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带我去见我的新病人。 那个男子给安放在130层。 本医院最高的一层。以前是个秘密实验基地,后来实验出了点意外给封闭了。关风好大的胆子,居然敢再度启用。 我给人一路带上到130楼,四个穿黑色警察制服的人走过来,说:"林医生,为了安全考虑,我们可能要检查一下。"然后自一旁走来一名女工作人员。 我很是吃惊,觉得这场面像足了电影情节,我没想到一切都那么正式。还没等我回过神,那女子已经把手放在我身上,皱眉头道:"林医生,您带了什么,好像是利器。" 我有点气恼,把身上的一支造型扁平的书签笔拿出来递她面前,道:"是!我空手道7段,只一支笔就可以杀人无无形之中。" 女子尴尬地收回手,向我解释:"请不要见怪。这也是上头的命令,进来的医务工作者只可以带医疗用品。" 130楼。一切都是白色的,只有青色的地砖无限延伸。我们的脚步声回响在这空荡荡的走廊里,分外响亮。他的房间在最尽头,门口有两名警卫人员和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子。 我知道在不知名的角落里一定还驻扎着不知道多少人的警卫,一旦有骚动,定会倾巢而出,手持枪械,把闯进来的人扫成烂泥。 因为这是NRS病毒,一种可以超越人类极限的力量。 我突然觉得自己很不放心关风。他可知道这是如何危险,这个小小病毒涉及到的情况根本不是他一个知识份子可以把持的。 野心!男人的野心!!女人永远不会了解,他们为什么总想证明点什么。 穿西装的男子走了过来,和我握手,说:"以后就麻烦林医生了。我是治安负责人安德。"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磁卡,递给我:"这张卡是启动我身后这扇门的一次性磁卡。也就是说只能由一个人使用一次就报废。请用这张磁卡在门上的识别器上输入指纹和眼角膜,以后您来这里可以直接通过指纹或眼角膜进入。" 我打量那张磁卡,上面有个独特的标志,是一只线条优美的蝙蝠。我笑了起来,他们紧张是对的,里面关着的是一个吸血鬼,他们一不小心就会丢了小命。 我照着指示做,输入了信息。门吱了一声,缓缓开启,一道白色帘子横在门口,挡住了窥视屋内的视线。 有护士从帘子那边走了过来,把手一伸做个请的姿势,"林医生请随我来。" 我转过到帘子的那边,看到了屋内的全景。 一间设备齐全,宽敞高档,整洁且幽暗的房间。洁白的墙,米黄色长毛地毯,柚木家具,落地窗户,针织壁挂,全套高档家居设备,附独立卫生间。窗帘放下来的,窗下有躺椅,我看到有个小东西缩在上面。 片刻的恍惚,以为自己错入了哪位高雅主人的卧室。下一刻,就有一个年轻男子擦拭着头发上的水珠走来问:"小姐找人?" 护士凑过来,指着躺椅说:"他就在那。刚进完餐,做完检查,给他服了安定,睡了。" 安定?"为什么给他服镇定药?" "林医生,为了以防万一。"护士讪讪笑道,"他曾伤害过我们一名护士。" 我走过去,护士就站在原地,没有跟着我。 房间里很暗,我的病人就如同一个洋娃娃般躺在那张椅子上酣睡。他金色的头发在朦胧的光线中散出柔和的晕光,衬托着脸庞俊美无瑕,他的皮肤白瓷一般光洁,在半透明中散发着微光,苍白无血色。 他是一个美丽男人。混血的美丽。 我忍不住俯身看他。金光透过他长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阴影,眼珠在眼皮下不住转动,秀美的眉毛正轻轻拧着。 我知道他在做噩梦。但睡着了的他看上去那么无害,如孩童般。 突然,他的眼皮一动,瞬间就张开了,我一眼就望进了那片蓝灰色的海里。 我急忙直起身子来。 他很吃惊,坐起来,盯着我身上的白大褂,抿着嘴不说话。 我迅速镇定下来,自我介绍道:"我是林岚,是您的护理医生,请多指教......"手悬在空中,他没有去握。我停了几秒,把手收了回来。 他一直在打量我,视线从我的白大褂转到我的脸,又从脸上转回到白大褂。他穿着件宽松的亚麻衣服,我可以从这个高度看到他的锁骨,他很瘦。 并且不和我说话,他面对我的友好,保持沉默。线条优美的唇紧闭着,蓝灰色的眼睛一直上下打量我。防我如防贼。 我在他旁边坐下,说自己的话,"我们将要共同相处一段时间,希望我们相处愉快。" 他冷冷看我,还是不说话。 我说:"我可以叫你Kei吗?" 他依旧沉默,惜言如金。谨慎如一只掉入陷阱里的小白兔。 我微微笑了。以前治疗自闭症的儿童,常常一人对着病人唱独角戏唱上几个月,久而久之,养成了自说自话的习惯。他若一直这么沉默,我并不介意一直说下去,我找得到话题。且看谁比较有耐心。 他并无心病,他只是忌生,我有信心让他今天就开口说话。 我改用英语问:"昨夜睡的可好?" 没有应答,他眯起了眼睛。 "昨天下了好大的雨,怕是今年夏天最后的雨了吧?很多人在雨夜是睡不着的,风筝音苦雁书遥,也不知会有什么入梦来。你做梦吗?" 他一直盯着我的脸。 我继续说:"梦比现实好,即使是噩梦,醒来便无事了。这个困住众生的凡尘反而永无止尽折磨着我们,直到盖棺才算完结。" 他的目光一直定在我脸上,一点没有欲念的认真严肃,反而让我不好意思起来。记忆中,还从没有这样给一个异性盯着看过,手都不知道放哪里合适,只有摸摸头发。接着说: "玛莱巴的秋天雨很多的。可惜这里是楼顶,若是院宅,那定有番别样景色。栀子花未谢,又有秋菊添香,浮生也不过梦一场。" 他美丽的大眼睛看着我,孩子一样。 我对他笑了,直接问:"为什么不说话?我说的你不爱听吗?你喜欢听什么?" 他的眼睛带着点惊讶看着我。 许久,他才开口,悦耳的声音与空气产生共鸣,纯正的英语自然流泻:"你身上有股消毒水的味道......" "是。"我还不大理解他的意思,"医院里都有这味道。" "人死了也是用这种药水泡着的吗?" 我一怔,说:"科学已经发达,现在保存尸体的药水无色无味。" 我和他说这个做什么? 他像一只庸懒的猫,仰视着我,嘴角带着微笑。"我的医生?" "是。"我把手插进大衣口袋里,"从今天起我负责照料你的营养和各方面健康。" 他显得很迷惑,又拧着秀美的眉毛,问:"你多大岁数?" 我答:"25。" 他点点头,然后把头侧着,仿佛在思考什么。我考虑找点话题把对话继续下去,他突然出声:"你想知道什么?" 我一怔,感觉到他明显的敌意,忽而笑起来。被卖了,岂还有倒着帮数钱的?他的恼怒完全可以理解。 "我只负责你的健康。" 他闭上眼睛侧过身去,他的领口很大,这一动,我瞟到了他背上的纹身:好像是一双翅膀。 不能飞的翅膀...... 我的同情发自内心,"你一定遇到了很多艰难的事。" 他一旦开了口,也就不大吝啬言语,说:"我突然失去了一切......我突然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然后呢?没有你认识的人出现吗?没有人帮助你吗?"我问。 他转过脸,直视我的眼睛,用他那双忧郁明亮的大眼睛。 "换作别人,通常会问:你是怎么失忆的?关于那时的事你是否还记得?你当时身上没带可以证明你身份的东西吗?这样的问题。" 我微笑:"不急,这些问题都会一一问到的。" 他又沉默了一会,说:"偌大的世界,我只知道自己。你小时候后迷过路吗,医生?" 我说:"我能理解。陌生的环境,谁都不认识,也没有人来帮助你。那时才发现路很长,天很大,世界很空旷。而自己是那么渺小。" 这番话起了作用,他这回把身子也转了回来,"我什么都不记得了,包括自己小时候的事。" "你定有个会温柔抱着你的母亲和一个把你高高举起的父亲。" 他嘴角抽了一下,垂下眼睛,没有接我的话。他的目光扫过我手上拿着的资料本,问:"我的资料?" "是的。"我翻了翻,"多奇怪,体检表明,你曾经动过大手术,你的右肺下叶已被切除。" 他突然站了起来,白色的衣服在我眼前一晃而过。他站在落地窗前,抬起苍白的手,解开胸前的纽扣。 我吃了一惊,觉得脸上的温度在提升。 他的皮肤很白,是那种东方人里的白,可以说是种柔和的月色,在这昏暗的房间里,仿佛散发着光芒。米白色的衣服从他的肩膀上滑落,滑下胳膊,腰,落到了地上。 我瞪着他胸口,微微张开了嘴。 他低头,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容,手抚摩上了那条触目惊心的伤疤。虽然经过了很久的时间来愈合,但伤口的颜色还是比周围皮肤的颜色要深点,带着粉红色。它是如此嚣张地附在那片光滑白细的肌肤上,如此地不协调。 "你说的可是这个?"他问,我吃惊的表情把他逗乐了,他笑意加深。"我估计是失忆前弄的。很大......但不痛。" 我坐在那里动不了,他俯视我的眼睛,补充到:"阴雨天和情绪激动时这里会不舒服,但平时,它只是个痕迹而已。" 我呆呆想到,他的记忆是否也和这伤一样,虽然失去了,但一定还是留有痕迹在的。 我把衣服递给他,"请穿上吧,小心着凉。" 他仿佛没有听到我说的话,转过身往那张大床走去,掀开被子把自己裹住,睡觉去了。 我尴尬地站在那里,怔了片刻,才硬吞下这碗闭门羹。 伊弘看到我的时候就笑了,估计我的样子就像给郑国拒之门外的重耳,太过灰头土脸。 我向他抱怨:"生活真是多灾多难。好好一个人,一旦有什么差错,顿时给踩在脚下,万劫不复。" "莫名其妙怎么来这么一段?"他问,"有你这样的爱心人士,想堕落都难。"他总侃我。 我得对他保密,只有说:"病人不合作。" 他把车开上道,"我带你吃好吃的,来补偿你在病人那里碰的壁可好?" 我双手赞成,"我要去唐人街吃荞面!" "要求真低,我本计划请你去吃日本菜。"伊弘歪嘴巴。他是个英俊的人,歪了嘴巴很像某个电影明星。 我有板有眼道:"我可是华人,不吃小日本的东西。" 他无奈地笑,"爱恨真分明,拿你怎么办?"把车往唐人街开。 拿我怎么办?感觉他像另一个关风,也拿我的任性无法。我总在想或许我给宠坏,颐指气使不自觉了。也觉得这样不好,自己也不小了,还学天真少女对男孩子撒娇,光想就觉得矫情。换做别的女人,早就嘲笑开了,可见人对自己都是宽容的。 那边伊弘还在对我说话:"老祖母给我来了电话,要我代她去看望她少女时代的老师。" 我掐指头一算,叫:"老师?那多大年纪了?" "105啦,老寿星,人你是认识的。" 我纳闷。 伊弘笑笑,"是孙文清女士。" 我惊呼。现在的女子可以不知道市长是谁,但绝对不会不知道"孙文清"是谁。尤其是我们这一辈,几乎是读着她写的《流年》长大的。她在现在的女子心中简直如同百多年前的张爱玲。 她是Syou的二女儿,小名叫Rose,现在人大都喊她Rose夫人。非常尊敬,非常爱戴,有点对待第一夫人的感觉。 "夫人在玛市大学任教的时候,祖母是她带的研究生。"伊弘说,"人生真奇妙,八十年之后,还会有谁记得我?" 我说:"等活到那个年纪,仇人也是值得怀念的了。" 伊弘瞟我一眼,"活那么久,孤零零的不好受。" 我顿时想起了Kei,NRS让我对他带有特别的好感和耐心。他现在是刀下鱼肉,任人宰割,无亲无故,孤独寂寞。谁能给他关怀,谁能给他安慰? 若换做我,不论谁来关心,怕都会爱上对方。 人心是孤独且脆弱的。[三] 我深深体会过什么叫孤寂。 父亲去世时我不过5岁,关风12岁,母亲带着我们回娘家林氏。林氏是大家族,亲戚住一起,孩子也玩一起。 可他们总不和我玩,他们都嫌弃我阴郁。初丧父的孩子,天天用空洞的看着他们玩游戏,如果嫁新娘,我连那个小丫鬟都当不了。 有次有孩子来抢我手里的娃娃,我愤怒地把他推在地上。那孩子顿时大哭,他的母亲赶了过来,指着我就骂:"你这有娘生没爹教的孩子!" 就这么一句已经让我伤心难过了很久。我虽小,可我知道正因为是我没有父亲,才和其他人不同,才给隔离开来。我还不敢去问妈妈,因为我知道那会让她也很难过。 傍晚一人站在院子角落,天那么高,找不到回去的路。 一个在外国读书多年的表妹善雅总爱在电话里大吐苦水,"食物永远吃不习惯,一个人不敢开车远了,回到合租的房间,总遇上室友的男朋友赤裸着躺在床上,猥亵地看我。这日子太孤单。" 我最开始安慰她:"过一段时间就习惯了。"到了后面,她一打电话来,我就抢先说:"是的我知道,那个男人又睡在床上,房东除了收钱,什么时候都不出现,热水已经断了,心理医生已经帮不了你了。你现在想开飞机撞新世贸大楼!听着,如果他再骚扰你你就用高跟鞋揣他下面,房东不把热水修好你就不付房前。凡事总有办法,路是走出来的。" 她怔了怔,长叹,"你当年是怎么忍受过来的?" "听着。"我说,"这个世界充满了失望和孤单,你要学着习惯,不然就不要做人。" 善雅是个有点林妹妹姿态的女孩子,多愁且善感,心思重,微微偏激,但是和我友好。 我问伊弘:"你们英国有那么糟糕,我妹妹说她像活在19世纪。" 伊弘立刻大力摇头:"19世纪没有互联网,我的小姐。你那妹妹十足林黛玉。"他没见过,都觉得善雅有这性子。 车内的新闻里正报道SYOU生平,说他是如何奋斗的。最初,也不过是个运输公司的伙计,得到老板赏识,加入了组织,好好培养,一步一步往上爬。 "英雄是孤单的!"DJ如是说。 的确,因为英雄和智者向来比常人要看得高,看得远,自然会没有人共鸣而孤独。 上帝是公平的,凡人总是热闹而碌碌。 我的病人不在。房间里放了一个花瓶,里面插着好几只黄色和白色的郁金香了。 "谁送来的,好美啊!"我问。 "病人要求的。"护士小姐说,"他醒来的时候看天气那么好,就说想要几朵红色的郁金香。我们找了半天都没找到红色的。" 爱花的男人不会是个难于相处的男人。 "他还没醒吗?" "不。他给带走了。" 我惊讶,"带去哪里了?" 护士说:"透析室,然后要去血液科。林医生等等吧,他们去得早,很快就会回来了。" 我多希望自己听错了。 "是实验?"我问。 "是啊。"护士回答得非常轻松。所有人都那么从容,只有我紧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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