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翻过来,有刻字,却不是人名,而是生产日期,"2021 8 4"。 "居然是个古董!"我说,把链子还给KEI。链子在我手上时他还不住盯着,可见对他非常重要。 "他让你想起了什么?"我问KEI,"这么有情调的东西多半是别人送的,为什么不戴起来?" KEI疑惑,"是别人送的吗?" 他已完全记不起来,即使有一天一个美丽女子走到他面前哭着说我终于找到你,这链子正是我祖母遗物,当年送你以铭志。他估计也会礼貌回问小姐贵姓吧。 他的往事真正如风,可又身不由己,没法重头再来。 我伤感唏嘘,他看我一眼,解开链子,戴上了。非常适合他。 我说:"KEI,别再把它拿下来了。"他身子微微一震。 "怎么了?" "这话......在哪里听到过......" 从那天之后,Kei对我稍微和善了点,会问"今天下雨,路上是否方便",时常留我用完饭再走,让我觉得欣慰。我对他的关心终于得到一点回报。 他是个固执的老头般的人物,没有什么乐趣,最大的消遣是西洋棋。所幸母亲当初强压着我学习,才不至于给他杀得片甲不留。 我教他围棋,他惊人地聪明,很快已不用我让子。 "真是名师出高徒。"我笑。 "注意,林小姐,你已经输了二路半了。"他也笑。 我半天没有落子,说:"我父亲和母亲极为情投意合,唯一冲突,也不过是下棋输了,母亲会娇嗔。" "你母亲是大家闺秀,也该是有才华的女子。" "她书临张旭,画临石涛,自我会识字时就教我念《诗经》和《朱子家训》。可父亲总是忙着工作,她一直孤芳自赏,开过了那段流金年华。" "对你父亲来说,工作比家庭更加重要?"Kei说。 我没精打采,"是。男人的工作是女人的敌人。" "你母亲后来一直独身?" "她说自己无法再爱,又说自己已经老了。" "她至情至圣。" "大家都这么说。" "你会像她。" 我大叫起来,"先生,这太不公平,你已经知道了我太多秘密。瞧,我这步棋子下这里就可以转败为胜。"我立刻指给他看。 他顿时又把心思重新放回棋盘。 我有时给他带杂志。他半开玩笑地问我:"是《花花公子》?" 我遗憾,"那可有点难度,《花花公子》停刊已有数十年。如果你真想看,我会去资料馆帮你找找。"对付这样的玩笑我有十足把握。 我拿给他的是最新的国家地理杂志,"我不知道你喜欢看什么。"他立刻翻阅,"这个已经很好。" 我看看四周,房间虽然大,光线虽然充足,但这毕竟是软禁。终归没有自由。 我问Kei,"想不想出去走走?" 他抬头,好像听到我说笑话,"怎么出去?" "我去问我哥哥。" 他笑,"还以为你只能是普绪刻,没想到可以做厄洛斯。" 我突然想起伊弘也管我叫过普绪刻,问:"这又是个什么故事?" Kei说故事那一本正经的样子更像我大学教授,他装模做样坐正,说:"厄洛斯是罗马神话中常说的丘比特,阿佛洛狄忒的儿子。普绪刻是希腊人在追问灵魂是否存在是臆想出来的化身,她有时是蝴蝶,有时是少女。她是唯一可以和阿佛洛狄忒媲美的女神。" "那阿佛洛狄忒必定嫉妒了。" "没错。阿佛洛狄忒派儿子厄洛斯去惩罚她,但厄洛斯却爱上了她,将爱情之箭射进了自己的胸膛。后来经过了阿佛洛狄忒的重重阻挠和宙斯的干涉,他们终于在了一起。" "可这和带你出去有什么关系?" "有一段时间普绪刻不得不给阿佛洛狄忒做奴隶,厄洛斯将她救了出来。" "爱与勇气。" "是啊,与金羊毛的故事形成强烈反差。" "伊阿宋和美狄亚?" "正是。"Kei赞许地看我一眼,"我还以为林小姐从不看希腊神话的呢。" 我谦虚道:"也不过略读而已,小时候一直以为自己是如海伦一样从蛋里生出来的。" "那还好,我还以为是从海中冉冉升起,站在贝壳上,春之女神给你着装,海之兄弟为你撒花。" 我大笑,"那感情是你出生时的情景。" Kei的脸突然一暗。 我愣在那里不知道哪里说错了。 然后Kei疲倦地说:"我已经累了。" 我只得离去。出门前回头看他,他仿佛已经睡着了。 他有他的故事,并没有忘记的故事,却不愿意对外人说。一如我也有我的不愿意告诉他的故事。 但我知道他的故事若写下来,会是个比厄洛斯与普绪刻更动人的故事。 因为我了解那一双眼睛,爱过又失去过的眼睛。我是那么熟悉。 那时我就想起了自Rose夫人那里借回来的书,那忧伤的诗句。除了主人,还有谁会随意在书本上写写画画? Syou,你又有一个怎样的故事? 伊弘打来电话:"我们已经有两个周末没有在一起过了。" 我真想叫他去翻翻人物设定,他并非我男友,我没有和他厮守的义务。可是想到他这个朋友太难得,我也该收敛一下跋扈的态度,话又收了回去。 我想了想,"后天吧?我要去看望祖母,你一路去好了。我表妹要回来了,介绍你们认识。" 他笑,"就是那个生活在19世纪的林妹妹?" 我隔着电话没办法瞪他一眼,本想生气却又笑了,"到时候客气点,小姑娘出国前没吃过苦。" 他一一应下。 [六] 家里有老规矩,晚辈在月初都会回大宅子探望祖母。我一进门,先看到的是舅舅。 他老了,真的老了。明明40才过半的人,看上去足有60。头发没染,西装半新,肿着一双眼睛,一看就知道酗酒。他一个人坐在沙发上一个劲喝酒,不是用杯子,是直接用酒瓶。 我走过去把酒瓶夺过来。 他半醉,对我笑:"岚啊,善雅在你祖母那里。" 我身子一凑近,就闻到臭烘烘的酒气,我说:"舅舅,我叫司机送你回去。" "不用了。你劝不动他的。"一边有声音响起,我扭头一看,一个窈窕女子正走下楼梯。 眼睛大了,直直的鼻梁,略厚微微翘的嘴唇。活脱脱一个现代社会的妙龄女郎。不是善雅是谁? 她奔下来和我拥抱。我笑:"放心,那家伙至少要在警察局里蹲上两个月。" 她长长叹一口气,对舅舅说:"三表舅在找你叙旧。" 舅舅冷笑:"叙旧?兄弟中就我最落魄,巴不得抓住时机诋毁我吧!" 我别过脸。既然已经沦落,更要不卑不铿。若要骨气,就自己出去闯,不想给人瞧不起,又还留在林家月月向老祖宗要家用,有什么资格把腰板挺那么直? 舅舅既要面子又要里子,从来不惮以最坏之心来估量别人。 善雅没了耐心,扬手叫来下人,把舅舅扶走了。她疲倦地笑笑,有些尴尬。 "在那边真的过得那么糟糕?"我问。 "还好,除了要抗拒变态之外,还要抗拒毒品的诱惑,抗拒金钱的诱惑,抗拒英俊年轻的教授对我们的诱惑。"她耸肩。 "毕业后就一了百了。" "不是死人,难舍难了。"她讥讽地笑笑,"找个工作,让老板指挥着天天唱大戏!做研究到凌晨一点,回到家灌一口红酒,学法国人那样说一句C'est la vie,这就是生活。" 她已经变得陌生了。 "论文呢?什么题材?" 她一笑,"Syou!我要研究他的病!" 我不理解,"肺炎,心肌损耗,肝癌。谁都知道。去年有个公益的戒酒广告就拿他做的反面教材,还闹了官司。" "呵!他血液的病变很蹊跷。" "没准他是外星人。"我侃。 善雅却没笑,"回来真好。玛莱巴虽然有点山穷水恶,但这里是个浓缩的小地球,什么人都有,很适合做研究。" 山穷水恶?"那是现在,这个地方,夹在美洲版图里尴尬地要死,以前种族和宗教冲突不断,后来移民的华人多了,汉文化占了优势,才稍微好了点。" "你还是老工作?" "我也就那点本事了。"笑笑。 "自立就行......"善雅却没把话说完,她的眼睛突然胶在某处。我看过去,伊弘停好了车,也走了进来。 她问:"你男朋友?" "当然不是,只是朋友。" 她使劲注视我,"那有什么区别?" 我很严肃,"男朋友是不同的,男朋友是未来的丈夫。" 伊弘已经走了过来,我为他们介绍:"这是我表妹林善雅,这是我朋友伊弘。" 伊弘笑眯眯地伸出手,善雅像试温度一样碰了碰,然后低下头。我就知道有戏了,对伊弘使去了一个眼色。他只顾看着面前的女郎,没注意到我在那里挤眉弄眼。 瞧!这么快就视我于无物了。 听伊弘说:"早听岚说林小姐如何漂亮,如今见着了才知道她说的都是真话。" 我冷笑一声,现在有两个林小姐,看他怎么称呼。我乘善雅转身去倒茶的空挡,对伊弘说:"巧言令色鲜矣仁。"他只笑。这个笨蛋,恭维女孩子永远笨拙。 但我们的耳朵却永远受用。 伊弘那边已经开始和善雅套近乎了,"在英国哪里读书?" "剑桥。"苦笑。 "好地方啊。"伊弘立刻说,"康河畔景色宜人,徐志摩对之的赞美流芳至今。" 我对善雅说:"这人中文了得,博古通今,我们都要向他学习。" 善雅却摇头:"到处都太危险了,英国衰退了,在那里没办法享受生活。" 伊弘笑笑,"要真是19世纪,英国还是最好的,由不得你挑剔。" 善雅瞪我一眼,知道是我把她的话转到了伊弘耳朵里。 那边伊弘还在继续说:"放假周末怎么都不出去?去了苏格兰了吗?" 善雅摇头。 "搭乘观光路线的小火车直下到约克郡呢?没有去看卫比修道院?没有去拜访伯朗特三姐妹的故居?没有去湖区?没有......" 我忍不住打断他的话,"善雅是去读书的,不是去旅游的。" 善雅却立刻说,"不,让他说,我是真的想有一天能走出去,去那些地方看看!" 我顿时哑在了一边。只听伊弘一路说到过新海底隧道去法国,到列布塔尼省看海天一色,怕会一直说到奔德国天鹅堡去了。善雅也是激动起来,她本来就是好动的人。 我坐在那里尴尬不已,觉得寂寥。那两人已经由马赛说到地中海,早就忘了还有人个人存在。我索性让这两人单独相处,上楼看祖母去。房子那么空那么大,空间多的是。 林家是有钱人家,从很早开始就很有钱了。太祖父是个精明的生意人,跟着Syou做生意,地产和电子科技,发了家。后来祖母当家,淡出政治圈,专心做生意。 祖母并不在卧室,我便一路找到二楼的小客厅。 房间里很多祖传下来的东西,银像框、唱片机、座式台灯。我翻到一本像册,便坐到地上,打开看。 很旧的相片了,上面的人我一个都不认识,努力看,才看出是祖父母年少年轻时的照片。顿时哗然,这个真是宝贝! 祖母那时真是美女,穿着洁白的网球衣,一头如云的秀发披在肩上,神采飞扬。祖父是英俊小生,搂着她的肩膀。 看下去,发现祖母当时的追求者还不只祖父一人,多的是英俊小生在她身边。有一个经常出现的,又一双会笑的眼睛,可最后和她走进礼堂的不是他。当年的事谁知道? 我翻过一页,有张照片从像册里滑出来掉到地毯上。我拿起来看。两个约3、4岁的女孩,都洋娃娃般,穿雪白纱裙,有个灵秀婀娜得不知如何形容的少妇从她身后伸手搂着她们,旁边还站着一个英伟的中年男子,我轻唤了一声。 是Syou! 绝对不会认不出这张英俊端正的脸!我瞪大眼睛,仔细看照片背面,写着"祖父60大寿,Syou携其女其孙前来,合影惠存"。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站右边的孩子是我。" 正是祖母老人家。 她把照片拿了过去,看了看,突然笑了,"你看看现在的大房子,看看外面光生的人,没有Syou,这一切都没有。" 当年太祖父做地产生意若没有得到Syou庇佑,恐怕也根本成不了气候。 祖母把照片丢一边,喝了两口酒,忽然对我说:"你可知道,当年外面很多人都传我是Syou的私生女。" 我惊愕。 我还真不知道。 老人今天情绪特别,又喝了几口酒,直爽说:"我父亲一妻三妾,我是庶出,又是女儿,在林家很没有地位。父亲故世后,家产落到几个哥哥和姐姐手里,四分五裂。那一年,我才6岁。" 我坐端正了,安静听她说往事。 "父亲也给我留了很多,可我太小,只能由母亲保管。母亲原来是歌女,没有大智慧,对大笔的地产和股票不得要领。父亲早就考虑到了,托Syou作我的监护人。"她停了一停,接着说,"母亲成了他的情人。" 我震惊。 祖母对我笑笑,脸上每条皱纹都在嘲笑我单纯,"那样的情况下,一个女子所能依靠的,只有男人。Syou帮她管理财产,照顾我们母女生活。" "可Syou夫人那时还健在。" "他夫人是从来不管他的事的。女儿结婚时他带情人去,夫人还会问,怎么不给这位小姐找个靠前的位子。她根本无所谓。" "太祖母美吗?" 祖母笑,"父亲未去世时,她是玛莱巴所有沙龙里最美丽的女主人。" "我现在还记得很清楚,Syou将我们母女自那栋已没有我们立足之地的大宅子里接出来,安置在一层看得到海边夜景的公寓里。每个星期三的晚上,母亲下午四点就开始化装,擦粉,让我选口红,然后换上旗袍。待到傍晚门铃响起,立刻亲自去开门。然后会在门口和他拥抱。" 祖母对着我笑,故意要看我窘相一般,"后来我懂得男欢女爱之后,总在想,要怎样才可以贴合得那样紧。看着像已经透不过气,可母亲还是微笑着的。" 我当然已经红了脸,"他们相爱吗?" "爱情?我不知道。"祖母喝口酒,"Syou受友人托孤,自当照顾到我成年。很多人都说他们会结婚,可我知道Syou那时并不只有我母亲一个情人。他只会在隔一个礼拜的星期三来,那其他时间呢?除去周末给家人,他还有九个晚上。" "我不知道他是那样照顾了你十年。我听到的版本不同。" 祖母叹气,"Syou是个寂寞的人。我记得有次,并非星期三,是圣诞前夕。我从学校里回来,却见他在家里,一个人独自喝酒。见到了我,半清醒着说:小苓你回来了?你知道今天是谁的生日吗?我说:是伯伯的生日。他说不对,是上帝的孩子出生是日子。他总是在喝酒,却不醉。我很少见他开心过。" "他对你可好?" 祖母说:"他人很好,很大方,帮我看功课,我成年时送我意大利跑车。在他庇佑下的那十年我们母女过得很舒心。所以就有人说我是他是女儿。他对母亲说,林家伦花心虽花心,但看人很清楚,知道小女儿最有前途,值得培养。他喜欢我大概也是那么多人中,只有我还会耐心听他说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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