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苏啧啧两声,"他就是萧淮啊......听说是我们老乡?"说着走到萧淮面前伸出手,"我是你韩学长的老同学,孔苏。" 萧淮因运动而泛红的脸微微仰着,也伸出手,和他握了握。 韩夏生在一边气得冒烟,"为什么你什么都知道?" 孔苏面不改色心不跳,指了指萧淮,"知道他,是因为之前跟徐偏做了交易......至于知道你的近况嘛......当然也是交易......"说着看了眼身后的卞青,"最后的交易。" 卞青一直没听懂那三个人的交谈,但在听到了"徐偏"两个字后,精神大震,"韩学长,我是来找徐偏的。" 韩夏生这才注意到站在后面的他。 让萧淮继续练,韩夏生把孔苏和卞青带到休息区找了几张椅子坐下来。 孔苏从背包里翻出饮料,韩夏生也不客气,拧开盖子就灌,灌得差不多了还很不雅地打了个嗝,"你找徐偏干什么?" 卞青一愣,心说难道我不能找他? "他手机停号了,你知道他现在在哪里吗?" "当然知道,不过,"说着看了看孔苏,"你没告诉他?" 孔苏摇头,他怕韩夏生发飚,没正面说明帮徐偏保密也是交易的一部分。 "那个,韩学长,能帮我联系一下徐偏吗?"卞青再次请愿。 韩夏生突然冷笑了起来,"你跟徐偏不是断干净了?还找他干什么?" "什么?"卞青掏了掏耳朵,怀疑自己耳鸣。 "我说你不是选了那什么宇宙嘛,这时候还假惺惺地来找徐偏干什么?" 卞青更晕了,"你说什么呢?" 韩夏生见他那莫名其妙的样子,突然有些不确定,望了望孔苏--难道不是? 孔苏耸耸肩--谁知道。 韩夏生试探着问卞青,"你不是跟那什么宇宙是那种关系嘛?" 卞青老半天才反应过来"那种关系"究竟是哪种,耳根子立刻红得蘸了酱一般,"谁谁谁说的?" 韩夏生摸了摸下巴,自言自语道:"难道是我错了?但是徐偏表现出来的明明......应该没错啊......" "徐偏究竟在哪里?"卞青实在不想纠缠于无关紧要的问题上。 "英国。" "诶?" "你果然不知道啊......" "诶?" "一周前他出国了。"韩夏生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来晚了。"毕竟才九月,中午过后,太阳只需要很不敬业地一照,温度就能噌噌噌地往上爬。 卞青不大记得他是怎样离开的,只觉得一路上头重脚轻跌跌撞撞,清醒过来已经离外国语大学有段距离了。 脑袋里还停留着之前的情景--他不相信地质问韩夏生,韩夏生半点耐心都没有,也不想理他,他眼前一白,伸手就要去抓韩夏生的衣服,谁知被孔苏一把推到地上。 他还记得当时孔苏对他吼的那一席话。 "你TMD有点骨气好不好?不相信就去问徐偏他姐,找别人撒什么气?喜欢人家还装清高装纯情憋着不说,你TMD有那么多时间不好好把事情弄清楚,现在人走了演戏给谁看啊?看在咱们是哥们的份上我点你一句,事情就毁在你模棱两可的态度上,是爷们就给我回去好好想想,别在这里发疯。" 孔苏虽算不上惜字如金,但也绝不是会浪费口水的人,卞青还是第一次听见他一口气说过那么多话。 当真是句句扎心,直中要害。 孔苏骂他的时候一直把韩夏生护在身后,像保护自己小孩的母鸡一样。 卞青突然想哭,又想骂自己--看看人家,相依相靠,那才是合格的情人!你呢?喜欢徐偏藏着掖着不敢表白不说,连他出国了都不知道? 心脏里拧了个疙瘩,痛得让人发疯。 卞青,你真TM混蛋! 漫无目的地在大街上游走,没吃午饭,没胃口,衣服不知道什么时候汗湿了,贴在身上无比难受,整个人也觉得疲惫不堪。 找了家便利店买饮料喝,拉了三次都拉不开拉环,右手抖得厉害。 干脆把罐子放在一边,用左手紧紧捏着右手,结果两只手一起抖起来;改用牙齿咬住,连牙齿都禁不住地打战。 无由来地想起很多事,所有的事情却都只围绕着那一个人。 被大象二人组架进活动室的徐偏,化完妆神采奕奕的徐偏,什么都不懂还COS得很起劲的徐偏,怕鬼的徐偏,梗直的徐偏,虚弱的徐偏...... 然后他想起......记忆中似乎还有过,战战兢兢的徐偏。 他说,"拜托,只要半小时。" 当时他脸上应该堆满了落寞,说话也带了哭腔,自己为什么就愣没看出来听出来? 怎么也想不到,那次的不愉快,竟是两人最后的相见与交谈。 英国英国英国,在电视里才见过的地方,物价极高,住了一群自称是绅士的高鼻子洋人,喜欢吃炸鱼薯条。 那么远的地方,为什么? 为什么突然就走了? 好容易冷静了一点,他摸出手机拨刘芊的电话。 "学姐,是我,卞青。"只有在有事相求的时候,他才会称刘芊为学姐。 "我正好有事找你,你一会儿有空没?" "有,什么事?" "到我家来一趟,我把上次表演的照片和音乐刻好了盘,你把张季宁他们的也一并拿回去。" "好的......那个,学姐......" "还有什么事?" "......没,我这就去找你。" 25 刘芊家在离F大不远的地方,大学毕业后她父母搬到郊区新家去了,老房子就留给了她。 二十多年的房子,两室一厅,外带一个阳台,厕所厨房都小小的,稍微胖点的人进去了恐怕不能转身。 卞青去的时候刘芊正在看电视,见他来了忙招呼进屋。 大门对着两间卧室的门,卞青一进去就看见其中一扇门上挂着的小木板,上面写了一个"偏"字。 毫无预警地,眼眶一个劲地跳,痛得钻心。 刘芊让卞青找地方坐,自己去里屋拿东西。 一共六张光碟,三人份的音乐和相片。 卞青摸着手中的东西,头埋得很低,闷闷地问:"学姐,徐偏去英国了?" 刘芊看了他一会儿,"嗯。留学去了。" 张了张嘴,将那句准备好的"为什么不告诉我"吞回去,"什么时候回来?" 刘芊笑了,"刚去就在问回来?如果他觉得那边更好,不回来也很正常啊。" 不回来?一口气和着唾液哽在胸口,卞青差点呛出来,急道:"怎么能不回来?我那个......" "你什么?"刘芊快嘴一截。 卞青顿时矮上三分,"没什么......你有他的联系方式吗?" "有啊。" "那......能不能告诉我?" "凭什么?" 卞青抬起头,看见刘芊讥笑地哼了哼,一下子就呆了。 他从未见过这样不客气的刘芊,"学姐......" "我是说,你又不是我弟的谁谁谁,我为什么要把他的联系方式告诉你?" "我是他朋友啊!" "朋友?连半个小时都不能为他挤一挤的,朋友?"刘芊一副"你别开玩笑"的表情。 卞青顿时语塞,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那天我的确有事,张季宁无父无母,我们全寝室早就说好生日一起帮他庆祝。" 刘芊愣了,"张季宁他......" "他父母去年车祸去世了。" 刘芊没有马上接话,歪着头似乎在想什么。 卞青也不主动开口,两个人这么耗着,屋里突然安静得吓人。 也不知过了多久,卞青觉得自己的耐心快费完了,刘芊才慢悠悠地吐出两个字,"孽缘。" 卞青险些扑地,"大......姐,你演戏呢?" 刘芊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谁有工夫跟你演戏?"说着站起来,走到徐偏的房门口,背对着卞青,"我只能说这世界太多巧合......张季宁生日那天,却正好是徐偏母亲的忌日......六年前,我弟就成了孤儿。" "我弟是遗腹子,舅舅在他还没出生的时候就工伤过世了。他生下来身体不大好,舅妈一个人也带不了,一直是我爸妈在帮忙。" "小偏八岁的时候,他妈妈为了让他的身体好一点,给他在少年宫报名学羽毛球,没想到那孩子这方面有天分,学了没多久被市羽毛球少年队的教练给看上了,就进了专业预备组,然后进了专业组。小偏的童年和少年时光几乎全被训练占了去,直到他十五岁那年被发现心肺功能不够好,不能继续进行专业训练和比赛,才从市队退了出来。" "也就是那一年,舅妈,就是小偏的母亲,被查出晚期肝癌。舅妈自从舅舅过世后一直患有抑郁症,十几年来病情时好时坏,当她得知自己又得了癌症后,在家里切脉自杀了。" 卞青不可置信地望着刘芊,脑袋里一片空白。 刘芊扯了扯嘴角,"我弟是第一个发现的人,从此就患上了晕血的毛病......没想到舅妈的忌日却是张季宁的生日,你说是不是很巧?可是你连抽半个小时陪我弟去扫墓都做不到,还有什么资格说是他朋友?" 汗水从额头一挂一挂地往下流,捏成拳的手无意识地痉挛,卞青上下牙齿直打架,"我......我不知道,不知道......我真不知道......" 刘芊叹了口气,"我不知道你跟小偏还有张季宁之间发生了什么事,有什么纠葛,但你这样含糊不清的态度,让别人说什么好?" 卞青想起孔苏之前骂他模棱两可,现在又被刘芊说含糊,一时间有些摸不着头脑,"我含糊?" 刘芊回他一个"废话"的眼神。 卞青缩了缩肩,有些委屈,"我哪里含糊了?" "那好,我问你,你喜欢我弟?"刘芊几乎是用肯定的口气在询问。 卞青有一瞬间的讶异,快速琢磨着她是怎么看出来的,以及该如何回答这个不像问题的问题。 但目前的情况是徐偏的消息被刘芊一手掌握,要拿到,就不能有丝毫偏差,他没办法,只能乖乖点头。 "可是你也喜欢张季宁。"这句是绝对的肯定。 卞青傻了,"我什么时候喜欢宇宙了?" "上次,张季宁开刀你搞得跟自己开刀一样,徐偏帮忙垫钱你忙着自己想办法还,这次,你为了他的生日连半小时都不愿意耽搁,而且你们同吃同住同打工,你为了陪他暑假都不回家,几乎形影不离。" 面对刘芊的咄咄逼人,卞青的冷汗瀑布般从头冒到脚--大姐你怎么什么事都知道啊? 刘芊一口气说得累了,有点气喘,仇恨阶级敌人一样瞪着他。 卞青躲来躲去,左右为难。z 思前想后了好一阵,考虑到和刘芊的谈话很可能会关系到自己和徐偏的未来,卞青咬了咬牙,终于决定全盘脱出-- 十八岁以前,卞青还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有同性恋,觉得男人喜欢女人,女人喜欢男人才叫正常。 十八岁以后,卞青突然发现自己完了,不正常了,比起女人来说,他更喜欢男人。 二十岁的某天,卞青忍不住去了传说中的同性恋酒吧,心想就算不正常,他也得看过更不正常的人才会甘心。 也就是那天,他的确看到不少比他还不正常的,至少,有些人从装扮上与正常两个字搭不上边。 酒吧乌烟瘴气,做非法交易的也不少,卞青告诉自己,也就来这一次。 就在他要离开酒吧的时候,不小心看到两个中年男子胁迫一个一看就知道不愿意的年轻男孩做色情交易。 他还记得清楚,那男孩看上去不过十六、七岁,个子很小,瘦得一把骨头,一边低低地叫唤一边挣扎,而旁边两个猥琐的中年男子却淫笑着上下其手。 而最让卞青受不了的是,他们就在大厅的沙发座上公然欺负人,而旁边的人都很有默契地视而不见。 卞青不知道这种酒吧有什么潜规则,他只是一个觉得自己不正常而来寻求安慰的热血青年,看见这样的事,忍不住就打了抱不平。 拳头巴掌地先招呼了那两个中年人,对方抄起酒瓶,他也举起了折凳,打起来的时候卞青脑袋里只有一个想法--好折凳! 本是三个人的冲突,不知道怎么演变成整个酒吧的混乱,当酒吧老板带人赶来的时候,卞青三处挂彩,那两个中年人成了猪头。 之前被调戏的小男孩已经不见了踪影,酒吧老板考虑到那两个中年人是他的常客,自然决定牺牲卞青。 卞青被扣押了学生证,酒吧老板甚至通知了他的辅导员。 那是晚上10点,辅导员和系学生会会长张季宁一起将他领回了学校。 第二天,张季宁接到内部消息说是要处理卞青校外斗殴的事情,连忙赶到系办去为他争取从轻处理。 整整一下午,张季宁关了手机在系办和辅导员、系主任以及几个老师唇枪舌战,终于在众老师下班前确定了对卞青的惩罚--不对全系公开的警告处分。 也就是那天,张季宁的父母出了车祸,在医院抢救时因为无法联系上张季宁,没能让他最后见自己的父母一面。 卞青将脸埋进手里,"全是因为我,害宇宙不能见他父母最后一面......当时我就发誓,我要做他这辈子最亲的亲人,我就是他哥,亲哥,他要什么我都会想办法给他弄到手,他干什么我都支持到底......我对他没别的想法,就是想尽量帮他。" "你没有对我弟说过这些吗?"刘芊没想到会是这样的事实,有些吃惊,态度缓和下来,轻声问道。 卞青木然地摇头。 "笨蛋!"刘芊骂。 卞青默认,他的确是笨蛋,一条笔直的路能走出麻花的形状,不是笨蛋是什么? 明明喜欢还不能坦诚以待,不是笨蛋是什么? 这会儿,他甚至觉得刘芊骂得轻了。 "学姐,麻烦你把徐偏的联系方式告诉我。"卞青再次请求。 "不给。"刘芊断然拒绝。 "为什么?"卞青急了。 "给了你又如何?" "我要联系他啊。" "联系上又如何?" "呃......"这还真没仔细想过。 刘芊突然笑了,只是笑容未到眼底,"卞青你回去吧,不要再找我弟了,他对你的感情,和你是不一样的。" 卞青眼皮一跳,"你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你回去好好考虑清楚,如果不怕碰壁,再来找我也不迟......" 卞青这下子昏了头了,甚至无法好好消化刘芊后面说的话,来来回回只记得她说徐偏对他的感情是不一样的。 是不一样的。 什么不一样? 她在暗示徐偏一点也不喜欢自己吗? 卞青醍醐灌顶般想起一件最重要最基本的事--他都差点忘了,多么不正常又多么荒唐,男人爱上男人,你还指望别人能回应? 他真的忘了诶...... 到头来终究还是自作多情。 26
十一月的某天,F大学电气自动化学院的某堂电机学课上,张季宁一边面带微笑地听老师讲课,一边不露痕迹地斜眼看了看身边的空位。 死小子,又逃专业课! 这已经是第几次,或者说是第十几次了? 下课前老师发了半期测评的考卷,张季宁帮卞青领,一见那分数,头发都竖了起来。 陈众川从后排走上来问他,"我去训练,你去图书馆不?" 张季宁晃了晃手中的纸,牙磨得咯咯响,"我要回去训人!" 孔苏扯住挥舞着的考卷看了一眼,不屑地扁了扁嘴,"真窝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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