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明天要结婚了，毕竟是很激动的事情。"
"将来婚礼的时候我去当伴娘好不好？"
"好啊，我扔花球给你。"
"那就不用了，我不想结婚。"
"为什么这么说呢？说不定哪天就碰上喜欢的了。"
"其实我已经碰上了，但是她要嫁人了。"
"什么？"
"绿微，我爱你。"我盯着她的眼睛说，"像剑冰一样爱你。"
她转过视线沉默良久，也许不是很久，低低地说："原来是这样。"
"但是我不会妨碍你的生活，我原本就打算孤单过一辈子的。"
"很遗憾你这次爱错了人，但世界上还有很多别的女孩，也许正在某个地方寻找你。"
"但是我不想去找她了，不得，我命，如是而已。"我累了，上天曾经赐给我一个这样可爱的女孩，我们可以有一年的相守，已经够了。如今既然已经告诉她，我也可以卸下包袱，用这样平淡的语气说话了。
她深深地看着我，目光里几许关切，似乎要看进我心里去，似乎想把那皱成一团的相思抚平开来，最终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以后我做你的妹妹好不好？"
她望着我的眼睛，诚恳地说："不管以前以后，在我心里你一直是我的妹妹，一直都是。"
我的眼眶就红了。"以后有空请我到你家去玩好不好？"
"好，小卧室里的床，一直给你留着。"
这一瞬间，我真觉得自己是她的妹妹了，即使她嫁了人，还是会照顾我惦记我，不会讨厌我，不会抛弃我。"你吻我一下好不好？就像吻一个妹妹那样？"
她轻轻地搂过我，在额头上吻了一下，温柔地说："你就像妹妹一样。"
她的嘴唇芳香柔软，我终于在她嫁给别人之前，得到了一个吻。鼻子酸溜溜的，眼前一片模糊，什么东西从脸颊划过，湿漉漉的。
惊变
天时怼兮威灵怒，严杀尽兮弃原野。出不入兮往不返，平原忽兮路超远。
绿微，绿微，我正在写文章给你，你知道么？
绿微结婚了，虽然她现在还是和我一起住在公寓里，但是法律上和小红本上，她的名字已经和另一个名字联系在一起了。她带着我专门去看了那间用作客房的小卧室，问我买张什么样的床好。我歪着头想了想，说："反正以后你就不在咱们家住了，把你原来的床搬过来就行。这样一来，我在两边睡的床一样，比较不会认床。"
她作势刮我鼻子，然后说："好主意，真会给我省钱。"
看着新房一点一点成型，我说最应该做一个满满一面墙的大书架，省得以后绿微没处放书。
她仰头打量了一下墙壁，说："挺聪明，不过这么大的书架什么时候能装满啊！"
"顶多三五十年就差不多了。"
"呵呵，不错不错，多么长远的事业！"
"要是书攒得太多放不下，有什么不喜欢的，我帮你摆摊卖掉。"
"说得对，退休以后不会无聊。"
房子终于弄好了，其中不少事绿微还询问了我的意见，说让我把这里当成娘家，隔三岔五回来看看，剑冰也说欢迎我经常来玩，我笑嘻嘻地说，将来有了宝宝别忘了叫我阿姨。
国庆节回家，母亲又照例念叨一番，说我不务正业。我天天上班没旷工，怎么变成不务正业了呢？按她的说法，正业就得天天打扮漂漂亮亮，抹着高级化妆品，穿着昂贵的衣服出入各种时尚场所，寻找有钱的帅哥，或者能自己开公司挣大钱再钓来一个金龟婿。
真好笑，我一个人活得堂堂正正，自己挣钱养活自己，有什么丢人的！不过母亲到底是爱我，便含含糊糊地应了，没反驳也没表示出兴趣，只是想起绿微温暖的笑容，说着"要那么多钱有什么用？"
我自己又加了一句"弄得花枝招展有什么用？要男人有什么用？"
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就连生我养我的母亲，其实并不了解我想要什么，我没有挣大钱的志向和出息，只喜欢这样平平淡淡生活，能够偶尔看见绿微的生活。
回到A城没几天，绿微就收拾东西说要出差，我随口问了句什么时候回来，她低头想了一下，说："现在说不准，或者一两个月吧。"
我"哦"了一声，她经常出这种差，也就没在意。
她淘气地笑了一下，说："反正结婚之前回来。"
这不是废话么，不等她回来也不能结婚啊！
"出门在外注意安全。"
"知道知道！"
我把她送出小区，一辆出租车开过来，她轻轻拥抱我一下说再见，就上车了。我站在路边挥手，她在车里挥手，笑着喊着："回去吧！"
我转身走回公寓，她乘车远远离去，多希望能回到那个时间，那么我会在路边多站一会，至少等那辆车离开视线。这一幕我记得特别清楚，因为她再也没有回来。
过了一个月她没回来，我过生日她没回来，剑冰送我两双袜子，说其中一双是绿微选的，跟去年那双样式差不多，但是颜色不一样，并且是长筒袜，让我配裙子穿。我翻遍了衣柜，也没找到合适的裙子，就放在那里了，到现在还是新的。相配的裙子我已买好了，鞋子和毛衣也选好了，只等着穿给绿微看。我猜她买袜子的时候，一定会偏着头微笑一下，在心里说"欣会就喜欢这样五个脚趾头的袜子。"
月亮又圆了一次，月光照进窗帘的缝隙，洒在地上像洁白的霜雪，但是她没回来。我想起去年也是月圆的时候，她说给我过生日，时间过得真快，一转眼13个月过去了。去年她还译了一首诗给我，说的是什么来着，后来怎么就想不起来了呢？我翻箱倒柜的找啊找，终于在一本书里找到了，工工整整的仿宋字，幸好没有丢。第二天晚上我跑去海边吹风，想着"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哪里是天涯呢？对于天涯来说，你这里就是天涯。
我觉得他们出差那个地方真不好，到底是什么山沟啊，连手机都不能带，地方也不告诉我，保密兮兮的，好像我对什么军事机密感兴趣似的。真要有人打听，也打听不到我头上，我就算想泄密还不知道卖给谁呢！天越来越冷，绿微去年就感冒了，不知道今年怎么样。不管是风寒还是风热，总之我是不熬姜汤了，什么毛病自己看去吧。剑冰说以前绿微身体还行，虽然体育课没及过格，但没闹过什么大毛病，合算只有上大学的时候病假请得多，不知道生的什么病。
眼见就圣诞节了，我觉得她该回来了，马上就一年过去了，公司快要发年终奖了，领钱还不积极点！我想，就算不为我回来，好歹是和煎饼重逢一周年的纪念日，差不多应该回来过节的。什么生产线任务这么紧呢？过完节你再回去接着干嘛！本来打算今年结婚，休几天婚假是人之常情吧。还有个最关键的问题是：我想绿微了。她每次出差我都很想，只是去得久了，想得更厉害些。好在我的预感一向很准，24号那天，我正在思考要不要送自己点圣诞礼物的时候，接到剑冰的电话，说绿微在市医院里。
电话匆匆忙忙挂断了，我赶紧往医院跑。这个绿微真是的，又感冒了吧，这回倒乖了些，不坚持着相信自己的抵抗力了，依我说还是直接去看大夫好，人家怎么也比你懂得多些。绿微能回来就好，看见绿微就是最好的圣诞礼物了，圣诞老爷爷真会挑。快到医院时，剑冰说他已经到了，在三楼手术室外面。怎么还跑到手术室里去了？别又出什么车祸吧，上回把腿蹭了就养半个月，再闹出点三长两短可怎么好啊，总共几根细骨头，一掰就能折，还不安生。
我赶到手术室门口的时候，剑冰正在和两个人说话，看见我都停下了。一个人总过来问我是不是沈欣会，我说是，他作了自我介绍，我没注意听，然后把我们带进一个小隔间，交给我一个信封，说是绿微留给我的。
转头看时剑冰也拿了一个，正打开来看。我忽然觉得这个情形不大对劲，肯定是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情，绿微不是在手术室里吗？怎么会写信给我？一定是以前写好的了，写好了为什么不寄出来呢？
收信人写了我的名字，别的地方一片空白。我甚至怀疑这是不是绿微写的，反正她写字跟打出来的一样，是谁打的吗？信封没有封口，里边就是薄薄的信纸，我伸手进去拿，却看见手在发抖，心脏跳得飞快，砸得我喘不过气来。
终于把信纸打开了，我想这不是绿微写的，并不是她惯用的字体，而是一笔娟秀的楷书。看签名是一个大大的花写的绿字，将信将疑地拿着看。
欣会：
你好啊！本来想在称呼上加个妹妹，想起你不喜欢被称作小妹子，就算了。
我是绿微，别无分号的沈绿微，写字还挺好看的吧。记得以前告诉过你，我练过这种字的，练了不少年。很遗憾让你收到这封信，其实我想回来，但是这次回不来了，你不会责怪我吧。现在我终于可以告诉你我是一名中国特工，请你以我为荣。每次我说出差，都是有任务，所以不能带手机，什么都不能告诉你，但是每次我都写信，既然这一封到了你手里，还请节哀顺变。
咱们家里和我家里，你喜欢什么东西都可以送给你，挑剩下的给剑冰留着，女士优先。其实我也没有什么遗憾的，从上大学就选了这条路，早就做好心理准备了。家里父母有哥哥赡养，剑冰早就知道，所以我最担心你。我不劝说你结婚或者怎么样，但你总跟小孩子似的可不行。我知道你很坚强，也长大了不少，以后做事仔细为自己打算一下，肯定没问题的！
对不起，以前不知道你喜欢我，我在感情方面比较迟钝。我学的都是怎么冷静准确地分析问题完成任务，不能感情用事，所以只会用理智而不是个人喜恶作判断。我也觉得自己性情凉薄，虽然我并不愿意，但是不能改，你可以在背后说我是冷血动物。其实我不介意当面说，只是现在没有这个机会了。
我想多说几句话，可是不知道说点什么好，我想说下次补充，但是你收到的只能是我最后一封信，就写这么多吧，觉得自己像唠叨的老太婆。你仰望天空思念爷爷的时候，说不定也能看见我。
此致
敬礼
我眨着眼睛看了好几遍，似乎终于弄懂了绿微是什么意思，为什么没有人告诉我，这是一封遗书！我从来都不知道她在出生入死，从来不知道会收到这样一封信，从来不知道事情是今天这个样子。我恍恍惚惚地想，如果我再多了解她一点呢？如果我再多关心她一点呢？无论怎样她都不会告诉我吧。虽然我希望分担她的秘密，如果她只能用这种方式告诉我，我宁愿一辈子不知道。
绿微在哪里？我记得他们说在手术室里，那她一定还没有怎么样，活人才会进手术室的。剑冰正在和那两个人说话，他们说的什么？我怎么听不清楚呢？我努力了好久，终于集中注意力去听他们讲话，然后又花了好大力气去理解话的意思。我听见了，他们说绿微受了很多伤，尤其是头部；他们说绿微情况很危险，十有八九挺不住；他们说绿微立了功，但是连军功章都不能给我们。
总而言之，该保密的要保密，如果绿微就这么走了，我们永远不会知道她到底为哪件事送的命，不会知道她到底在什么情形下受的伤；所有功劳只是一句空口表彰，不能透露具体内容。如果她没有留遗书给我，我连她的身份都不会知道，如果我不是她的朋友，连她的名字都不会知道。这就是她选择的路，默默无闻的路，充满荆棘的路，生没有鲜花掌声，病没有报道慰问，死没有追思悼念，所有的贡献永远无人知晓。
手术室里，绿微在生死边缘徘徊，手术室外，我们在焦急地等待。我想她那么坚强的一个人，这么久都撑过来了，怎么可能容易就死？她受过那么多特殊的训练，应该是很厉害的吧。她在信里说她很想回来，求生意志肯定是很强烈的。才24岁而已，年纪轻轻的哪里能死呢？我抓着剑冰的胳膊，抓得很紧，说："你说不会有事的！"他拍拍我的手，轻轻地说："肯定不会有事的。"
你看，我说不会有事，剑冰也说不会有事，大家都这么说，哪能错得了！对了，今天是平安夜，平安夜怎么会不平安，我还记得去年平安夜里，绿微唱的圣诞歌，还记得中心广场上穿梭的人流和璀璨的焰火，记得她说"平--安--夜，要是天天都平平安安的就好啦！"今天赶紧平安过去，以后天天都平平安安的。可是我脑袋一定是出毛病了，为什么要记着焰火呢，它们只有短暂的绚烂，然后沉寂在夜空里，绿微千万不要那样！
对了，焰火应该升上天空就挂在那里，我去找钉子，都钉在那里。然后看着它们一朵一朵盛开，永不凋谢，多好啊。应该每一年都放好多焰火上去，照得夜空亮堂堂的，一年比一年多，一年比一年亮，五彩缤纷，散发着美丽的光芒。让黑夜比白天还漂亮，那我们都不用点灯了，呵呵，我不禁笑起来。绿微，你知道吗？我们都不用点灯了。可惜绿微不会知道，如果失去了绿微，再多的灯也不能驱散我面前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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