外的事都不会表现出特别的关心或排斥,能够在任燃面前提起路翎,已经算相当罕见了。 当天,任燃没有回去,而是在林扬订好的酒店里睡了一晚。 躺在床上时,他开始想路唯一现在在干些什么,有没有吃过饭,是不是和平常一样喜欢坐在床边的地板上看电视,或是一个人在洗澡。如果洗澡的话会不会因为太闷热而发病,他知不知道药都放在哪个抽屉。 很奇怪,肉体牵扯得越深,精神也一起加深,而感到精神的深入后,肉体的需要反而变得不那么明显。 以前或许还会因为一想到他就有一股热流窜过,现在所能感到的却只是满满的关心。 任燃翻身起来打了个电话,路唯一在那一头笑。 "怎么了?我还活着,没有生病,我知道药放在哪。" "那......不要太晚睡。" "知道了。"路唯一说,"明天回来么?" "回来,上午十点钟的事,不出意外,下午就能回来。" "那一起吃晚饭。" "好。" "小心一点。" "好。" 本来也没什么重要的话要说,可是不知不觉聊了一会儿,挂电话时却已经过了一个小时,之后他在床上翻来覆去,直到半夜才睡着。 第二天清早,天气有点阴沉但没有下雨,风很大,阳光也毫无热意。 按照计划,行动组分成三队,潜伏在交易地点的主要道路上守株待兔。 任燃是按时到达的,休息日的上午,闹市中人潮涌动,过了半小时K也没有出现。 又耐心地等了二十多分钟,就在他准备打电话的时候,忽然有人抓住他的肩膀。 "钱带来没有。" 身后的人穿着件黑色夹克,戴着帽子,从帽沿下露出的双眼有些混浊,大约三十岁左右,脸色泛黄很没有精神的样子。 任燃点了点头:"带了,怎么这么晚。" "临时有点事,跟我来。" K的表情很自然,也没有鬼鬼祟祟,甚至伸出手勾住了任燃的肩膀。 "最近怎么样?" "还好,只不过上次碰到临检,害我损失了一大笔。" "没事,这次做成大买卖,一下就赚回来了。" K一边说一边带路,在来来往往的人群中穿梭,走了十几分钟,来到一个不怎么起眼的小旅店。 房间像是早就订好的,一进去K就直接带他上楼。 任燃不知道跟踪的人有没有跟丢,但是想到林扬连夜开会部署的计划,应该很周密不会这么轻易出差错。 旅店的房间狭小昏暗,只有一个窄窄的窗户。 K开起灯,把夹克脱了扔在床上。 "我拿货给你看。" 任燃看到他把一小袋白粉丢到床上。 K分明只是探雷,要想抓大鱼就必须继续演下去。 任燃拿起袋子打开,K笑着说:"放心,都是好货,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那不用看了,我信得过你,什么时候能拿到全部。" K看了一眼时间说:"都十二点了,我们先去吃饭,吃完饭再说。" 虽然想快一点解决,但K执意要去吃饭,又不能反对。 任燃边走边说:"最近风声紧么?干吗小心成这样。" "小心点有什么不好,小心驶得万年船,你也不想被抓住坐几十年牢吧。" 任燃的心脏猛烈一跳,却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镇定如常。 K就像交往多年的老友一样,勾着他的肩膀一起出去找了个小饭馆。任燃装作漫不经心地看外面,远处停着一辆白色的车。 酒菜很快上桌,盘子有点脏,菜的色味也很普通。 K打开啤酒给任燃倒了一杯。他泛黄的脸上带着病态,眼睛布满血丝,只有从帽沿下露出的头发还有些生气。 任燃知道他是瘾君子,只不过比一般吸毒者要好过些罢了。 看着K狼吞虎咽地吃东西,干瘦的手指握着筷子的样子让他浑身难受。奇怪的是,以前他从不觉得毒品是那么危险可怕的东西,现在却对此深恶痛绝,坚定地要摆脱它所带来的阴霾。 午饭用了一小时,K看起来瘦弱不堪,胃口却相当好,啤酒也喝了好几瓶。 在外面监视的队员应该没有时间吃饭,任燃不经意地往外看了一眼,终于听到K叫了一声"结帐"。 "你吃得不多么。" K用牙签剔着牙,拍拍任燃的肩膀说:"有心事?" "没有。"任燃说,"最近没什么食欲,吃的东西连看都不想看。" "怎么像女人一样,生孩子啊。" "这笔生意不做定,怎么样都不安心。" "怕什么,东西验过了,数数钱,我带你去拿货。" K悠哉地重新带着他回旅店,任燃拿钱出来看着他点,K点完了又还给他。 这样小心翼翼的,时间已经是下午了。任燃想着昨天晚上答应路唯一一起吃晚饭的事,K却拉着他说:"走,超哥差不多该到了。" 不知道是以前的货量小,还是因为最近真的风声紧,任燃感觉到K前所未有的小心。 在人群中走了一会儿,还要担心林扬他们跟丢了,虽然行动组分成好几队,可是目标这么狡猾,稍有不注意立刻就被他甩掉跟踪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如果今天前功尽弃,那就必定还有下一次。 无论如何,今天一定要把郑超抓到。 K带着他拐了一个弯,街角的小巷边停着辆货车,刚走过去车门就开了一半。K抓住任燃的手叫他上车。 车门关上后,车厢里显得有点暗。 任燃抬头看到一个男人坐在后车座上。 郑超四十出头,长相平凡,看起来不太像是个坐过十几年牢的人。任燃坐过去叫了声"超哥",郑超点点头"嗯"了一声说:"生意做大了?" "运气好,碰到个大买主。" "别是水鸭子。" "不会,我试过,以前也做过几次生意,不是生客。" K叫着司机开车,任燃就在后面和郑超随便聊了两句。 车子驶上高速公路,开得不快,郑超却没有拿出什么东西来。 "超哥。"任燃看一眼后视镜,后面已经没有林扬的车跟着。他有点焦虑地问:"什么时候能拿到东西?" "急什么?"K在副驾驶座上说,"总要到了安全的地方才行。" 他的话刚说完,车子慢慢停下来,可是从车窗往外看,仍然还在公路上。 "怎么了?" 司机把车窗打开,有警察站在外面:"临检。" 任燃看了看郑超,可是却很难从那张平凡普通的脸上看到任何惊慌失措的表情,反而还有些很少见的笑容。任燃不清楚这是林扬临时安排的,还是恰巧碰上,但最终却什么都没有检查出来,顺利放行了。 他有点意外地看着郑超,郑超却看着窗外。 任燃看到他那双并没有什么光泽的眼睛里,露出一丝嘲弄的笑意。 (三十四) 货车毫无可疑之处,司机的证件也没问题。 K在前面怪笑,脚跷到挡风玻璃上。 "阿燃,最近听到不少关于你的传闻。" K虽然和他的关系并不亲近,可却是谁都能够搭讪的自来熟。 他一边笑一边说:"而且传闻都很奇怪。" "奇怪?" "听力哥的马仔说,你被许飚那几个小家伙打断了手,后来又被雷子折进去了,是不是真的?" 任燃看着他靠在椅背上露出的帽子,郑超坐在旁边没有说话。 他点点头说:"是真的,害我在医院躺了好几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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