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过他对你的感情......" "和我对他的感情不一样是吧?"卞青打断她,"我知道,没关系!到时候他若有了爱人,我忠心祝福,若没有,死缠烂打我也要他接受我!" 刘芊不说话了,默默地盯着卞青研究。 小伙子本来就被冻红了脸,这一激动起来,双目圆睁,嘴皮发抖,头顶似乎还冒起了热气。 卞青天生脾气好,人缘好,遇事不强求,却总让人觉得他缺少那么点执着的霸道。 这还是第一次见他如此坚持。 听听都说了些什么?死缠烂打?怎么跟个孩子一样不讲道理? 可刘芊笑了,真心地开怀大笑。 "你最近看了什么肥皂剧啊?亏你说得出来!哎哟笑死老娘啦!"一边抹眼泪一边捶卞青的肩。 卞青紧紧拽着自己的成绩单和存折,严肃地声明,"学姐我没有开玩笑!" 刘芊好容易止住了笑,晃晃悠悠回自己屋说是去拿个东西。 卞青继续摸徐偏门上的木板,两次冲动地就要伸手抓门把,想了想,还是忍了下来。 没多久刘芊端了个邮包出来,一屁股坐在沙发上翻包裹,很快翻出一个小盒子。 "喏,给你的。"刘芊伸手把盒子递向卞青的方向。 卞青走到刘芊旁边坐下,接过盒子看了看,突然灵光一闪,迫不及待地将它打开。 一根银链上串了个挂坠,椭圆形,附带有微型密码锁,眼熟得很。 卞青哆嗦着拿起那个挂坠,眼前开始一阵阵地模糊不清。 慢慢拨着密码,有一点迟疑,最后停在B和Q的位置。 屏住呼吸,右手按了开关,"啪"地一声,挂坠盖子弹开来。 一眼,仅仅是看了一眼,卞青就觉得他自己不行了。 狠狠地将挂坠握在手里,无声地将快掉出来的眼泪逼回去,再逼回去。 刘芊沉默地看着他驼起来颤抖着的脊背,默默叹息:他们还都是孩子,不过是不小心喜欢上同性的那个人,便只能处处隐忍,小心试探,白白失去很多接近幸福的机会。 不公平,人生从来都不公平。 指甲盖大的照片,本应该小得看不出人样,但卞青看见了。 在一片水气蒸腾的世界,清楚地看见那个黑色的琉克,对着镜头,傻傻地笑。 ...... "等你以后有了喜欢女孩可以送给她,把她的照片放进去,用她的名字做密码。"28 白纸铺开,咬了咬笔头,慎重地写上"徐偏你好"。 这手破字,从10岁开始就再没有丝毫进步,不知道的人看了还以为是小学生写的。 但是,心意,心意比较重要。 卞青一边自我安慰一边继续写:自从去年一别,已经数月。 呃,擦掉重来:很久不见,身体好吗? 呃,重来:我是卞青,还记得吗? ......还是重来:英国好不好玩? 你当人家去度假啊! 卞青暴走了,跳起来抓着自己的脑袋往书桌上乱磕,内心一片凄凉--多少年没写过信了?记忆中最近写的那封还是初中的一次语文作业,"给妈妈的一封信"。 这年代有网络有电话的,谁能料到还有不得不写平信的时候? 偏偏刘芊只愿意给他徐偏的通信地址。 当时,女王端着茶杯翘着二郎腿,施舍般地对他说:"这是我弟圣诞节寄回来的,让我转交给你,当然,转不转还得看我心情。看在你今天这么坦白的份上才给你的,至于你让我传的话嘛,免谈。我弟的通信地址我抄了放在挂坠下面的,你自己看着办。" 那种情况下,卞青也顾不上计较刘芊晚了近一个月才把东西给他,忙不跌地道谢,毕竟如果她不给,自己会一直被蒙在鼓里。 后来刘芊还"皇恩浩荡"地允许卞青"参观"徐偏的卧室。 的确是没人居住的卧室,窗户上没窗帘,床上只架了床板,书柜关得严实,椅子规矩地放在书桌下面,桌面上空空如也,整间房几乎只有墙上贴着两张羽毛球运动员的海报能证明曾有人居住过。 卞青东看看西摸摸,觉得什么都亲切。 床头紧挨着书桌,仨抽屉俩小柜的老式书桌,把小柜一个个打开,里面有些杂物,抽屉一个个拉开,有几本书和几张相片。 卞青拿着相片翻了翻,有些吃惊。 都是刘芊还在大学搞社团时的照片,当时团里有个特爱给人照相的学长,随时随地挂着相机乱拍。 他还记得这张,开会照片,某社员现场模仿吞拳头的大柄,一群人都疯了,他也在相片里,在......哦,这里,笑得脸抽筋。 这张也是,为了庆祝另外一名社员给漫画杂志投稿成功,刘芊专门买了蛋糕和啤酒,他也在,在......狂吃蛋糕。 还有这张,还有那张,没人刻意摆POSE,都是社团活动时很自然地被抓拍下来的相片,每张照片都有自己...... 等等,都有自己? 刘芊不知道什么时候抄着手站在门口,"那是我弟的宝贝,陆续从我这里要去的。" 卞青抬头,张着嘴,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每次我给他看社团的照片,他都会把有你的挑去放好。这次他本打算把相片带走的,我给从他包里偷了出来,为这,他还跟我生了俩星期的气。" 卞青木然地看着她,想问为什么。 "你想问为什么?我要不偷出来,拿什么给你看?你这家伙不知道哪辈子做多了好事积了阴德,我就这一个弟弟,从小听话懂事又温顺体贴,居然死心塌地喜欢上你这个没心没肺的东西!"刘芊怪笑起来,"我弟对你的感情和你对他的感情是不一样的!他的感情比你的长久多了也坚定多了,就连上次的COS剧,他一听我说要找你COS琉克,就硬要参加,要做你的搭档......说实话,卞青,你要是早点像今天这样做一回男人,我弟也不会一伤心就去了那么远的地方!" 身体里沉甸甸地装了个什么,心口热的时候它就开始挥发,变成雾钻进眼眶,遇冷,又凝成液体。 卞青不知道自己一天内要几次经历这种感受才算到头,他只知道,又想哭了。 是自己把徐偏逼走的吗? 他当时又是抱着怎样的心情离开家乡? 好容易从回忆里挣脱出来,卞青使劲地拍自己的头,不是要给他写信吗?从刘芊那回来也两天了,再没两天得回家了,快想写什么啊? 纵是这样,半小时后,白纸还是白纸,左上方也还是只有那四个字。 卞青把自己仰挂在椅子上,脸朝天花板。 马上就是春节,宿舍楼的人都走空了,好安静。 他双手抓着书桌边缘,慢慢把全身重量放在椅子的后两条腿上,头越仰越往下,视线里是倒过来的寝室。 不知道极限在哪里,会不会突然摔下去。 正这样想着,脖子上挂着的东西从领口滑了出来,倒吊着贴在他的嘴上。 徐偏寄来的挂坠,自从从刘芊手中接过来,就一直贴身挂着,只有洗澡的时候才取下片刻。 纯银的东西,听说戴着能消灾去病,还会越来越亮。 卞青张开嘴,将它含住,用牙齿触碰了几下,情不自禁地开始轻叹着那人的名字,一遍又一遍。 突然就知道该写些什么了。 翻身坐起来,摇了摇有些充血的脑袋,铅笔一挥--我有话要对你说,请一定要等我! 话说卞青给徐偏写的第一封跨国信,只有一行字,不过一回生二回熟,接下来就好办多了。 自从第一封信寄出以后,卞青那点少得可怜的文学细胞突然活跃了起来,屁大点事也能写一两百字,每天写一小段流水账,凑满三千就封好往英国寄。 徐偏,今天开学了,我最后一个返校,被他们罚做一周的寝室清洁。这很不公平,是不?不过我度量大嘛,不跟小人一般见识! 徐偏,你猜今天发生了什么事?野兽居然买了戒指要和美女订婚,美女居然答应了!野兽心情好,请全寝室的吃了顿大餐,真希望他天天都和美女订婚。 徐偏,我们学校食堂的价钱涨了,荤菜大炒一份要两块五!上学期还只要两块来着,我爸妈的工资没涨,我的生活费也没涨,日子没法儿过了啊! 徐偏,这边的桃花开了,你那里有桃花吗?说起来,摸了桃花真的会走桃花运?反正我没摸。 徐偏,天气渐渐热了起来,天气预报说明天有三十度!才四月初啊!无法想像今年夏天会热成什么样......英国有这么热吗? 徐偏,我找到份兼职,周末在披萨店打工,端盘子送外卖,工资比去年那份快餐店的高不少。我们老板人不错,他说暑假我也能在他那里继续做。不久就要放暑假了,我们是去年暑假认识的,一年了,本来该好好庆祝......没关系,等我去了你那里,通通补回来! 徐偏,我突然在想,我给你寄了好几封信了,你咋就不回呢?是不是信没寄到啊?或者你压根就没看?如果收到了也看了,你好歹也吱一声啊。 ...... 其实卞青不大在意徐偏回不回信,他写,全为了寄托,否则时间太难过。 只是没想到第七封信寄出后,徐偏真给回了,还是挂号的。 卞青那天一下课就飞奔去了收发室,路上三次差点撞到人,掏身份证取信时掏了好几才掏出来。 恭恭敬敬地从收发室老师那接过信,连道了六声谢,摸摸信封,很薄,撕开了发现只有一张纸。 卞青把眼睛揉了又揉。 明显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一页,没有称谓没有署名,中间写着一个大大的"吱"...... ...... 徐偏,你你你,你好样的!玩我是吧?那么贵的信只写一个字?有钱是吧?拽吧你!你等着!看我不去英国收拾你!你给我洗干净了等着! 结果徐偏又回了。 那是在放暑假的前一天,正午,炎热,卞青的T恤几乎完全汗湿。 他站在林荫道上,双手举着信,迎着从树叶与树叶的缝隙中钻过来的阳光,把上面的字翻来覆去地读-- 卞青,我不能等你了。 29
一到下午五点,店里就忙起来,点菜送菜都用上了小跑,厨房里更是锅碗瓢盆齐交响,偶尔还会飞两个上天。 其实店里是有空调的,但对于特别怕热的卞青来说,用处不大,没几分钟,他的工作服就湿了一半。 刚给3号桌端了一张批萨,还没来得及擦汗,外送电话就响了。 "卞青你怎么还没来?"刘芊的声音破空而来。 卞青差点摔倒,"大姐,我在上班诶,你有事不能晚点儿说?" "晚点儿?你小子手机一直关着,试妆时间都过了半小时还没人影,你想死啊?" "我不是说了要晚上才能去嘛,这边忙得很啊,等我忙完啊,就这样。""啪"地一声,挂了电话。 "小卞,7号桌上饼!"厨房里有人伸出脖子喊了一声。 店里的人都管批萨叫饼。 卞青火冒三丈,冲过去掐住那人的脖子,恶狠狠地说:"你TM才小便!你要再这么叫我,我阉了你!" 刚把7号桌的饼端过去,外送电话又响了。 "卞青我警告你,你要再不来,后果自负!"刘芊嚷嚷。 卞青笑了。l 但凡不知道怎么威胁别人的人才会用"后果自负"四个字。 "你听到没有!"刘芊吼他,"你那么卖命打工干什么?没钱吃饭啊?我弟不是说不等你了吗?" 卞青脸一拉,"刘芊,我拒绝讨论这个问题。" "没人跟你讨论问题!我最后问你一遍,来不来试妆?" "我上班,走不开。" "你......"想必是气极了,"你有种!不来是吧?" "我晚点儿去。"叹了口气,卞青发现跟刘芊的交流越来越困难。 "那好!我......我订外卖!你马上给老娘送来!" 这一年的夏天,的确比前一年更热。 也更安静。 孔苏回家了,陈众川回未婚妻的家了,就连张季宁,也回他爷爷那边实习去了。 只有卞青,打了个电话,顶着母亲无尽的抱怨,仍选择留在学校度过暑假。 刘芊的社团一到暑假就活跃,这次她联合了另一个主营COS的社团,打算一起以人海战术的姿态挑战《银魂》。 剧本早早敲定,角色什么的也分配完毕,卞青又一次被赶鸭子上架。 刘芊本想让他担任主角,他死活不干,弄得另一个主角尴尬万分。 无奈之下只好给他换成配角,桂小太郎。 照理说配角戏份少,对于卞青这种"有经验"的COSER来说,应该没什么难度,但卞青在批萨店的打工的时间却是从中午3点到晚上8点,导致他每天只能短暂地参加社团活动。 对此,刘芊的意见极大。 她不止一次提醒卞青没有必要那么拼命赚钱,卞青从来当耳边风,吹过就算,只要她不提到徐偏。 可是女王又什么时候厚道过?有筹码在手还不天天扔着玩? 一次又一次地刺激,结果是卞青越来越不愿意参加活动,每次都很勉强。 不过一码归一码,送外卖是工作,不能拒绝,只有老老实实地骑上向店主借来的小绵羊,噗噗噗地将三张大批萨送去社团活动室。 老图书馆还和去年一样。 每次过来,卞青都会在它前面停一停,仰着头,看那一墙一壁的爬山虎,波浪般紧裹着建筑。 就像一年前第一次来的时候那样。 回忆太多,不去想几乎不可能,想了以后不去怀念,也不可能。 与徐偏有关的,从相识到相知,再到相离,每一个动作眼神,每一句话,都清清楚楚。 原来人类的脑功能的确能自动播放电影,一幕幕似乎近在眼前。 徐偏说不能等他了,不需要刘芊的一再提醒,他又怎么会忘掉? 一想到这个心里就揪着痛,几乎让人站不直身。 为了转移注意力,卞青忙拿手机拨刘芊的号,"学姐,我还要回店里忙,你下来取外卖行不?"竟是半恳求的语气。 刘芊一口拒绝,"不行!给老娘送上来!" "学姐......" 刘芊的声音,通过信号也能听出温度,绝对零下,"不要告诉我你们店的服务就这种水平,你信不信我马上打到你老板那里去投诉?" "我马上上去!你别,千万别!" "卞青,"刘芊突然缓和下来,"我真不明白......你还想去英国吗?" "想。"毫无疑迟。 "可我弟说了......" "没关系,他不等,我追快一点不就好了?"卞青轻轻地笑。 刘芊沉默了片刻,"死脑筋......快把吃的送上来吧,我们都饿坏了。" 进后门,上三楼,走廊最尽头的房间,卞青有时觉得,除了家和寝室,这个地方是第三个自己可以闭着眼睛找到的地方。 隔着门,就听见里面的喧哗声,有人欢笑有人闹。 卞青拍拍脸,硬挤出一个灿烂的微笑,手刚碰到门,还没用力,门就开了。 "来啦来啦终于来啦!" 卞青还没来得及反应,就感觉自己双脚腾了空。 左右一看,两只大象把自己夹在中间。 这场景有些眼熟,去年不也见过? 只是,当时被抓住的人不是自己。 卞青不挣扎不反抗,任大象二人组把自己带进屋,一边寻找刘芊一边平心静气地说:"我是来送外卖的诶,不用这样‘夹人欢迎'吧。" 刘芊端坐在活动室的一个角落,也是她经常坐的地方。 旁边站着两个护法一样的人,左边的是阿静,右边的又高又瘦,一只眼包在白布条里。 卞青只觉得"轰"地一声,原子弹在身旁爆发,意识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冲了出去。 "你的眼睛怎么了?!" 慌了乱了,一把抓住那人,拉到自己身前左看右看,眼泪不知不觉聚在眼眶,稍不留神就能决堤而出。 还不够,嫌光线不好,又把他拉到窗户边上,就着夕阳,上下打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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