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不管怎样都要杀他,为什么在他问起路唯一的时候会回答说"事成之后保证让你们见面"。 他不敢想,甚至希望郑超骗了他。 耳边又传来一下枪声,子弹射中他脚边的地面,他的神经整个绷紧、脑中充血、沸腾。 "......在石桥上。" 那个随时可以安然逃脱的地方,郑超正冷眼旁观别人的生死。 任燃冲口而出,如果可能,他也想在那个男人身上打上一百发两百发子弹,让他尝试死亡的滋味。 骤然响起的枪声显然也出乎林扬的意料,和专案组埋伏了近六小时,直到刚才交易结束,他都在找郑超的位置并且等任燃的信号,所以迟迟没有行动。可是谁也没料到郑超居然想黑吃黑,走了这么出人意料的一步。 他听到任燃的话,立刻把目光转向黑暗中。 只是短短一瞬,石桥边似乎有黑影移动了一下,他看得清楚,是一辆黑色的微型车。 这个时候再不动手就晚了。 "收网。" 所有人都收到命令,从附近的杂草丛中冲向公路上停着的车辆。阿雄和黑子发现情况不对,立刻收起手枪准备逃走。 林扬驾车去追郑超,他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做,而且从未有过的冷静沉着。 那么多人付出那么大的代价,这次无论如何都要让郑超伏法。 虽然前面的路口安排了卡点堵截,林扬还是不放心,如果郑超硬闯,未必就一定能拦住他。 以最快的速度追赶,能够在郑超的车上公路前拦截最好,不行的话也要尽量缩短距离。 身后枪声不断,林扬无暇顾及。 车子行到那段没有护栏的路上,刚开始四周仍然一片宁静,什么都没有。可是猛然间,从旁边的草堆里飞出一辆黑色的微型车。林扬措手不及,一下撞上去。车头擦出火花,对方却没有停,继续往前撞。 只是短短一下愣神,郑超的车就已经冲上公路。林扬暗骂了一句,也立刻调转方向追赶。 深夜无人的公路上,林扬驾车紧追不舍,因为刚才的撞击而稍微有些疼痛的胸腔中,心脏正在剧烈跳动着,只要再往前一点路,就能够看到设下的卡点。 捉迷藏的游戏终于快到结束的时候。(五十三) 任燃靠在车门上,雨水混着汗水泥污一起滑下脸颊,眼前模糊一片。 他看到许飚抱着一大包毒品,眼睛却盯着他手中的密码箱。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驾车逃走的阿雄和黑子身上,任燃耳边听到的全是呼喊和枪声。 他感到许飚看向他的目光很古怪,有一种失去方向感的犹豫和烦躁。等许飚伸手来抓他手中的密码箱时,任燃忽然明白了他的心思。 "你跑不掉的,郑超都跑不掉,你更不可能......" 许飚用力抢他手里的箱子,一脚踩在他的肩膀上。 "放手,我跑不跑得掉不用你操心,老子做到这一步算是仁至义尽了。" 许飚不可能逃走,但毒品就是证据。 任燃不敢保证到了穷途末路的时候这个男人是否还有冷静思考的能力,是否还能保住证据的完好。 他紧紧抱着手里的箱子,反而伸手去抢许飚手中的海洛因。 被这个举动激怒的男人抬起脚,任燃顺手抱住他的脚踝,两个人一起摔倒在地上。 任燃的脑中和胸中好像被一大堆碎屑填满了,闻到一股浓重的血腥味。 许飚一时鬼迷心窍,心存侥幸想趁乱逃走,他失去冷静变得狂躁暴力,任燃看不清眼前的一切,只是凭感觉拖着许飚不放。 等到视觉稍微恢复一些的时候,有人在拉他的手臂把他和许飚分开。 "是他要逃,和我没关系......"许飚大叫。 任燃完全没去想究竟发生什么事,应该放手还是继续拖住他,耳中听到的是手铐的声音,自己的手臂也被扭到背后铐起来, 结束了。 脑中忽然闪过这个念头,然后就失去知觉。 光亮、温暖、窗外的风景、呼啸的风,林扬也完全丧失了对周遭一切的感觉。 他目不转睛地盯视着前方,透过挡风玻璃,郑超的车正往前通过一段狭窄的路口。 那里是他贩毒生涯的终点,路障拦在面前,可是郑超却完全没有减速的征兆。 林扬皱了皱眉,放慢一点速度,那时的气温应该已接近零度,可他却感到全身都是火热的,像要燃烧起来一样。 微型车以一种自杀式的速度撞在路障上,把旁边负责拦截的警员带倒,一下拖出去很远。 被血覆盖的地面在雨水中显得狰狞可怕,林扬瞬间全身冰冷,脚尖、手指全都冷得发抖。 他看到几个人上来为伤者检查伤势打电话急救,于是没有停,继续往前追。 前面的车已经撞得惨不忍睹,却没有要停下来的样子,林扬紧踩着油门很快追上去。 他靠近郑超的车身把他挤向公路旁边的护栏,想迫使车子停下。 本来担心是声东击西的花招,自己也有些怀疑车里究竟是不是郑超本人,可凑近一看,开车的男人很年轻,大概是个马仔,坐在副驾驶座上的郑超握着一把枪对准他。 林扬一惊,连忙低头,方向盘往外打了一下。 一声枪响过后,子弹打碎窗玻璃,林扬的车速减慢,对方的车就脱离了他的控制。 "妈的。" 林扬抖了抖身上的碎玻璃,又用力踩住油门。 雨越下越大,刚才还是绵绵细雨,忽然之间就变成了倾盆大雨,亮着的车灯前布满密集的水幕。 在可视度奇差的黑夜里如此高速行驶,实在冒了很大的险,但是林扬完全把危险抛在脑后,追逐的目标就在眼前,无论如何不能放过。 郑超从车窗里探出身来向他开枪,挡风玻璃碎了之后冷风和雨水就发疯似地蜂拥而入。林扬伸手在脸上抹了一下,就在这个时候迎面开过来一辆卡车。 一下近乎惨烈的撞击声,前方的微型车被撞到护栏外,卡车来不及刹车继续向林扬的车撞来。 这时的车速即使一点小失误也会致命,更何况是这么严重的冲撞。 林扬用力扳着方向盘,几乎感到自己的手臂快要折断,车身从卡车的轮边擦过撞在护栏上停下来,好像被巨大的铁锤击中,肋骨和胸部产生压迫般的剧痛。 噩梦一样,林扬抬起头的时候甚至不敢相信自己还活着。 他松开安全带,按着胸口从车上下来。郑超的车翻倒在远处的草丛里,没有人从里面出来。 林扬拔出手枪,跌跌撞撞地想去查看状况,可就在那时,草丛里发出剧烈的爆炸声,骤然腾起一丛耀眼的火焰。 灼热的火光和爆炸产生的热流让他几乎摔倒,过了好一会儿,林扬才放下手臂,看着眼前的火堆久久不能移动。 结束了。 即使在雨中,火焰依然炽烈地燃烧着。 伤者被送进医院救治,嫌犯拘押待审。 经过那么漫长艰苦的追逐和争斗,最后的结果却如此出人意料。 天亮后清理现场,仿佛扫尽所有阴霾,凌晨时分,连续下了一个晚上的暴雨停止,天空呈现出一片澄净通透的蓝色。 林扬因为受到冲撞而肋骨骨折。被郑超的车带倒的年轻警员虽然伤势沉重,但经过抢救,已经脱离了危险。 任燃却一直没有清醒,肩膀和背后的伤势不轻,身体状况又差,加之染上毒瘾,手术后始终昏睡着。 没有正式审讯前,他仍是嫌犯,一段时间内将像真正的毒贩一样受到拘禁。 行动前唯一知道他是卧底的只有林扬。 郑超身亡,加上罪证确凿,当场被捕的阿雄和黑子没必要再隐瞒,表现出积极配合的态度,尽可能把自己所知的毒源和销货流程供出来。许飚最后一念之差鬼迷心窍起了贪念,虽然事后反复为自己辩解把罪行推在别人身上,但是被刘斐指出后,自知无法圆谎,态度变得顺从,很快更正了自己"记忆上的错误"。 任燃在重症监护室一个星期后转到普通病房。其间因为毒瘾发作,伤势好转后又被送到戒毒所,始终没能见到林扬。本来第一次直接注射海洛因,很可能立刻就会丧命,但替他注射的阿雄有经验,份量控制得好,只是迅速让他染上毒瘾而没有致命。 在戒毒所的日子就像地狱一样可怕,眼中看到的全是吸毒成瘾的人恐怖而疯狂的痴态。 从来没有这么深刻地认识到毒品的可怕,亲身体验和亲眼所见。因为任燃以前只是接触摇头丸和冰毒片,往往只是一杯饮料,放了药片而已,少了犯罪的表象,就连不吸烟的孩子也能方便服用,罪恶感就不像注射海洛因那么明显。 虽然曾经在拘留所看到那个因为毒品丧子,痛不欲生的女人后就开始了解自己的行为,但是当他融入到这个被毒品扭曲的世界之后,罪恶感就成倍地汹涌而来。 任燃想尽各种办法打听路唯一的事,但显然周围不会有人知道,林扬没有出现,什么消息也没有。 越来越强烈的焦躁不安,即使毒瘾不发作也没法安心入睡,每晚都像躲避噩耗般地蜷缩在床上,眼睁睁等着天亮。 郑超的案子了结,任燃是受暴力威胁而参与犯罪的胁从犯,但鉴于其犯罪行为出于胁迫并在案件侦破中贡献突出,所以最后免于刑事处罚。 从戒毒所出来的那天,久违的冬日阳光照射下,一切都那么刺眼而温暖。 任燃站在门口,整个世界忽然变得安静,没有风声、没有雨声、没有鸟鸣,什么都没有。 他茫然地站着,以极度顺从的态度度过了痛苦的戒毒生活,获得自由之后原本的目标反而变得模糊不清。 任燃不敢相信站在这片阳光下的自己得到了渴望已久的自由,不只是身体上,也包括精神上的自由。 现在应该去哪里? 恐惧感忽然滋生出来,他甚至害怕去找林扬,去找路翎,去找所有认识路唯一的人打听消息。 习惯光芒后,他有一段时间都搞不清方向,但是走到路口时却看到一辆白色的跑车停在那里。 任燃的心脏像被撞击了一样剧烈跳动起来。开着的车窗里,黎杰带着戏谑的笑容望着他。 "上车。" 他表现得像个很久不见的朋友,友好而不会让人心存戒心。 任燃不由自主地走过去,因为某种因缘际会,这个男人反倒是他获得新生之后第一个见到的"熟人"。 上了车,感觉时间又倒退回去。黎杰很高兴,仿佛坐在身边的不是他的敌人,而是一个能让他心情愉快的好朋友。 "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打听来的。"黎杰微笑,"怎么,觉得意外?" "没有。" 任燃望着窗外,从这个角度看去,他的侧面轮廓更显得消瘦,脸色苍白不复以前的强硬。 "怎么了?事情摆平了反而不高兴么?还是......" 那个拖长了的尾音让任燃一瞬间胆怯起来,想阻止,但已经太晚了。 黎杰慢吞吞地接着说:"还是你担心阿唯的事,想问又害怕是坏消息?" 任燃紧抿着嘴唇,过了一会儿才问:"他好么?" 这么问了一句又觉得后悔,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变得这么胆小懦弱,没有勇气面对现实。 其实根本没有证据可以证明郑超杀了路唯一,所有新闻报道都没有提起路唯一这个人,理论上如果被杀的话反而应该有消息才对。问题是郑超说过让他们见面,却在交易之后命令黑子下杀手,这个所谓的见面难道不是另有所指? 任燃注视着黎杰嘴角的微笑,像得了什么怪病的人一样患得患失惊疑不定。 "我说过阿唯是我的,如果他和我在一起就不会被卷进那种乱七八糟的事件里去。"黎杰嘴角的笑意忽然消失,变成了从未有过的严肃和认真。 "他怎么了?"任燃听出自己的声音在发抖,而对方的声音却强硬起来。 "他死了。" 再也没有比这三个字更加锐利的凶器,可以一瞬间就把他刺得鲜血淋漓。任燃只觉得浑身都颤抖起来,四肢冰冷,呼吸几乎停止,眼前明明阳光灿烂却忽然变成一片漆黑。 "你骗我。" "我为什么要骗你。" "你......" 黎杰平静得有点异常,但却让任燃感到害怕,露出难过的表情。 "我为什么要用他的死来骗你,这种事,你只要回去证实一下就能分出真假。" 任燃已经说不出话,只能勉强支撑自己继续听。 "他被打得不成人形,就在我碰到你的第二天晚上被人送回来,而且还......" "......还怎么样?" 任燃嘶哑着声音问,脑中反复告诉自己那是黎杰的谎话。实在是很愚蠢的谎话,就像吓唬小孩子的把戏,郑超的手下没人有那种爱好,甚至也当面骂过他恶心、变态。更何况有警方的人在保护,怎么可能发生这样的事。 一定是假的。 可是所有理智的反驳在看到黎杰猛然掉落的眼泪时瞬间崩溃,支离破碎,消失于无形。 他一下失去了所有的力量。 (五十四) "阿唯死了,是你害死的。" 任燃用手捂住嘴,飞快的车速让他感到一阵恶心,伸手抓住了窗边的把手。 "停车。" 车子猛然停下来,黎杰也看着车窗外。突然而来的静默加深了对现实冷酷的描绘,任燃打开车门冲了出去。 阳光照在身上也是冰冷的,在这短短的几分钟里他被前所未有的激烈情绪袭击,失却自我,丧失信心。 虽然还抱着一线希望,但是被黎杰出人意料的反应打破,反而变成自欺欺人的幻想。 他慢慢往前走,身无分文,但却完全没有想过坐车,只是很自然地向着熟悉的方向走。 黎杰没有追上来,他好像是特地来告诉他这个噩耗,和他一起分享痛苦。 痛苦在增加,比那更快增长的却是恐慌。 任燃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他甚至惊讶于自己还记得回来的路。 才只有一个多月,住所已经变得面目全非。 房间里空无一人。 所有东西都被掀翻,乱成一团,摔得粉碎残破没有完好的。窗帘被割破,墙上乱七八糟地涂满了不知是什么的颜料。 好像台风席卷过一样,一地残骸,看起来凄惨可怜。 任燃走进去,床上的被单也被撕破了,他坐下来,从身边抓起一块碎裂的白布。 毫无疑问,这是他和路唯一离开这里之后,郑超的人来找过的证明。 既然他们可以在楼下等着他,当然也能找到楼上来。 但是让任燃深受打击的并不是整个房间的凌乱破败,而是在那之后没有任何人来过的样子。 路唯一没有来过。 黎杰说的是真的。 床单上有灰尘的味道,任燃把它压在自己的脸上,眼泪一瞬间流下来浸湿了布料。 毫无顾忌地把自己埋没在那脏乱破旧的白布里,直到眼睛都承受不住摩擦而开始变得疼痛。 那些寂寞的夜晚一起喝酒的事,失落的时候互相安慰的事,热烈的做爱,温柔的亲吻都还那么清晰,好像昨天才发生过。好像只要抬起头,就又能看到他站在面前微笑,或是说出什么不好笑的笑话来一样。 再说一个,如果哪一天我忘记了微笑,只要想起这些笑话也不会太难过。 外面传来转动门锁的声音,但那一定是幻觉。 郑超死了,他的手下和许飚在监狱里,有谁会继续对这个一片狼藉的地方感兴趣。 "任燃......" 他猛地抬起头,看着门口,然后用力伸手擦眼睛。 眼泪控制不住地落下来,任燃用手掌拼命擦着,却无法阻止液体涌出。 "任燃......" 眼泪越擦越多,妨碍了他的视线,但是那熟悉的声音却更清晰。 有人走近,越过重重障碍来到他身边,用力抱住他的肩膀。 "你回来了。" 紧紧的拥抱已经让他无法再举手擦拭自己的眼睛,那一瞬间他放弃了,把脸压在对方的肩膀上畅快地哭出了声。 不想控制,不想擦干眼泪,就那样痛快地哭着。 任燃感到背后的手轻轻拍着他,安慰似的动作,没有打扰他,没有说话,非常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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