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晚上六点,寝室三堂会审,能来的都来。" "喳!"还得从两个月前的那天说起。 那个周六,卞青和孔苏一起去了趟外国语大学找韩夏生和徐偏,下午却只有孔苏一个人回来。 张季宁问他情况如何,孔苏于是将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他当时就想,完了,死小子今天晚上准会喝得酩酊大醉才回来。 张季宁没猜错,卞青果然在晚上10点过的时候才带着一身酒气撞回寝室,熏得其他三人恨不得把他丢去厕所里睡。 卞青一进屋就扑到张季宁面前,又哭又闹地拉着他大叫"我不喜欢你啊我怎么可能喜欢你",气得张季宁一个大巴掌下去,"你给我冷静点!" 卞青捂着被打疼的腮帮子,眼泪鼻涕流成一片,"宇宙,你是我弟,亲弟弟!" 张季宁也不在乎他现在怎么称呼自己了,从孔苏那儿接过湿毛巾扔过去,"擦脸!别脏了我的床。" 沾了冷水,卞青稍微清醒了点,抬头看见室友们都跟看外星生物似的盯着自己,大红脸一烧,都快变黑了。 拿毛巾两三下把脸上的东西擦干净,又打了个酒嗝,声音细细地,"她说......她说我喜欢......" 张季宁抬手打断他,回头示意孔苏把陈众川带走。 孔苏找了个方儿不费吹灰之力就把陈众川领出了寝室。 "你继续。"张季宁说。 卞青吸了吸鼻子,"她说我喜欢你。" "谁?" "刘芊。" "那你喜欢我吗?" "当你是我亲弟,我喜欢,我没别的想法,真的!"说着说着激动地快跳起来。 张季宁连忙架住他,生怕他不小心撞到上铺搁板。 "是我害你没见着你爸妈,全怪我,我要不去那死酒吧就好了,要不惹事就好了,你也不用为我去找系里领导,就能接着电话了!"边说边又哭开了,不停地抹眼泪,眼泪还是流不停。 张季宁靠着墙盘腿坐在床上,屋顶的日光灯打到他的鼻梁上就再也上不去,一双眼就这么隐没在黑暗中。 他静静地看着卞青一个人在那死命哭,比坏了水龙头还厉害,不知不觉勾起了嘴角,"卞青,你其实没喝醉吧?" 卞青先是一怔,然后咬了咬牙,"啤酒一口气干了四瓶,以前早醉了,今天却清醒得很。" 张季宁心说我就知道你借酒撒疯,"徐偏走了你很难过吗?" "难过死了,浑身不对劲,头也痛胃也痛全身都痛。"卞青捏着毛巾不住地哽咽,"可刘芊说我喜欢你,还说徐偏不喜欢我,所以不给我他的联络方式,他去了那么远的地方,我找不到他了......怎么办?宇宙你最聪明了,一定有办法!" "既然别人不喜欢你,你还找他干什么?" 卞青很委屈,"为什么你和刘芊说的话一样?" 张季宁眼珠转了转,"其实办法也不是没有。" 卞青一听,振奋了,用力地将快流出来的鼻涕一吸,"什么办法?" 张季宁嘿嘿一笑,"不告诉你。" ...... 也不知道是张季宁的那句"不告诉你"刺激了他,还是其实他一早就被刘芊刺激了个干净,这两个月来,卞青跟游魂似的,多了些沉静,少了很多活泼。 他不再参加院里系里甚至班上的任何活动,而且开始无故逃课。 无论是选修课还是专业课,卞青是能逃的都逃了,成绩一落千丈,直到半期测评。 加上这天发的试卷,卞青上半学期一共有三科不合格,用辅导员的话说,如果再不加以重视,期末再挂两次就得留级。 张季宁终于冒火了。 他本以为不就是失恋嘛,让卞青自己去冷静地想想清楚,时间一长肯定会慢慢好起来。 谁知那家伙死钻牛角尖,从夏末钻到深秋,都两个月了,一进胡同他就安了心不出来,如今甚至有放弃学业的趋势。 张季宁决定不再置之不理。 还口口声声说要做他哥?他才不要这么没种的哥! 晚上六点过,在校外吃了晚饭的卞青歪歪倒倒地回到寝室。 门一开,就看见三尊门神双手抱胸,齐排排地坐在对面,卞青脚下一滑,差点没让屁股开花。 "你们干啥呢?吓鬼啊?"卞青调整好姿势,挂着苦笑。 张季宁不开腔,只把手中的试卷一扬,孔苏帮他说了台词,"自己看!" 卞青接过自己的试卷,左右看了看那个鲜红的数字,笑了,"居然有37分?我还以为肯定上不了20呢,这卷子跟天书一样,谁看得懂啊?" "我94。"张季宁说。 卞青干咳,"哪能跟你比呢,学生会会长大人......" "我86。"孔苏说。 再干咳,"你那也是未来财富名人的头脑诶。" "我都65。"陈众川说。 野兽同学一向以四肢发达,头脑那什么闻名于全系。 卞青不说话了,捏着试卷的手微微用力,试卷皱了起来。 "说吧,你是不是不想在这学校待了?"主审官张季宁一见气氛到位,就开始背他准备好的台词。 "没......" "那你这段时间究竟在干什么?" "做兼职赚钱。" "做几份?能赚多少?"一听到"钱"字,孔苏来劲了,张嘴就插了主审官的话。 "一共三份......这俩月赚了XXXX。"卞青据实回答。 孔苏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他心里想的是,真少。 张季宁清了清喉,继续,"你很缺钱?" 卞青点头,"我想去英国......" 孔苏没坐稳差点摔到凳子下面去,"就你这样赚?哪年哪月才去得了?" "那怎么办?我没有别的办法......我家不富裕,我也没有存款。"捏试卷的手更用力了,脆弱的纸张不停地呻吟。 陈众川糊里糊涂地转了转脖子,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后决定问孔苏,"他去英国干什么?" 孔苏拍拍他的手,"你的职责是保持审问会场气氛严肃,其他细节问题就不要问了。" 陈众川更加糊涂,"那我需要做什么?" "板着脸,坐好,别动也别说话,我允许你打瞌睡。"孔苏下命令。 陈众川点头领命。 张季宁哭笑不得。 "你想去英国,所以拼命赚钱,是吧?"主审官调整了一下情绪,话题再开。 "嗯。" "假设你去了那边,见到了想见的人了,你打算告诉他你被退了学还是留了级?" 卞青没料到张季宁会这样说,木头一般僵在原地。 "到时候人家是在海外留学的高才生,你是什么?就算你有个什么想法,那时还敢说不敢说?现在结婚都还讲个新时代门当户对呢,就你这死脑筋和感情洁癖的家伙,不要说你没想过相守一辈子这一茬。" 一句话把卞青给彻底说懵了。 他想过一辈子,以前是偶尔,最近越来越频繁,甚至连做梦都在想,如果能够和徐偏恋爱,安静平凡地一直在一起,不知道多幸福。 但他的确没想过自己配不配的问题。 陈众川看准时机插嘴进来,"卞青你要去英国找人?" 孔苏咳了一声,陈众川立刻重新坐好,目不斜视,面无表情。 "可是,就算我成绩再好,我问过,咱们系好多年都没有公费留学的名额了......"卞青小声地说。 "毕业后你有一辈子的时间去赚钱,现在拿学习的时间换那点小钱,到头来两边都没赚到,你觉得划算?"张季宁问。 卞青嘟囔道:"你觉得XXXX块是小钱吗?" 孔苏又笑了,还是比哭还难看,"非常小。" 卞青被打击得不行。 张季宁趁胜追击,"我还以为你喜欢人的决心有多强呢,原来还是等不了、熬不过大学这几年。" "我没有!"卞青反驳,"我只想早点能见到他!" "见谁?"陈众川插嘴,孔苏咳嗽,陈众川闭嘴。 "不是我看不起你,就你现在的水平,做兼职做到死连机票钱都赚不到,别说留学,就连旅游都别想!"张季宁忽视掉旁边的两个,故意夸张地刺激那个考37分的笨蛋,"你说喜欢他,那拿出你的毅力和勇气来看啊,不要告诉我你没有!" "我有!"卞青被激得眼红。 "那跟我赌一把,如果你期末能一科不挂,我们就帮你弄到他的联系方式。怎样?敢不敢试试?" 卞青死抓着试卷不松手,嘴唇抿得紧紧。 从进了屋、被审问的时候开始,卞青就没怎么正眼看过眼前的三人,但在听了张季宁的赌约条件后,却突然挺起了脊背,双目直视前方。 张季宁熟悉他的这种姿势,一个真爷们做决定时的姿势。 一直板着的脸部肌肉终于放松下来,他知道,这激将法算是成功了。 果然,"我赌!从今天起,我绝不再给自己丢脸,也不给你们丢脸!" 不卑不亢,掷地铿锵。 "那我们拭目以待。"张季宁笑。 "两个月后见分晓!" 有人举手,"见什么分晓?" 有人黑线,"......阿川,你......" 有人忍无可忍。"会审结束!解,散!" 27
两个月的时间可以过得很快,也可以发生许多不大不小的事情,比如张季宁连任系学生会会长,比如孔苏炒股票小赚了一笔,再比如,陈众川交到了女朋友...... 陈众川的女朋友是年级上两只手就能数过来的女同学之一,大家都叫她美女。 当然,美女之所以叫美女,其实与相貌无关,完全只是为了配合野兽的称号。 有女朋友的人自然经常不在寝室,有赌约在身的卞青也开始日日尾随张季宁混图书馆K书,每晚不过9点半绝不回窝。 在这年接近年尾的很长一段时间里,307的晚上常常只有孔苏一人留守,关了灯,对着幽幽的电脑屏幕,研究他的生财之道。 电话在黑暗中突然响起的时候还真有些吓人。 孔苏移了移屁股,伸手把听筒从墙上抓下来,"喂。" 两三秒钟后,"喂,是孔苏?" 孔苏愣了一下,"你怎么打电话来了?" 那边的人笑了笑,"没什么,快圣诞了,就想打来问问......你最近好么?" "他在图书馆,找他打手机。"孔苏直接忽略对方的问题。 片刻沉默过后,"我没想找他,你们都还好吧。" "还可以。" "哦,没事,那......我挂了。" "......那边下雪了吧,冷不冷?" "还好,屋里都有暖气。" "你保重,要我告诉他你来过电话?" "不了,就这样吧,拜。" "再见。" 正悬着半边屁股挂电话,卞青一脚踹开寝室大门,"我买了烧烤!" 张季宁尾随着进来,看到孔苏的姿势,问:"接电话哪?" "我妈打来的。" "你跟你妈不是关系不好嘛?"卞青咬着一串羊肉,口齿不清地。 孔苏双眼寒光一闪,"关你屁事!" 张季宁忙跳出来打圆场,"最近股市怎样?" "老样子,聪明人再低迷也能赚,笨蛋牛翻了也是亏。" 卞青沉吟片刻,"财神,下学期也教我炒股吧。" 死人脸左边脸颊的肌肉颤了颤,没说话。 "你那是什么表情?"卞青看出来了他的蔑视,哇哇大叫。 张季宁将手搭在卞青的肩上,头一垂,"大哥,忘了世界上还有股票这种东西吧。" ...... ※※z※※y※※b※※g※※ 期末,最后一门考试结束,几乎每个人都在收拾包袱准备回家,就连张季宁也要回他爷爷那边团年。 孔苏只收拾了个很小的旅行包,拉上拉练,站起来就看见卞青要死不活地还躺在床上。 "你不收拾?"他问。 "我年二十九再走。" "疯了,那时候能买到票嘛?" "哦,我买黄牛票。" 孔苏被刺激地浑身发抖,一字一句地说:"我不会饶过跟钱过不去的人!" 张季宁照例打圆场,"卞青你没发烧吧?咋回事?" 卞青笑,"我想一周后看了成绩再回去。" "你放心,我们不会反悔的。"张季宁以为他一心挂着赌约。 "跟那没关系。"卞青将双手枕在脑袋下,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我想清楚了,现在没有他的联系方式也无所谓,我的感情不会有所改变的。" 张季宁沉默地和孔苏交换着眼神--怎么突然酸起来了? 孔苏稳如泰山--谁知道。 陈众川在厕所里喊:"我大号的时候看的那本《知X》杂志哪去了?" 卞青从枕头下摸出一本东西,"在我这里!" 张季宁和孔苏同时下巴一松--不会吧? 腊月二十四是个雨雪纷飞的周日,室外能见度不高,中午的时候街上几乎没人。 卞青站在刘芊家门口敲了好几分钟的门,无人应答。 手机翻出来又放回去,反复了不知多少遍,最后鼓起勇气拨了刘芊的号,该用户暂时无法接听。 刘芊住的这一片儿太不繁华,连个象样的便利店都没有,更别说咖啡厅。 大街上除了大排挡小餐馆就是五金商店,那些地方还不如楼道里暖和,卞青思量再三,决定在原地等。 所以当刘芊下午加班回家的时候,差点没被缩在她家门口的"大黑麻袋"吓掉半条命。 "大冷天的你在这里干啥啊?"待看清那人是卞青后,刘芊发作了。 卞青吸着鼻子站起来,站得太猛,眼前有些发黑,"你手机接不通。" 刘芊挫败地按着脑门,"真受不了你......"看见卞青的脸给冻得通红,心中一阵不忍,拿钥匙开了门,"快进来吧。" 久违的屋子,久违的布局,几个月了,什么都没变,徐偏房间门上的小板子也还挂在那里,好象它的主人还在一样。 刘芊去泡茶,卞青走到徐偏卧室前,轻轻摸着板子上的字,"学姐,我能进去看看吗?" 刘芊端着俩杯子从厨房出来,不答反问:"找我什么事?" 卞青想起自己的初忠,从衣服口袋里拿出成绩单,"这学期我成绩进步了。" 刘芊挑着眼角等他继续。 果然,他又从另一个口袋里摸出一本存折,"这学期我也存了一些钱。" 刘芊心说你是来年终汇报的?嘴却半分不张,耐心地等他切入正题。 卞青见她一直没接话,有些尴尬地摸了摸后脑勺,就在那儿左顾右盼上了。 时间分秒不停,渐渐地,刘芊额头上有青筋浮现,呼吸也变得绵长,似在压抑着什么。 卞青突然变得很有眼色,发现气氛不对,连忙将手中的东西递到她面前,"学姐,我喜欢徐偏,只喜欢他!" "哦?然后呢?"没想到他那样直接,刘芊倒有些诧异。 "我想清楚了,你如果不给我他的联系方式也行,麻烦你帮我转达,让他等我!" "几年?还是十几年?我弟有他的人生,凭什么等你?" "我成绩不坏,以后会找到不错的工作,会赚很多钱,无论是旅游、留学、工作还是偷渡,只要能去英国,说不得我都要试一试,让他等着我,我会亲自告诉他,我喜欢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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